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光愈來愈盛,不斷從銅鏡內攀出,有如活物一般向外離散,縈繞著一股勃勃生機,暉氣蔚粲,瑞彩飆煥。
在眾目睽睽之下,未幾息功夫,所有光彩倏忽一收,一道清氣就此顯露出來,旋身將銅鏡一裹後,便從容落來大殿當中。
那清氣落地就化作一道人形,通體氤氳環籠,如雲若霧。
杜瞻定目看去,見那人是個俊朗少年模樣,皮相極好,青冠白袍,大袖飄飄。
不過那人身軀看似是真實血肉所化,若細觀下來,卻朦朦朧朧,仿佛渺渺法力鑄就,顯然隻是一道化身跨界來此,且也並不掩飾。
“看來傳言無差,少康山的這陸審果然是異類出身……”
在見得了陸審那雙深邃豎瞳後,杜瞻雖是訝然,但也不好過分失禮,瞥過一眼便移了視線,隻心下暗道。
少康山——陸審!
這名字對殿中一眾武修而言不說如雷貫耳,但在杜瞻、陳崖等真武山弟子耳中,卻也絕不算陌生。
少康山如今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道統了,其雖比不得真武山這等前古高門,但這門派的開派祖師卻是那有著赫赫聲威的陸羽生。
僅此一項。
就注定了少康山不容小覷!
昔年那合玄門八派之運的陸羽生在引動“中瑯浩劫”後,雖被暴怒的太符宮掌門借以三十三道真符削了一半元靈下來。
但陸羽生畢竟神通了得,兼有幾尊天外的佛陀、至人在旁施以援手,陸羽生竟還是以傷重之軀,一手托舉中瑯州遁出宇外。
而這位在脫離了胥都天後,也未偃旗息鼓。
不過才修養了千年,便以一己之力悍然打進了昭成天中,與昭成天內三大道統對上。
陸羽生先是以雷霆手段滅了昭成三派中的玄數教滿門,奪去他們教中至寶“天幹十二簽”,又與另兩派對峙數百載,最後終逼得那剩下兩派低頭,獻上符碟、質子等,願尊陸羽生為盟主。
此事在當時也是惹出風波,引得不少高門大派為之側目。
因昭成天雖為小天,但也畢竟是一方昭昭陽世天宇。
陸羽生能以傷創未愈之軀逼得一天眾生俯首,倒不愧是昔年曾合玄門八派氣數的人物,堪稱圓圓大慧,偉力昭昭!
而在名義上統禦一天,當上了昭成天尊後,陸羽生便開門立府,開始在宇內傳下來自己道統。
那方道統,便是名曰“少康山”。
時至今日,少康山已號稱是有三洞真、十六上玄、四十九小聖,根基已立,威嚴日長!
而陸羽生在叛出胥都天之前,其人本就是九真派的出身。
凡九真弟子皆需參習陣道,可謂是看門本領,且此人在年少時還得了北極苑“湖山公”的青目,被這位仙聖傳了幾手馭陣精要,之後陸羽生更是被湖山公破例收為派外弟子,與北極老仙大抵算是同出一門的師兄弟。
故而陸羽生實乃難得的陣道大宗師,赫赫之聲傳遍陽世,連陰司幽冥亦有聞!
那少康山作為陸羽生親自創下的道統,自然也是將陣道作為立派之基,地位不凡!
杜瞻平素在與一眾大派往來時,可沒少聽過陸審的聲名。
他知曉陸審之師束譚曾跟隨陸羽生幾度出生入死,忠心耿耿,因此束譚雖然功行比不得幾個同門,但在少康山中,卻也同樣權位深重!
但陸審作為束譚弟子,卻是束譚一脈的異數。
其人天資橫溢,悟性高絕,被束譚收入門下不過幾年功夫便已嶄露頭角,連陸羽生都曾召見過這位,考校他的功行。
時至今日,陸審已隱隱為少康山三代弟子之冠,是四十九小聖魁首。
而一手陣法更近乎同輩無人能及,不可謂不厲害!
“曾聽崔師兄說陸審為修成少康山絕學,已是進了我派的龜蛇大窟中打磨神意,我派幾位祖師與陸羽生向來交好,當年那場中瑯浩劫時候,我派似也在暗中出了些力,他能進大窟,倒也不算太出格……”
杜瞻目光一閃,暗道:
“不過聽韓印覺方才言語,陸審今番前來,是受了韓印覺之請?這兩位竟有如此好交情,也是奇事!
