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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借刀


    宋中已經是個死人。


    宋中雖然還沒有死,卻已等於是個死人。


    柳若鬆看見他的時候,覺得很驚訝。柳夫人看見他的時候,也覺得很驚訝。


    無論準都看得出他已變了,冷酷而驕傲的宋中,忽然變得憔悴而遲鈍。


    本來滴酒不沾的宋中,現在居然在找酒喝,找到了一杯酒,立刻就一飲而盡。


    等他喝了三杯下去,柳若鬆才微笑道:“這次你一定辛苦了,我再敬你一杯。”


    他對宋中還是很有信心,他相信這次任務一定已圓滿完成。


    柳夫人也微笑道:“我要敬你三杯,因為你以前從來不喝酒的。她對他更有信心,她親眼看見過他殺人。他殺人不但幹淨冽落,而且從未失手過。他殺人出手不但準確迅速,而且動作優美。她至今猶未看見過第二個人比得上他。宋中在喝酒,不停地喝,他以前不喝,並不是因為不能喝,而是不願喝。一個殺人的人,手一定要穩,如果喝多了酒,手一定不會穩。他看見過很多酒鬼手抖得連酒杯都拿不穩的樣子。他一直在奇怪,他們為什麼還要喝?他覺得他們不但可憐,而且可笑。可是現在他已經知道那些酒鬼為什麼會變成酒鬼了。現在他還沒有醉,但是像他這種喝法,遲早總是要醉的。柳若鬆終於問到了正題:“最近西湖的秋色正好,你是不是已經到那裏去過了?”


    宋中道已“我去過!”


    柳若鬆笑道:“秋高氣爽,湖畔試劍,你此行想必愉快得很。”


    宋中道:“不愉快。”


    柳夫人道:“可是我記得你好像說過,秋高氣爽,正是殺人的好天氣;名湖勝景,也正是殺人的好地方。天時地利,快意殺人,豈非是件很愉快的事?”


    宋中道:“不愉快。”


    柳夫人道:“為什麼?”


    宋中道:“因為我要殺的那個人,是殺不得的。柳夫人道:“丁鵬是個殺不得的人?”


    宋中道:“絕對殺不得。”


    宋中道:“因為我還不想死!”


    他又喝了兩杯,忽然用力一拍桌子,大聲道:“我隻有一條命,我為什麼要死!”


    柳若鬆皺了皺眉,柳夫人道:“顯然你已試過,難道你不是丁鵬的對手?”


    宋中道:“我不必試,也不能試,我隻要一出手,現在就已是個死人。”


    柳夫人看看柳若鬆,柳若鬆在看著自己的手。


    柳夫人忽然笑了:“我不信以你的劍法,以你的脾氣,怎麼會怕別人?”


    宋中冷笑道,“我幾時怕過別人?誰我都不怕。”


    又幹了兒杯後,他的豪氣又生,大聲道:“若不是有那四個人在,不管丁鵬有多大本事,我都要他死在我的劍下。”


    柳夫人道:“有哪四個人在?”


    未中道:“孫伏虎、林祥熊、南宮華樹、鍾展。”


    柳若鬆的臉色變了,大多數人聽見這四個人的名字,臉色都會變的。


    宋中卻偏偏還要問:“你也知道他們?”


    柳若鬆歎了口氣,苦笑道:“不知道他們的人,恐怕還沒有幾個。”


    江湖中不知道他們的人確實不多。


    孫伏虎是南宗少林的俗家大弟於,以天生的神力,練少林的伏虎神拳。


    他不但能伏虎,而且還能伏人,隱然已是嶺南一帶的武林領袖。


    林祥熊是孫伏虎的結義兄弟,一身鋼筋鐵骨,做人卻八麵玲瑰。


    五年前,江南六省八大鏢局聯營,一致公推他為第一任總鏢頭。江南武林黑白兩道的朋友,連一個反對的人都沒有。


    南宮華樹的門第更高。


    南宮世家近年來雖然已漸沒落,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的武功和氣派,仍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至於“飛雲劍客”鍾展,更是遠在二十年前就已名滿江湖了。


    柳夫人道:“他們都在西湖?”


    宋中道:“不但都在西湖,而且都在半閑堂、紅梅閣。”


    他又喝酒:“我去了五天,他們好像時時刻刻都在那位丁公子左右。”


    柳夫人也歎了口氣,道:“士別三日。真是應該刮目相看,想不到丁鵬居然能請得到他們四攸這樣的貴客。”


    宋中道,“他們不是他的貴客。”


    柳夫人道:“他們不是?”


