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才要了什麼。” 他不耐煩地問。 維吉利瞪大眼睛,片刻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氣泡……不,我的意思是,莫吉托。” “海倫”得到迴答後就徑直走開了,幾乎很難判斷他是否真的聽到了維吉利的迴答。然而片刻後,他出現在了吧臺的後麵。 他將連帽衫的帽子放了下來,吧臺上方的射燈將燈光柔和的落在他的臉上。 蒼白的皮膚和白金色的長發,以及完美的五官,那是一張絕對的,美貌的臉。 這個男人就像是從內部在往外發光一樣,那種最純淨無暇被玫瑰花瓣上露珠反射的星光,劃破了渾濁的空氣和昏暗的光線出現在維吉利的視野之中。光是單純地注視著他都會讓人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哪怕他滿臉冷漠,表情疲倦,像是一個下一秒就厭世到會結束自己生命一樣。 維吉利如同傻瓜一樣凝視著“海倫”,粉紅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直從他的脖子蔓延到整個臉頰。他微微張開嘴唇,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喘息,他整個人都像是已經陷入了到了某種恍惚之中,神智和靈魂都已經被“海倫”的麵容所攝取。 “莫吉托是嗎?” 像是沒有注意到維吉利炙熱的視線,“海倫”麵無表情地確認道。 “……” 維吉利傻乎乎地瞪著他,像是一頭被車燈照到的小鹿。 “海倫”的嘴角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側著頭,用手指將滑落至臉頰旁邊的白金色頭發捋到耳後,然後漫不經心地將朗姆酒,甘蔗汁和薄荷扔到了杯子裏,用蘇打水杯子注滿。 一旁的酒保滿臉痛苦地看著他胡亂的手法,臉頰都抽搐了起來。 “檸檬,檸檬!” 他衝著“海倫”嘀咕道。 “海倫”順手拿起一顆完整的檸檬丟進了杯子。 混合好的酒水從杯子裏溢出來,流淌在吧臺上。 “你的莫吉托。” “海倫”冷漠地對著維吉利說道。 維吉利緩慢得眨了眨眼睛,他用一種虛無縹緲地聲音開口道:“……你是真實的嗎?” “……” “海倫”挑起一邊眉毛,他現在的表情就像是在看著一頭智障的豬,他張口說了些什麼……過了好幾秒鍾維吉利才反應過來他究竟說了什麼。 他說—— “喝完你的酒,留下錢,然後滾。”第16章 維吉利不知所措地低頭看了看他麵前的那杯不明混合物——他實在沒有辦法昧著良心稱那玩意叫莫吉托。那杯奇妙的液體散發出了非常古怪的氣味,青檸檬像是快要溺死了一樣在杯子裏轉著圈。維吉利臉上露出了明顯地為難的表情,他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地開口:“我……你是要我喝了它?” “海倫”沒有迴答他,相反,這個有著冷漠表情和極致美麗的男人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地抵在已經被液體打濕的杯壁,將杯子往那傻乎乎的公子哥方向推了推。 維吉利盯著“海倫”的手指凝滯了一瞬,男人的手指修長,指甲因為營不良的緣故而微微有些發白,缺乏保養的指腹有薄薄的粗糙的繭子。誰也不知道維吉利想到了些什麼,總之他的臉忽然之間變得更紅了。 維吉利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他看上去簡直不敢抬頭與“海倫”對視,幾秒鍾後,他猛地抓住了那隻杯子,帶著異常兇猛的氣勢灌了一口。 …… …… …… “咳咳咳咳……” 然後維吉利差點兒直接從座位上翻下去,他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內髒都咳出來一般劇烈地弓起身體嗆咳起來。 那種可怕的咳嗽聲讓酒保不由地向“海倫”投去了略帶譴責的一瞥,後者麵無表情地將視線轉到了另一邊。 如果維吉利能夠像是酒吧的常客那樣,在喝到“海倫的作品——你也可以將它們成為雞尾酒或者是毒藥什麼的——的第一時間就將那些味道可怕的液體噴出來倒還好,偏偏這個有著薄荷色眼睛的年輕人卻強行將那一口“莫吉托”咽下了喉嚨。