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接了這個劇本,而編劇之一又正是同名原著小說的作者,孟良人索性找了原著來看了一遍。
這本小說能待在暢銷榜上兩三年,當然內容是很值得推敲的,再者它不僅僅是暢銷,還拿過國內幾個知名的文學獎項,作者因此名利雙收。
它的敘述方式和一般同類小說不大一樣,故事主要的角色大概有五個,每一章都是站在不同的角色角度來述寫,這對於讀者來說十分新鮮,而對於演員來說,也是一種便利。
孟良人一口氣看完,又挑出所有鍾小年的視角,和有他出場的細節讀了幾遍。不得不說,這是個很豐滿又很討巧的角色,如果能演好,對電影和對他自己都會是一種成功。
鍾小年,男,24歲,父親是軍官,母親出身書香世家,叔伯也大多是高級軍官和大實業家,他是家裏的獨子,從小被眾星拱月地捧著,隻是養成了一種怪脾氣,非常討厭官場,也討厭生意場上人情往來,這在很多人看來,隻是家裏嬌慣出來的“富貴病”,等他稍稍成熟一些,遲早要繼承父輩的職銜和事業。
鍾小年二十三那年,從西點軍校畢業迴國,其實他並沒有畢業,因為鍾父送他去就讀時,替他選的專業是軍事指揮一類,但他偷偷學的卻是繪畫和設計,並公然在課堂上惹怒老師,為此遭到退學處置,不得不提早迴國。
鍾小年雖然厭憎名利場,但他懼怕父親,迴國後沒有通知家人,隻是聯絡了兩個好友,暗暗地住在他們家中,每天喝酒聽戲,寫字畫畫,以至於眠花臥柳,無所不作。
也就是在這一段時間裏,他碰到了改變他一輩子的人。
當時候有個大戲班子叫作群英閣,閣主是當紅名角江寄白,鍾小年時常和朋友上他那去聽戲,有一迴相約聽《遊園驚夢》,他因為路上給人絆住了晚到了半場,經過一個小院的時候,聽見裏麵有人正唱《荊釵記》,聲如走珠,動人情腸。
京城是各路精英薈萃的地方,他大江南北的好戲也聽了不少,但就是這幾句,無絲無竹,卻纏住了他的腳步。
後來他去詢問,才知道對方是江寄白的關門弟子,叫作江心。
江心是唱青衣的,但在群英閣那麼多青衣裏,他是很特別的一個。唱青衣的人,無論男女,唱得久了,總是有一點女兒氣,可是江心從臺上下來,卸了戲服粉墨,就像是個幹幹淨淨的少年學徒。
這人不像戲班子裏其他青衣花旦,除了唱戲就隻會玩笑取樂,因為戲子地位卑賤,索性自輕自賤。他唱戲很認真,就像參了軍,就要奮勇殺敵,做了裁縫,就要精量細劃。
鍾小年喜歡他,鍾小年愛他……
孟良人在劇本的空白處寫上注腳,揉了揉額角,這是個矛盾很集中的角色,不過讓他頭疼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鍾小年和江心有兩場關鍵對白,是配合床戲進行的,原著中這裏是□□部分,劇本為了不失色,將它原原本本還原了出來。
雖說為了藝術要奮不顧身,但是孟良人還是擔心自己沒有類似的經驗,恐怕要跟劇組磨合相當一段時間。
思考了許久,他把水芯筆往桌上一丟,心想無論如何,先盡人事吧。
因為原著的粉絲群人數巨大,電影還在籌拍階段就備受矚目,官方雖然還沒公布主要演員名單,但已經有通稿暗暗地流傳了出來,得知鍾小年是由孟良人扮演,很多人都提出質疑,畢竟孟良人這幾年雖然成績頗豐,但高揚有意先固定他正統良好的公眾形象,所以這幾年接的角色大多偏正麵,而且較輕鬆簡單。
但是鍾小年,他雖然不是出場最多的角色,卻是整部影片矛盾的集中點,這樣一個角色演好了是畫龍點睛,演不好可就壞了一鍋湯。
孟良人怎麼研究劇本不說y也打起精神,推了各個劇組節目組的邀請,讓他專心在家準備。
這部電影請的導演,說來也巧,就是當年選中孟良人拍廣告的蘇豫,他拍片子一向大手大腳,絲毫不心疼經費,所幸這次的主投資商據說背景雄厚,很舍得花錢,在場地片酬一方麵倒是可以隨心所欲。
片方等選角定得差不多之後,擺了桌酒席,發出請帖,請導演製片人還有主演們和幾個投資商老板聚一聚。
孟良人和y在約定好前十五分鍾趕到酒店,因為沒有發帖請經紀人們,所以孟良人讓y先迴去,他自己開車迴家。
他在服務員的引導下走進包房,隻見一張大圓桌上擺著花生瓜果,旁邊幾個散落的小沙發,坐著先到的兩個演員,導演蘇豫以及製片人,還有兩個主投資商之一。
他一邊進門一邊笑道:“看來我差點成了最晚的。”
兩個演員都站起來跟他打招唿,製片人向投資商老板道:“這是孟良人,鍾小年的演員。”
孟良人伸手道:“您好。”
那人看了看他,點點頭,跟他握了握手。
趁這握手的空當,孟良人才發現半開不開的紗簾外麵,大陽臺上還站著一個人,身材頎長,背對著眾人,白襯衫,黑馬甲,最簡單的搭配,反而能凸顯出他線條漂亮的肩背和腰。
他看向製片人,問道:“這位是……”
那姓曹的投資商老板招唿道:“小孟啊,這你的老本家,也姓孟呢,不跟人打個招唿?”
