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fēng)撲麵,程鈞站在劍虹上,飛快的向北飛去。
現(xiàn)在離他將九雁山轉(zhuǎn)移至寒玉山還不過一日,他卻已經(jīng)趕路趕出老遠(yuǎn)。
如此奮力趕路,隻為一事——
找迴陸令萱。
這是朱瑜臨終時,最後一個願望,也是程鈞的願望。
他現(xiàn)在滿心的急迫,與其說是為了找到陸令萱,還不如說是為了找到陸令萱之後順便能做到的事——殺人,泄憤!
沒有人知道他的憤怒,因為他看起來還是冷靜自持。但這種憤怒是他兩世為人,從沒有過的——不是說他憤怒的程度,而是說他憤怒的原因——因為身邊的人被害死而憤怒,因為珍視的東西被打碎而憤怒,這種憤怒他在前世沒有機(jī)會嚐試,而他也覺得,這種憤怒比為了自己的利益產(chǎn)生的憤怒,還難以忍受。
隱藏在他內(nèi)心深處,幾乎已經(jīng)看不見的暴戾血液重新沸騰了起來,他要殺人,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與其說是為了心魔,不如說是為了讓自己舒服,不關(guān)修道,不涉功利,直指本心,僅此而已。
他現(xiàn)在就去找能出氣的那個仇人——玄道。
林通秀那個小醜死了,也算便宜了他,但是玄道還活著,或者說玄道留在北國的那絲分神還活著。劍老和琴老兩人都沒留下他的一縷分魂,可見了得。但程鈞偏要留下他,玄道的本尊遠(yuǎn)在上清宮,他動不得。若讓這一縷分神也跑了,怎麼出他一口惡氣。
隻是偌大一個北國,區(qū)區(qū)一縷分魂。要去哪裏找?
程鈞也隻有一個線索,那就是陸令萱。
找到陸令萱,就能找到玄道。至不濟(jì),也能找到玄道的線索!
這種事是顯而易見的,當(dāng)朱瑜說出陸令萱被不明符籙帶走,程鈞就已經(jīng)知道了,他的判斷和朱瑜一模一樣。
能提前製作和陸令萱神魂相連的符籙,自然是早預(yù)見到了九雁山的災(zāi)難,就連程鈞這個重生者,尚且不能把握的事情。卻有人早做好了準(zhǔn)備,那能是誰?
玄道!
這個幕後的黑手,已經(jīng)把下麵一枚棋子布好了。
玄道身為上清宮的大佬,為什麼要主動援救一個素未謀麵的女子,何況他還要動手滅她滿門?
答案自然是——他要一個仇恨的種子,將來有用。
刺殺張清麓!
事情迴到了前世的軌跡,也解答了前世的疑問——陸令萱區(qū)區(qū)築基之身。後來也不過化氣為精的修為,如何能隻身入險地,刺殺一個前唿後擁,坐不垂堂的宮主?
隻要有玄道的支持就可以。
機(jī)會玄道替她找,方案玄道替她設(shè)計。她隻要刺出那一劍——
說白了,懷著滿腔仇恨的陸令萱,不過是他人手中之劍,做了道宮鬥爭的棋子。
甚至九雁山的滅亡,到底是為了天機(jī)神卦,為了界門,甚至隻是為了殺死張清麓的一個借口,都很難說。對於道宮的上位者來說,為了達(dá)到目的,毀滅一個遠(yuǎn)在天邊的小門派又算什麼?
如此精心安排,步步設(shè)計,玄道的目的自然不是他,當(dāng)然也不是張清麓,隻可能是張清麓的師父,無罪。
具體的情勢,程鈞也不盡知,但聯(lián)係到前世無罪死的時間,這個陰謀最後還是成功了——如果不算玄道自己的下場的話。
至於為什麼選陸令萱做棋子,那肯定是經(jīng)過精心的比較——她心地善良,容易欺騙,敢於犧牲尤其是如此美貌弱質(zhì),容易引起世人的同情,無論怎麼說,都是一個非常完美的棋子。
這個計劃不錯,可是應(yīng)該到此為止了。
程鈞攤開手,一縷靈光在手中閃動。那是麒麟碑上陸令萱的魂絲。
這是朱瑜最後交給他的,或者說,是他搶迴來的。朱瑜雖然有心,但無法變動麒麟碑上的禁製,程鈞卻是利用符籙的熟悉強(qiáng)行摘下一絲陸令萱的魂絲,雖然脆弱的幾乎對本體沒有影響,但卻帶著陸令萱的氣息。
不隻是魂絲,還有陸令萱在山上落下的血跡。而浸透了血跡,包裹著魂絲的,卻是一張光華閃爍的符籙——
定血追魂符。
一線千裏,追魂奪魄。這本是程鈞的拿手好戲,早在萬馬寺的時候,他就用這個符籙追蹤過宋雲(yún)薑,而那時他修為還不值一提,搜索範(fàn)圍不過數(shù)十裏,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成丹,相信陸令萱隻要在北國,便能追蹤上。
而玄道是不會把陸令萱直接帶迴燕雲(yún)的,一來沒有必要,她還要留在北國殺人,二來區(qū)區(qū)符咒,應(yīng)該沒有那麼大的威力。神魂符咒威力太大,身體很容易承受不下。
三千裏。陸令萱必在西陲三千裏之內(nèi)。
這個範(fàn)圍不小,其實籠罩了大半個盛天了。現(xiàn)在她應(yīng)該藏身在盛天吧,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可能在山野荒僻處,也可能在市井繁華地。
玄道是個神遊境界的神君,理論上可以分魂無數(shù),但以他身上分魂能夠直麵出竅境界的琴老完整的元神,和南通一身邊淡淡的投影根本不同,可見他這一份分神下了大力氣,遠(yuǎn)在燕雲(yún)的本體隻怕都受到影響,根本無力再分分神。所以在北國,他應(yīng)當(dāng)隻有一絲分神。
那麼,誰會來接應(yīng)被帶走的陸令萱?
