奉祁站在窗前發呆。
雨劈裏啪啦的打在地麵上,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明明方才還是晴天朗日,可隨著天色忽變,黑色的烏雲便是從遠處推了過來。
隨著一聲暴雷,大雨墜落,像是不受控製一般。
街上打著油紙傘四處躲藏的人彼此交錯,地麵的水花支離破碎。
瓢潑大雨中,遊玩的孩子找不到迴去的路,充斥著大人唿喊孩子的聲音,像是沒頭蒼蠅一般亂竄。
不一會兒,街上的人便是散了個幹幹淨淨,空蕩蕩的一片。
遺留下的方巾在暴風雨裏顫抖,莫名的覺得有些破敗。
像是曲終人散。
外麵黑得像是深夜,奉祁覺得這種時候自己應該早些迴家的。
可是第一樓的雅間內還坐著萬事通。
奉祁難得的轉過頭來,總算是看了萬事通一眼。
“他們都說萬事通從來都不會離開地下城,為何你現在卻是出現在這裏了的?”
第一樓的飯菜的確是世間一絕,奉祁也是貪戀上了這裏的味道,因此也時不時的會出來。
隻是萬事通也趁著這個時間,時不時的便是來尋奉祁,也許是讓她殺個人,偷個東西……
奉祁從未沒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真的會變成小偷一般的人。
萬事通無視桌上的菜肴,隻是品著手中的熱茶,一臉的笑意。
“建立一份仇恨隻需要一瞬間,建立一份愛卻要很多年。”
可是奉祁隻是看著他,一言不發,臉上淡漠的神色似乎什麼都沒有聽懂。
萬事通又是笑了笑,隨即半撐著自己的臉,“待在地下城的日子久了,也就想上來做個人了。”
天漸漸地黑了,外麵商戶外已經亮起了燈籠。透過重重的雨幕,燭火顯得有些像是螢火。
“最近在雲府的生活怎麼樣?”
奉祁沒有迴答,自從沈池和陸悠然談過之後,自己便是被陸悠然用身體患病的借口送到了外麵。
當然,還是雲府五娘子的身份。
但是已經沒有關係了,是不是雲灼自己都已經不在意了。
今日奉祁是換了衣服擺脫了京溪才出來的,隻是不巧竟是碰上了這樣的一場大雨。
又待了一會兒,見大雨還是沒有停歇的意思,萬事通隻好站了起來。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迴去吧。”
奉祁沒有拒絕,萬事通上好的馬車就停在第一樓的外麵,靠著大街,沐浴在大雨之中。
馬車似乎隔絕了外界一切的寒意,反而是夾雜著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萬事通身上的味道。
馬車在瓢潑的大雨中走得很慢,萬事通一直都在捧著手中的書籍看得津津有味。
“你為什麼要執著於雲灼的事兒?”
麵對萬事通突如其來的詢問,奉祁淡淡的迴道:“你是萬事通,我以為你知道的。”
“萬事通知曉萬事,但是你身上的事情我的確是捉摸不透的。”
“不知道,隻是雲灼讓我覺得很愧疚。”
突然雨幕中傳來低低的笑聲,奉祁微微一愣,這笑聲低沉但是又莊嚴宏大。
萬事通的臉上瞬時便是有了變化,完全好像是另一個人,驟然收緊的瞳孔中透露出警惕和不安。
馬車突然停了。
奉祁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逐月,還沒有來得及做什麼動作,便是被萬事通低吼一聲。
“坐迴去!”
窗外似乎有人,他們站在雨幕中直直的盯著馬車內的兩人。
奉祁緊皺了眉頭,雨中是許久未曾感知到的殺戮。
萬事通低著頭,嘴角卻是帶著笑的,“好不容易出來一次,沒成想就遇到了這群人。”
“你的鬼兵呢?”
萬事通滿臉無奈,“我是偷偷出來的,怕是要牽連你了。”
似乎是有人靠近,窗外有指甲不斷摩擦的聲響。
“可是我在,無人會傷你。”
她反手握緊逐月,直刺馬車外,長劍洞穿馬車,嵌在裏麵,半截刀身暴露在外。
濃腥的血在風中拉出刺鼻的味道,又立刻被暴雨洗去。
險些被砍掉蹄子的駿馬受到了驚嚇,馬車突然朝著一個方向瘋狂的奔了過去。
在快速奔跑的馬車之中,兩人的身子都忍不住的在馬車內四處晃動起來。
奉祁穩住萬事通的身子,壓低了自己的聲音,“別怕。”
被奉祁護在身後的萬事通臉上波瀾不驚,隻是看著奉祁那張認真的臉心中不由得一暖。
她打開了馬車車門,緊緊地拽住了馬匹的韁繩。
車輪和地麵的摩擦,發出刺耳的噪音。
奉祁看著馬車四周處處都是不斷逼近的黑衣人,恍如鬼魅,悄無聲息的靠近,帶著血腥的殺戮。
抽出的逐月緊緊地攥在奉祁的手中,在大雨中不斷地揮動著。
撲上來的黑衣人有的來不及躲閃,便是被奉祁手中的利刃刺入體內。
滾落的屍體在車輪下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音,好像是骨骼被碾碎的聲音。
可是那個鬼魅般的黑衣人還在不斷地想要攔下大雨中接近瘋狂的馬車,卻被一個一個的撞了出去。
他們的身子好像是沒有重量的,顯得搖搖欲墜。
一輛失控的馬車很快便是帶著一群人駛出了城,最後在一處懸崖上終於停了下來。