他一說個“孟”字,孟良人心裏就一沉,然後那人慢慢地轉過身來,陽臺的燈光明明暗暗地,照在青年成熟的,俊美的五官上,更加動人心魄。
孟良人喃喃道:“孟均?”
製片人“嘿”了一聲,笑道:“原來兩位認識啊,那更好辦了。”
青年低沉道:“你好。”
孟良人籲了一口氣,自笑道:“上個月沒見成,沒想到在這裏碰見了。”
孟均道:“不是碰見,我發帖請你來的。”
然後兩人便沒有再說話,所幸另一邊製片人和曹老板還有兩個演員聊得很熱鬧,不至於讓人覺出尷尬。
剩下兩個主演很快也趕到了,於是叫服務員傳話上菜,眾人圍成一桌,聊關於電影拍攝宣傳等的問題。
曹老板投資過的電影不少,興之所至,菜也不吃了酒也不接了,在飯桌上上大談票房經濟和粉絲市場,說到最後口渴得很,舉起酒杯,問旁邊一言不發的孟均:“小孟啊,怎麼沒看你說點什麼?這是討論公司和劇組合作的事,暢所欲言嘛。”
孟均舉杯還禮道:“我第一次投資電影,功課做得不多,不過這本小說是我大學時期的最愛,我希望它能完美無瑕,讓最多數的觀眾滿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孟均的目光在席上掃了一圈,對上製片人,道:“我看了這本書不下三遍,我認為那幾個主角裏麵,鍾小年是重點,所以他的選角,應該作為片方的重中之重。”
製片人連忙道:“是,是,所以我們找了良人,他和江心的扮演者黃堯是同門師兄弟,兩個人肯定更有默契。”
孟均眸光閃了閃:“光有默契是不夠的。鍾小年是一個同性戀者,而據我所知,孟先生性向正常,且沒有相似的表演經曆,不知道擔任這個角色,會不會出現障礙?”
一時間酒桌上都安靜下來,原本坐在一邊懶得參與討論的黃堯也勾起嘴角,饒有興趣地在孟良人和孟均之間看來看去。
就在所有人都在想,孟良人何時得罪了孟氏這尊大佛的時候。孟良人開口了:“你說得非常好,從角色設定這個角度出發,我的確不能保證我可以做到表演自如。但是既然片方給了我這個機會,我希望能夠演好他,我也希望投資商能給我這次機會。”
他說得很中肯,既沒有慌亂失措打包票,孟均的食指摩挲著外杯壁,沒有說話。
製片人拿手絹擦了擦汗,出聲道:“這個……沒有考慮藝人的履曆和能力範圍,是我們片方的過失,但是現在選角已經結束,要再臨時換人,一時也找不出更合適的人選啊……”
孟均看了他一眼道:“我有個折中的辦法。”
製片人忙道:“是什麼?您說。”
孟均看著孟良人道:“我想片方可以再安排一次試鏡,隻針對孟先生一個人,我親自到場,測試他到底合不合格。要是合格了,兩邊皆大歡喜,要是不合格,我們也可以再做打算。”
製片人有些為難:“這……”他以為孟良人會生氣,畢竟已經請了來的演員,又讓人家再試一次鏡,這實在有點侮辱人。
但孟良人隻是語氣平靜地說:“如果這樣可以讓孟老板不覺得我辱沒了這部電影的話,我樂意奉陪。”
製片人啞口無言,隻得跟著道:“這樣最好,這樣最好。”
於是約定好試鏡日期,一頓飯,各人各懷心思,有同情孟良人的,有摸不著頭腦的,有幸災樂禍的,還有覺得這件事耐人尋味的。
孟良人沒有想那麼多,隻是見到孟均的時候,沒有想到他已經成為孟哲那樣手握權力,喜怒不形於色的上位者了。
比如剛才的話,看似是在商量,實則孟均話一出口,沒有人敢反駁,哪怕他當場要求換演員,製片人也隻會為難兩下,然後對孟良人說抱歉。
權錢是最誘人的東西,孟良人自己也不例外,但這麼多年,他相信了一個道理,人和人之前,是的確存在差別的。
席散之後,孟均等人先行一步離開了,製片人和導演蘇豫聊著天出去,看見孟均的助理站在大廳的櫃臺邊結賬,連忙趕上去說:“範先生啊,咱們借一步說話。”
姓範的助理道:“您等等。”說著給了支票,然後隨製片人走到一邊,問:“您要說什麼?”
製片人歎著氣,隻差抓耳撓腮了:“我就想問,孟總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當初讓人找我來投資這電影是他,悄悄跟我指定孟良人做主演也是他,怎麼到了飯桌上,反而針對起人家來了呢,定下演員又毀約,這叫我很不好做。”
助理想了想,笑道:“孟總什麼意思我哪知道啊,我們都是聽話辦事,您放心,演員不會改的。”
她見製片人還是愁眉苦臉的,於是左右看看,手放在嘴邊,輕聲道:“偷偷告訴您一句,咱們孟總和這位孟先生,不是對頭,他們很早就認識了。”說完微微一笑,抓著手包趕去老板那兒了。
孟良人還不知道他們私下有這一番交涉。他開車迴到家,坐在桌前對劇本做剩下的批注。
周遭寂靜無聲,他卻忽然動了動耳朵,仿佛聽到貓叫,聽到柔軟的貓爪踩在地上,來到他腳邊轉悠著,毛絨的尾巴掃上他的小腿,等待他把它抱起來,拍拍腦門頂,揉揉脖子。
他不會再養貓,因為他的貓隻有一隻,被他留在那個細雨蒙蒙的晚上。他一直沒有迴頭看,因為沒有貓可以等他這麼久,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