這種牽涉到內(nèi)部鬥爭的事情,即使是玄道不可能大意,所以他理當(dāng)親自見陸令萱。可是陸令萱被帶走的時候,玄道還在與琴劍二老決戰(zhàn)。那麼陸令萱肯定是被轉(zhuǎn)移到某個安全的地方,先控製起來。
大概是玄道在北國的臨時據(jù)點吧。狡兔三窟,玄道也是一隻老兔子。
隻是不知道玄道從劍老的追蹤中逃脫了沒有?琴老似乎被玄道擊傷,但劍老是個生力軍,劍修的速度幾乎算的群修之首,元劍的速度更超過一般元神數(shù)倍,想來即使追不上,玄道也甩他不掉,或許現(xiàn)在還在糾纏吧。
如果去得早,程鈞能輕易救出陸令萱的同時,還能打一個伏擊。當(dāng)然若是去晚了,玄道已經(jīng)到了,程鈞也會硬上。
對付一個衰弱的分神,程鈞還有一擊之力。
突然,程鈞的劍光一頓,在空中停了下來。
隻見眼前出現(xiàn)了一個巨大的深坑,足有百丈方圓,深不見底。濃烈的天地元氣以旋渦狀在空中匯聚,灌入大坑之中。
坑底有人?
程鈞雖然趕時間,卻也劍光垂下,略看了一眼,不由吃了一驚,頓住身形道:“兩位還好嗎?”
隻聽一個聲音從坑底傳出,道:“好個屁。老子……老琴這一下子吃了大虧啦,沒有七八十年,休想緩過來,哈哈哈……”原本慘兮兮的語調(diào),突然因為說到別人的慘事,居然輕快起來了。
程鈞突然也很想笑,劍光移到大坑頂上,看著大半截劍身插在泥土裏的劍老,道:“那您怎麼樣?打贏了?”
劍老在土地上一陣抖動,終於噌的一聲,將身子拔了出來,又將旁邊已經(jīng)斷了五根琴弦的破舊古琴挑了起來,道:“反正我沒輸。你別看我樣子不好看,但我沒缺胳膊少腿兒。那小子可就慘了,哈哈,被我一劍劈中了神魂,連人形都凝聚不了,化作生魂逃走了,哈哈,哈哈,就算讓他奪舍了哪個倒黴蛋兒,這一縷分神也再無法迴歸本體,就算廢了,修為非倒退三五百年不可。我看他再得瑟,還說等本體來了教訓(xùn)我,哈哈哈,想得倒美,誰知道本體在哪兒呢?”
程鈞臉色一變,道:“本體?本體要來?他這麼說了?”
隻見床榻上,盤膝坐著一個青年人,眉目平靜,臉色卻是青白無比,一臉病容。然而最令陸令萱吃驚的,是這個青年人頭上光亮,點著九點戒疤——竟是個光頭的和尚!
陸令萱又驚又奇,北國修道繁榮,佛門不免就蕭條了,雖也有名剎古寺,其中有幾個佛修,但終究不是主流。不過看到是個和尚,她倒心中有些放心,不管怎麼說,佛門的名聲不差,普度眾生雲(yún)雲(yún)雖未可信,但確實有許多行善度人的高僧,她恭敬的雙手合十,道:“原來是位慈悲為懷的大師。多謝大師相救。”
那青年和尚,自然是玄道了,見她如此神色,心中悶哼一聲,暗道:若不是該死的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兩個白癡老兒擋路,我傷了神魂,一時分神有潰散之嫌,何必急急忙忙奪舍一個小禿驢?如今困在這佛胎之中,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玄道逃出來之後,急急忙忙往放置陸令萱這裏趕來,快到了地方,卻再也堅持不住,隻得另尋廬舍。他雖然神通廣大,但奪舍也必得找一個修煉之人,到了荒村野地,那就偏巧有這麼個人選?也是這青年和尚倒黴,在最後一刻趕到此地,被玄道一把按住上了身,他若晚來片刻,玄道老兒這分魂就算糟蹋了。
饒是如此,這和尚可是正經(jīng)的佛修,和玄道純正的道門全不是一路,要不是玄道修為太高,這勉強(qiáng)奪舍絕不能成功。即使現(xiàn)在成功了,他也是百般的不適,控製身體還罷了,種種道家修為手段與**毫不契合,等於打廢了他半邊修為。他本身就是逃難而來,神魂已損耗七八成,現(xiàn)在又遇到這樣的情況,還不知何時能恢複。
看著陸令萱,玄道也有些晦氣,本該用高人的架勢居高臨下誘導(dǎo)她,將她控製的身心俱服,偏偏自己也成了這個樣子,殊無高人之態(tài),看來也隻有暫且緩緩念頭——他在北國的布局,也不差三天兩日。
看了陸令萱一眼,玄道張了張口,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r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