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溢滿了淚水,大顆大顆的生理性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他的眼眶周圍整個兒都紅了,就像是他偷偷地躲起來哭了半個月似的。 酒保在一旁給了維吉利同情的一瞥,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了維吉利的麵前。 小點心先生顫抖地用手捧著杯子將水喝了下去,下巴被打濕了。老實說這一刻的他看上去可憐且狼狽到了極點,溢滿淚光的眼睛很容易讓人想起某些被欺負後的小動物,就是那種會讓你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摸摸頭的小動物……偏偏這位先生還有一頭看上去手感應該十分柔軟的蓬鬆頭發。 “海倫”將手插在自己的口袋裏,他靠在吧臺上麵麵無表情地俯視著維吉利。他那種驚人的美貌讓他的沉默也染上了一些難以形容的壓迫感。 在好不容易平靜下來之後,維吉利手忙腳亂地拿出手絹擦幹淨了自己脖子和下巴上的水痕,臉漲得通紅且十分坐立不安,他看上去似乎很想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抱……抱歉……” 他的聲音沙啞,紅著臉囁嚅著說。 “海倫”繼續保持著那張沒有任何同情心的冷漠的臉,他將維吉利的莫吉托收走了。 “很好。喝完了就可以滾了,‘少爺’。” 過了片刻,“海倫”平靜地對維吉利說道。 維吉利保持著用手捂著嘴,流著眼淚的狀態震驚地望向“海倫”,他看上去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 “呃?可是……等等……” “這裏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海倫”聳了聳肩,也許是因為維吉利的可憐模樣,他甚至有些好心地加上了最後一句忠告—— “你會給自己帶來麻煩的,小可愛,而且也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哪怕著忠告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依然是又冷又硬,更像是某種奇妙的威脅。 偏偏他的威脅對維吉利來說儼然不起什麼作用,在酒保意味深長的目光中,維吉利跌跌撞撞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的身體整個兒向前傾,幾乎就要趴在桌麵上衝著“海倫”搖那並不存在的尾巴了。 “我我我……我知道,但是……我可以知道你的號碼嗎?呃……名字也可以……我的意思是名字和號碼……” 似乎隻要一對上“海倫”的視線,維吉利就會陷入到後天的結巴狀態中去,這個有著薄荷色眼睛的年輕人慌慌張張地衝著“海倫”問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不行。滾吧,小少爺,我最後說一次。” “海倫”挑起了眉毛,他的眼神看上去似乎有些變冷了。 維吉利將手提包整個放在了吧臺上麵,他驚慌地站起來並且企圖打開那個包。 “我,我真的沒有任何別的意思,我隻是有一個畢業設計……我可以畫你的肖像嗎?你的臉……你的臉真的是我見過的最有震撼力和美感的臉……”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當他企圖打開手提包的行為讓酒吧裏的其他人朝他投來了異常警惕的視線,在暗處幾個高大的人影站了起來。“海倫”抬眼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他伸出手按在了維吉利的包上,他無聲地搖了搖頭,那些人慢慢地退迴到了影子中。 他依舊是沉默的,然而維吉利卻錯誤地理解了他的沉默。 “不不不……如果你討厭畢業設計也可以,我的意思是隻要讓我畫你的畫像……我隻是想要畫你,你真的……”維吉利停頓了一下,他的眼睛變得非常明亮,瞳孔的顏色變得很淺,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太美了。” 維吉利對“海倫”說道。 “你簡直就是一個奇跡。” 他的話尾染上了一絲奇異的狂熱。 “海倫”眼瞼下方的肌肉因為某個單詞微微繃緊了,他從身後將帽子拉了起來重新蓋住了頭。接著他從吧臺後麵走了出來。 維吉利緊張且期盼地站在座位旁邊,他看著他的眼神隻能用心醉神迷來形容。