    宋中道:“他們最多也隻不過是他的保鏢。”


    他冷笑:“看他們的樣子,簡直好像隨時都會跪下去吻他的腳。”


    柳夫人不說話了。


    她又看了看柳若鬆。柳若鬆已經不在看著自己的手;而在看著宋中的手。


    宋中的手握得很緊很緊,指甲都已握得發白,就好像千裏在握著一柄看不見的劍,正在麵對著一個看不見的對手。


    一個他自己也知道絕不是他能擊敗的對手。


    柳若鬆忽然道:“如果我是你,如果我看見他們四位在,我也絕不敢出手的。”


    宋中道:“你當然不敖。”


    柳若鬆道:“這並不是件很丟人的事。”


    宋中道:“本來就不是。”


    柳若鬆道:“但是你卻好橡覺得很丟人、很難受,我實在想不通你是為了什麼。”


    宋中不說話,隻喝酒,拚命地喝。


    隻有一個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很丟人的人,才會跟自己過不去。


    柳若鬆道:“你在那裏究竟遇到了什麼事?為什麼會這樣難受?,宋中忽然站起來,大聲道:“不錯,我是很難受,因為我自己知道我已經完了。”


    冷酒都化作了熱淚。


    這個冷酷、倔強、驕傲的年輕人,居然也會流淚,也會哭。


    他哭起來就像是個孩子。


    他說了實活,也像是個孩子一樣,把心裏的話都說了出來:“其實我並不怕他們,孫伏虎和林樣熊隻有一身橫肉,南宮和鍾展隻會裝模作樣。在我眼中看來,他們根本連一個錢都不值。”


    “可是我拍丁鵬。”現在我才知道,就算我再苦練一輩子,也休想能比得上他。”


    “我去找過他,按照江湖規矩去找他比武,讓他不能拒絕。”


    “這就是我去找他的結果。”他忽然撕開了衣襟,露出了胸膛。


    他的胸膛寬闊而健壯……


    “她”看過他的胸膛,也曾伏在他的胸膛上呻吟、喘息、低語。


    現在他的胸膛上已多了七道刀痕,彎彎的刀痕就像是新月。


    “他用的是刀,一把彎彎的刀。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那樣的刀,也從來沒有看見過那樣的刀法。”


    “我給了他七七四十九劍,他隻還了我一刀。”


    “這就是那一刀的結果。”


    “我平生從未敗得如此慘,也從未想到我會像這麼樣慘敗。”


    “我知道就算再苦練一百年,也休想能接得住他這一刀。”


    “我求他殺了我,逼他殺了我。”


    “他卻隻對我笑了笑。”


    “他雖然沒有說什麼,可是我卻看得出,他不殺我,隻因為我還不配死在他的刀下。”


    “從那一瞬間開始,我就知道我完了。”


    柳若鬆默默地聽著,什麼活都不再問,什麼活都不再說。聽完了他也開始喝酒,不停地喝。


    他喝得也不比宋中少。


    所以他們都醉了,爛醉如泥。喝醉並不能解決任何事,但是至少可以讓人暫時忘記很多事。


    這一天是十一月十六。


    從這一天開始,柳若鬆就一連串遇到很多他連喝醉都忘不了的事。


    十一月十六。


    柳若鬆醒來時不但頭痛如裂,而且虛火上升,第一個想到的人居然不是丁鵬,而是他朋友從樂戶中買來送給他的那個年輕女人。


    那個女人隻有十五歲,本來隻不過是個女孩子,可是在樂戶中長大的女孩子,十五歲就已經是個發育得很好的女人了。


    他想到她的長腿細腰,想到她婉轉嬌啼時那種又痛苦又快樂的表。


    情。


    於是他就像是匹春情己發動的種馬般跑了出去,去找她。


    他找到的是條母狗。


    他用後花園角落裏的一棟小房子,做藏嬌的金屋,布置精致的閨房裏還特地準備了一張寬大舒服而柔軟的床。


    他以為她一定會在**等著她。


    在**等著他的卻是條洗得幹幹淨淨的母狗。


    那個長腿細腰的大姑娘竟已不見了。


    萬鬆山莊雖然沒有蜀中唐家堡、長江十二連環塢那麼警衛森嚴,但還是有五六十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家丁,大多數都有一身很好的武功。