當年胥都天那場中瑯浩劫,雖名麵上是無量光天、朱景天、長文天等為主,利用一樁玄魔之隙,合力絆住了八派六宗腳步,給陸羽生以可乘之機。
但因心憚胥都道統之隆盛,暗地裏,如真武山、原始魔宗這等大派也是沒少出力。
正是在眾方明暗合力之下,胥都的八派六宗才總算是吃了個虧,聲勢被挫。
不過縱是從十州四海變為九州四海,天地缺損。
但這變故,卻還遠未能打折八派六宗的脊骨。
眾方的辛苦籌謀。
亦遠未能竟全功……
“其實說來朱景天與少康山倒也是淵源不淺,隻是以陸審這等清貴人物,他怎能看得起韓印覺,同這人相善?”
杜瞻腦中念頭飛轉,最後不由暗暗搖頭。
而在他皺眉思忖之際,段圭、金宗純兩位長老已是主動下得階來,同陸審那道化身相互見禮,幾人相談正歡。
金宗純笑道:
“自陸真人來到真武山後,倒是難見尊麵,不知少康山那門大神通,陸真人修煉的如何了?”
“大彌天羅乃是祖師成道後親手創出,若欲入門,哪有那般容易?”
陸審先一搖頭,又臉露笑意,道:
“不過貴派的龜蛇大窟不愧為先天造化之所,在這等寶地修行,卻也進益不少!
“以陸真人秉賦,可在窟中見得那口水潭了?”段圭奇道。
“貧道若能有那機緣,早在窟中閉死關,哪還有暇出來放風!标憣彋U息。
幾人在寒暄一番過後,段圭與金宗純對視一眼,兩人麵色稍正。
最後還是由段圭略一沉聲,問道:
“今日動靜,不知陸真人、韓真人兩位是做欲如何打算?”
“還望寬心,規矩陸某自是知曉的,我雖欲為崔兄助得些綿薄之力,但也絕不會出手,壞了他的聲名!
陸審一笑:“韓兄,你說呢?”
韓印覺迎著一眾武修視線,上前行了一禮,誠懇道:
“諸位,還請恕韓某直言,眼前這個局勢已是再難支持了,北屏山大陣破損泰半,隻怕連半月功夫都難撐過,更莫提維係到崔師兄功成出關時候,且觀近日那些傳來的警訊,陳珩也不知是從何竊到了秘議,隻恐難有援軍至此了。”
“你欲如何?”
杜瞻微微皺眉。
韓印覺自袖中取出一方小碟,展示給眾人觀看。
此物非金非玉,約是三寸六分,碟麵浮凸山水紋路,將碟背一翻,則又是宿星圖樣。
青白兩氣不斷轉交纏,靈光湛湛……
“方才異象想必諸位已是見得了,那正是闡星分垣陣將現時候惹出的動靜,而我手中這物,正是陸兄精心煉製的大陣陣引,一旦引動,便可方便搭建陣儀,可略省幾分布陣時的辛苦了!表n印覺說道。
“你意思是,要以這闡星分垣陣來拖延功夫,直至崔師兄出關?”
陳崖略作沉吟後忽然開口,他語聲有一絲狐疑:
“可布置一方大陣,可著實是番苦功,哪是短短幾日就能做成的?且就算有陣圖、儀旗等相助布成了,怕也要折損原本威能,莫陳珩幾劍劈下來,便將其拆個幹淨了……”
“星芒亂空,天象示變,此等異兆又豈是凡陣能引動的?”
韓印覺一笑,與陸審對視一眼,道:
“而布陣不易雖說是樁公論,但陸兄是少康山高徒,自有精妙玄法在身,這小碟便是明證了。
隻要陸兄出手,闡星分垣陣自可在幾日間速成,且不損多少威能,足可將陳珩等阻抗半年乃至更久,拖延到崔師兄出關了!”
這話一出,殿中立時響起一片議論聲音,變得熱鬧起來。
大多武修都在暗暗交換眼色,班肅和他那一眾親信尤為欣喜。
而連陳崖也是欲言又止,臉上隱有一絲意動之色。
“若從了你們二位之議,真傳看來要欠下不小人情……”
過得半晌,段圭忽輕聲一歎。
而不待韓印覺開口,段圭將手一擺,斬釘截鐵道:
“人情段某與真傳一起擔,算我的一份!隻是到底這陣究竟布或不布,終還需看真傳意思!”
韓印覺見此不敢怠慢,忙道:
“在啟用這碟前,韓某已是修書一封,見崔師兄並未駁斥,韓某這才大膽施為,然後趕來與諸位商議。
前番韓某已是無禮,今番絕不敢再妄為!而實話說來罷……”
韓印覺主動稽首行了一禮,環視麵前諸修。
他語聲中有一絲悵然,無奈道:
“便不提我家與崔兄間的種種舊誼了,以我這一脈的如今境況,也著實是需引入崔兄這等強援,才可安定住局麵。
無論如何,韓某絕不會害了崔兄,否則那何異於自壞長城?”