劇烈的旋轉中,奉祁鬆開韁繩再一次找到了萬事通。
奉祁伸手按住萬事通的頭,掌心溫暖,“小心。”
萬事通的身子有些僵硬,這個女子似乎將自己當做一個需要保護的孩子。
車身猛地停下,整個倒轉過來,奉祁的聲音有些嘶啞,“我說過我會帶你迴去的。”
一腳踹開車門,奉祁直接拉著萬事通便是直接躍了出去,兩人滾落幾圈之後方才停止。
破損的馬車一時沒能停住,竟是拽著幾匹馬一起滾落山崖,連馬最後的嘶鳴聲也被淹沒在雷聲中。
萬事通本就是身穿一身的白袍,此時已經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
刺骨的寒意讓萬事通忍不住的咳嗽起來,他掩麵,顯得有些虛弱。
看著冰美人一般的萬事通,奉祁微微皺眉。
萬事通的聲音顫了顫,“當年受了重傷,落下了病根。”
也許這就是萬事通一直沒有離開地下城的原因之一吧,外麵不僅有人在追殺他,更因為他的身體不允許他走遠。
看著圍上來的黑衣人,奉祁覺得周圍的風和雨都粘稠了起來。
奉祁隻是看著萬事通的雙眸,一字一句的說道:“不要離我太遠,也不要太近。”
看著撲過來的黑衣人,奉祁猛地旋轉,長劍帶起一道刺眼的弧光,雨水濺開成圓。
血液從傷口裏湧出來的聲音,骨骼在刀鋒下斷裂的聲音,都混在了暴風雨裏。
奉祁轉身揮刀,踏步,滑步,水花在腳下緩慢的濺起,濃腥的黑血流出。
在墨色裏,奉祁的身影好像是一道銀色的飛燕。
黑衣人像是不知生死不知疲倦一般,奉祁有些撐不住了。
但是突然之間,一道閃電猛地劈下,帶著哢哢的雷聲。
半邊天際都被照亮,甚至是有些刺眼。
也許這些黑衣人還聽到了一些其他的聲音,隻是直直的看著奉祁和萬事通身後的石壁。
奉祁也迴頭看去,那裏似乎站了一個人,不過是一道黑影,但是奉祁卻是認了出來。
在地下城爭奪鬼王令的時候,就是這個人射出那一箭,就像是傷害雲灼的人。
黑衣人不再糾纏,隱入黑暗之中。
奉祁覺得自己的身子忍不住的一軟,一隻手握著逐月插入地麵之中,半跪在地,喘著粗氣。
緩了一會兒,她才去看身後的萬事通。
萬事通閉著眼睛,臉色有些蒼白,依靠在巖壁之上,半彎著膝蓋,搭著手。
若不是看見他嘴角的笑意,奉祁便是以為他是昏迷過去。
奉祁走近,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伸出自己的手,“走吧,我帶你迴去。”
萬事通睜開了雙眼,仰頭看著眼前的人,與記憶裏的影子一點點的重合。
奉祁的衣擺還在往下一滴一滴的滴著水,但卻是夾雜著血色的,血腥味很快被衝刷幹淨。
長長的發絲緊緊的貼在臉上,白玉麵具遮掩著她的神色,但是看著她的唇色,卻是蒼白的。
他搭上奉祁的手,勉強站了起來。
萬事通微微斂眸,“這是個教訓。”
地下城唯一招惹的,能有這麼大勢力的人並不難猜,奉祁沒有搭話。
很快,暴風雨便是停歇了隻是晴朗之後的夜空還是漆黑的一片,空氣中血腥味也開始彌漫了出來。
萬事通的身子冰冷,奉祁扶著萬事通一瘸一拐的便是朝著城內走去,照這個速度怕是要後半夜才能迴去了。
不過所幸不過行至半路,沈池便是帶著人趕到了。
見到沈池,萬事通也總算是鬆了一口氣,任由鬼兵將自己背上馬車,遞上毛裘和熱茶。
在關上車門的時候,沈池笑著說道:“先生,鬼王交代了,下次還是不要出來了。”
他是尊敬的叫著先生,但是更像是在警告。
而萬事通也是累了,隻是慵懶的斜靠在一邊,閉眼假寐。
“我知道了。”
他微微皺著眉,捂著嘴又是忍不住的咳嗽起來,臉色越發的蒼白起來。
沈池微微皺眉,微微招手,鬼兵便是連忙合上車門,阻絕了外麵徹骨的寒意。
一邊的奉祁微微頷首,之前自己以為沈池就是萬事通手底下的人,不過現在看來並不是。
等到馬車離開,沈池才笑著看著奉祁,“可有受傷?”
他的聲音暖暖的,總是讓人莫名的安心。
隻是奉祁沒有作答,隻是生硬的問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沈池微微挑眉,“鬼王說萬事通出來透透氣,他不放心,便是讓我來看看。”
也不管他的這番說辭是真是假,奉祁調頭就走。
隻是一旦放鬆下來,便是覺得自己的小腹處隱隱作痛,她低頭去看自己的腰間,有液體不斷的湧出。
她微微皺了皺眉,方才自己受傷了嗎?可是自己明明是沒有的啊……
自己的腳步越來越沉重,眼前的一切也越來越模糊,似乎有許多黑影在自己的眼前不斷晃悠,想要撲上來將自己撕碎。
再後來奉祁便是停下了腳步,身子有些不穩。
見狀,沈池走了過來,“怎麼,你有疑問?”
隻是還沒有等他看清奉祁的模樣,奉祁的身子便是軟綿綿的倒了下來,手中的逐月也落到一邊。
沈池皺著眉將奉祁扶了起來,這才發現這人冰冷得厲害,自己滿手沾了鮮血。
他微微皺眉,想要收迴自己的手,但是看著奉祁蒼白的臉色,隻是無奈的歎了一口氣。
“還真的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