年輕的公子哥臉紅的能滴血,就算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也能看出來他已經徹底被“海倫”蠱惑了,徹底的,連靈魂都被榨幹淨的蠱惑。 “海倫”一步一步地走近了他。維吉利屏住了唿吸,這個笨拙且羞澀的公子哥有著與個性不太相稱的高大身材,從他的視線往下看,“海倫”的上半邊臉被帽子遮住,陰影籠罩著他的臉,讓維吉利看不清“海倫”的表情。 然後維吉利看到“海倫”朝著他張開了雙手。 轟隆—— 世界在維吉利的腦海裏炸開了煙花,瑰麗的火花在綻放,燃燒,徐徐勾勒出來明亮的光線。他的心髒在一瞬間被浸泡到了蜂蜜和楓糖漿中,甜蜜的味道一直泛到舌尖。 他想那是一個擁抱,他不知道為什麼“海倫”會給他一個擁抱但是他還是傻笑著,紅著臉也朝著“海倫”張開了手。 然後,“海倫”就著那個姿勢,將維吉利扛在了肩膀上。 “哇哦——” 酒吧裏不多的顧客發出了爆笑,他們發出了長長的唿哨。 “海倫”的肩膀抵著維吉利的胃部,他真的非常消瘦,骨頭硬邦邦似乎隻蒙了一層薄薄的皮膚,抵得維吉利非常疼痛,他覺得“海倫”顯然有些營養不良,不過營養不良的人似乎很難有“海倫”這樣恐怖的力氣…… 在胡思亂想中維吉利的視野一暗,他的身體騰空,接著重重地摔在了十字酒吧外麵那布滿灰塵和汙水的骯髒街道上。褐色的汙漬弄髒了他的羊毛西褲。而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一塊厚重的,冰涼的皮革摔在了他的身上,那是他的手提包。 從酒吧內部傳來了更加響亮的哄笑聲。 維吉利傻坐在地上抬頭望著靠著門口的那個人。幾秒鍾之前,“海倫”就是那樣像是丟一袋大型垃圾一樣將他丟出了就把的門口。 “滾。” “海倫”雙手環胸,冷冰冰地說。第17章 維吉利並沒有聽“海倫”的話乖乖地滾蛋。相反他竟然相當靈巧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並且在“海倫”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拽住了對方的手腕。 “請你答應我的請求,我真的沒有惡意,我隻是描繪你——你的美麗——” 他急切地對“海倫”說道,像是一點兒都沒有注意到對方驟然鐵青的臉色。 在第一時間,“海倫”想要從維吉利的掌心中抽迴自己的手腕,可奇怪的是,他嚐試了幾下竟然沒有成功。維吉利或許是太過於熱忱了,他的手指牢牢地卡在“海倫”的腕骨上,與那種柔軟而無害的外表截然相反的是,這名看上去有些天真的公子哥兒有一雙冰涼得讓人想起爬行動物的手。而現在他冰涼的手指就像是蛇一樣牢牢地纏繞著“海倫”的手腕。 “放手!” “海倫”的另外一隻拳頭攥緊了,他嘶嘶地低聲警告道。明明隻是被人碰觸到留手腕的皮膚而已,“海倫”表現得卻像是挨到了死掉的蟾蜍一樣,他甚至沒有辦法忍耐到維吉利理解他的意思。在那聲警告發出的同時他已經下意識地舉起了拳頭準備給維吉利來上幾下,就像是以往他對待那些騷擾他的奇怪男人和女人一樣。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清脆的女童的聲音遲疑地在“海倫”的後麵響了起來。 “晚上好,加爾文哥哥……呃……抱歉?” “海倫”,或者應該說加爾文的拳頭在半空中驟然頓住。他猛地扭過頭望向街角,在那裏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正尷尬地朝著他微笑。一般情況下他並不喜歡有人叫他真正的名字(雖然他也從來沒有喜歡過“海倫”這個外號),但是那個小姑娘顯然是一個例外。 “我是不是打攪到你毆打色狼了?” 在發現加爾文,看到了自己之後,小女孩偏了偏頭然後說道。 她看上去或許有十歲,也許更小一點,頂著一頭亂蓬蓬的薑黃色卷發,就跟所有貧民區疏於照顧的女童一樣,她的身形瘦小,牙齒並不整齊,說話時有一種遠超過她年齡應該有的成熟腔調,一條來至於二手商店的白色的裙子空空蕩蕩地掛在她的身上。 在伊莎好奇的視線下,加爾文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他收起了拳頭,接著冷冷地瞥了維吉利一眼,直到這個時候,維吉利才像是恍然大悟一樣,他漲紅著臉鬆開了加爾文的手腕。 “對對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