金宗純眼中精芒一陣閃動,最後還是和段圭定下主意。
“兩位還請入座,容我等略盡地主之誼!
金宗純瞥了杜瞻一眼,不動聲色搖搖頭。
他伸手請陸審、韓印覺兩人入座,奉茶相待。
同時候在殿外的幾個侍者也得了金宗純傳音吩咐,忙向崔鉅居所跑去,欲得個真正口信。
過得半盞後,那幾個侍者折返迴來,且還帶來一封崔鉅親筆寫就的簡帖。
金宗純、段圭在看過後,終不遲疑。
兩人起身對陸審齊施了一禮,鄭重道:
“真傳如今的神通修持正到了緊要關頭,不好破關來見,方才我等已得了叮囑,陸真人若有吩咐,我等自當全力施為!”
陸審緩將茶盞放下,避席迴禮,笑道:
“何需如此,自學了這闡星分垣陣後,我亦有心一試其威,正要借助此戰,來驗我陣道絕學!”
“陸真人今日之德,老夫記下了!”金宗純沉聲道。
在接過韓印覺手中那小碟後,陸審也不多耽擱,化光出了殿閣,直騰至雲中,
他伸手一抹,將碟中法靈再度喚起後,就將其向天擲去,須臾一圈百丈毫光如金鍾般罩落下來,洋洋漫入山嶺巖穴中。
爾後陸審又取出數百桿陣旗,不斷有武修接過後陣旗飛身離去,或削峰辟澗,或壘土填河,聽從陸審的號令,將那數百陣旗立在不同方位。
闡星分垣陣不僅是要牽引天中星象,同時也要借動地脈山水,兩兩相合,才得功成。
就在陸審布陣時候,銅馱江處的玉宸人馬也是攻勢愈急,好比風狂雪急。
各類手段殺來,攪得江水四溢,蒸騰若沸!
不過北屏山中的殘陣終還能支撐些功夫,這倒叫一眾武修暫放下心來,可以去全力安置陣旗。
“去西三裏,將那坡上那片大鬆伐去,插上此旗,還有——”
陸審話未說完,神情一動,向遠處視去。
韓印覺順著他視線看去。
忽見一道劍光陡然撕爛大氣,雷音頓起,直衝此處斬來!
“陳珩!”
韓印覺瞳孔一縮,被其中殺意所攝,不自覺向後退了步。
北屏山殘陣光芒愈黯,嘎查連響,牽扯動著群山皆顫!
直至過得許久,那劍光忽往空一升,不見了蹤形後,韓印覺才覺心神稍定,暗將緊扣住柔金鼎的右手一鬆。
“無妨,這陣也算不凡了,雖是用料太過,但當初亦是費了大功夫才布上,如今縱殘,但也難輕易攻破……想來陳珩也是知曉此事,才未再多花氣力!
陸審搖搖頭,寬慰韓印覺一句。
“自然,自然!”
韓印覺略有些尷尬,忙神情一肅,笑道:
“陳珩他縱再是劍法厲害,短瞬間也破不得陣,而我等合力齊心,以不變而應萬變,已是占了上風先機!”
這話雖僅是韓印覺的壯膽之言,但話到最後,腦中幾個念頭漸次轉過。
連他自己亦是添出了幾分信心,念頭活絡不少。
陳珩、陸審、崔鉅……
這幾位誰不是背靠一方大宗?誰又沒有背景在身?
而跟陸審、崔鉅相比,陳珩歸根結底還是在年歲上低了一頭。
此人終究成道時日太短,如今雖是位列一派真傳,但隻怕過往九成時日都用在打坐修持上。
既如此。
那他又哪來的功夫去廣納俊秀、結交同道?
崔鉅被困厄於山中,在規序容許之下,他韓印覺可以請動陸審,叫陸審破關而出,大方充當崔鉅的援手。
而陳珩又哪來的人脈,讓他去喊動同輩真傳,叫那些人來為他來獻策出力?
“崔鉅稟賦不凡,是連真武山中幾位尊者都嘉許過的,龍神更是賜了他精血,若有了防備,再鬥上一場……”
韓印覺心下喃喃自語,似欲說服自己一般,最後眸光陡然一厲:
“修道一事,不過法侶地財四類罷!
今番陳珩你若是輸,看來必是輸在了這個‘侶’字之上!”
……
……
一晃之間,便是三日匆匆而過。
這一日,忽見天中一道漫漫氣光舒張,大星虛影若虹,衝刷而下。
北屏山中數百陣旗層層卷起,好似野地迎風蒲草,向上一竄,便與虛星穩穩匯合一處。
一線光亮自山腹間生起,泱泱照空,不多時便將整座北屏山映襯得有如琉璃梵城,異常明澈!
“闡星分垣陣已成,僅這點時日就布出此陣,即便是九真教的那位湯玄真人怕也難做到,這陸審倒真不愧是少康山的四十九小聖之首……”
銅馱江上空,薛敬、楊克貞等元神真人遙望對麵,臉上神情微有些古怪。
薛敬麵露不解之色,繼續道:
“不過那陸審應是曉事的,他特意來此,怕也隻是為了布陣罷,不會親自下場……可此陣縱能將我等拖延些功夫,那又有何用?崔鉅真能在這一年半載間脫胎換骨不成?”
楊克貞聞言搖一搖頭,同樣心下不明。
汪紜、董渠目視前處,對那新成之陣頗感好奇,地陸之中,當真是少見如此妙術、
而蔡慶更暗中扼腕,心思全然飄至了另一處。
自陸審到來後,他那精心豢養的彩蜥似是畏懼此人身上某類事物般,再不敢輕易前往北屏山窺視敵訊。
這著實是叫他平白少了幾樁功勞,蔡慶心下又如何能不惱?
“崔鉅雖說輸了我一陣,不過此人如此費勁,也要請來陸審布下陣法,看來應是心有成算,諸位還是莫太輕視這位!
陳珩收迴目光,言道。
“真人行事謹慎,此誠我玉宸之福!睏羁素懴仁枪ЬS笑道,然後也不免犯愁:“不過這陣一成,輕易卻也難破,若無外力,我等怕是難免要被拖住腳了……”
“老朽曾聽聞胥都天的八派六宗中,九真教似是精擅陣道,而那少康山的老祖,昔年也是九真教出身?”
在眾人皺眉思索時,玄鯨派老祖董渠沉吟片刻後,稽首道:
“真人若欲速敗崔鉅,何不請九真教的人來此,他們都是同出一脈,想必破陣不難?”
楊克貞和薛敬聞言不由搖頭,一時倒不知如何開口解釋。
“闡星分垣乃是九真教內甚為玄奧的一類陣法,能在金丹便推勘出陣眼、道破陣門的,著實寥寥無幾,大抵已是一派真傳之流了!
陳珩不以為意,笑道:
“且我成道未久,也並無什麼機會去結識這等同道。董真人方才所言雖是良策,於我而言,卻是難去做成!
董渠聞得此語便自知是失言了,臉上閃過一抹尷尬之色,忙行禮謝罪,
“何須如此!标愮褚话逊鲎∷溃骸安贿^陳某雖請不來九真教俊彥,但欲破此陣,卻還有他法!
“真人意思是?”薛敬問道。
“我派公輸隆真君曾托西海高人煉製過一樁破陣法寶,名曰‘宅生樁’,昔年這位真君曾用此寶,破過南海蛇部的數幅陣圖,因而名噪天下!
陳珩道:“前日我已修書一封,命人前往雲韶界的界門處,去將宅生樁取來,途中雖難免要耗上些功夫,但總好過在此消磨上一年半載!
“公輸隆,派中公輸兄弟裏的那個老大?”
楊克貞聞言著實有些驚訝,這公輸兄弟在玉宸可是鼎鼎有名人物,是成道之後有望晉位九殿殿主的人物!
不過楊克貞雖好奇這兩兄弟素是行蹤渺渺,陳珩要如何取來宅生樁,但眼下也不是多嘴時候。
在一番商議過後,隨著陳珩告辭後,幾個元神真人略客套幾句,也紛紛離去。
而是夜至初更時,忽有一束虹光破開穹幕。
其閃爍蕩漾,震蕩靈機,若日出而霞彩麗也,直奔玉宸一方陣營,須臾便照耀得半天皆明!
這聲勢一現,便將銅馱江兩岸的人馬都是驚動,紛紛出來查探。
楊克貞手指一掐,將法眼睜開,見那虹光當中赫然是立有兩個修士。
一個氣血剛猛若浩浩長河,望去攝人心魄,顯是武道出身。
另一個則身負長匣,一股鋒銳無儔的氣勢難以掩飾,似隨時會透頂而出,卻像是個劍修人物。
“求取宅生樁一事或是說早了,這兩位竟齊聚於此,如今我應不需此寶相幫……”
在楊克貞、薛敬等正凝神時候,陳珩聲音遠遠響起。
他從主帳中走出,抬頭看天,目中難得有一抹驚喜振奮之色,拊掌大笑道:
“諸位,我的臂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