    其中有四十八個人,分成了六班,不分日夜在莊子裏守衛巡邏。


    他們都沒有看見她走出過那個院子。


    沒有人知道她是怎麼會失蹤了的,也沒有人知道那條母狗怎麼會到了她的**。


    這是個奇案。


    於是柳若鬆想到了丁鵬。


    十一月十九。


    經過了兩天的搜查和盤問,那件奇案還是沒有一點頭緒。


    柳若鬆決定暫時放開這件事。


    他又想喝酒。


    他們夫妻部喜歡喝兩杯,喝的當然都是好酒。在這方麵,他們兩個都可以算是專家,萬鬆山莊的藏酒也是一向很有名的。


    根據酒窖管事最近的記錄,他們窖藏的美灑一共還有兩百二十二壇,都是二十五斤裝的大壇於,倒出來足足可以淹死十來個人。


    今天他要人去拿酒的時候,酒窖裏卻已連一滴酒部沒有了。


    他窖藏多年的兩百二十二壇美酒,竟己全部變成了汙水。


    女人絕不會忽然變成母狗,美酒也絕不會忽然變成汙水。


    酒到哪裏去了?汙水是從哪裏來的?


    沒有人知道。酒窖的管事指天誓日,這兩天絕沒有人到酒窖裏去過。


    就算有人進去過,要把兩百多壇酒都換成汙水,也不是件容易事。


    這又是件奇案。


    於是柳若鬆又想到了丁鵬。


    萬鬆山莊的廚房後麵有塊地,除了晾衣服外,還養著些豬、牛、雞、鴨。


    這一天廚房的管事起來時,忽然發現所有的豬、牛、雞、鴨都在一夜間死得幹幹淨淨。


    前幾天一連發生那兩件怪事後,大家本來已經在心裏哺咕,現在更是人心惶惶,嘴裏雖然不敢說出來,暗地裏的傳說更可怕。


    大家都已猜到,主人有個極厲害的對頭已經找上門來。


    現在畜牲都已死去,是不是就要輪到人了?


    連柳若鬆自己都不能不這麼想,這種想法實在讓人受不了。


    十一月二十二。


    跟著柳若鬆已有二十年的門房早上醒來時,忽然發現自己竟被脫得赤棵裸地睡在豬欄裏,嘴裏還被人塞了一嘴爛泥。


    十一月二十六。


    這幾天發生的怪事亙多,晚上明明睡在**的人,早上醒來已被人吊在樹上。


    明明洗得幹幹淨淨的一鍋米,煮成飯時裏麵竟多了十七八隻死老鼠。


    柳若鬆最喜歡的幾個丫頭,忽然一起脫得精光,跳下了荷池。


    柴房忽然起了火,米倉忽然淹了水,擺在庫房裏的幾匹綢緞,忽然全部被剪成一條條碎布,掛在樹梢花枝上。


    柳夫人早上起來推開窗子一看,滿園紅紅綠綠的碎布迎風飛舞,其中有的竟是她的衣裳。


    十一月二十七。


    六十多個家丁和四十多個丫頭老媽子,已經有一半俏消地溜了。


    誰也不想再跟著受這種罪。


    早上起來的時候,忽然發現自己不是睡在**,而是睡在床底下。


    這種事有誰能忍受?


    沒有走的人也全都變成了驚弓之鳥,聽見有人敲門就會被嚇得半死。這種日子淮能過得下去?


    十一月二十八。初雪。


    雪已經停了,天氣晴朗幹冷。平常這個時候,柳若鬆早已起來了很久。


    他一向起床很早。


    因為他已決心要做一個受人尊敬的人,他的行為都要做別人的表率。


    可是今天他還躺在被窩裏。


    昨天晚上他一直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天亮了之後才睡著。


    他實在起不來,也懶得起來。


    起來之後怎麼樣?說不定又有壞消息在等著他。


    屋裏雖然很溫暖,空氣卻很壞,所有的窗戶都已被封死。


    他不想再去看對麵山坡上那片一天比一天華麗壯觀的莊院。


    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生氣蓬勃、容光煥發、對每件事都充滿信心的人了。


    現在他已變得暴躁易怒,心神不安,聽見敲門的聲音也會嚇一跳。


    他怕,怕推門進來的人是丁鵬。


    現在就有人在敲門,推門進來的人不是丁鵬,是他的妻子秦可情。


    他看得出她也瘦了,本來豐滿而嫣紅的臉頰,現在已蒼白凹陷。


    雖然她在笑,可是連她的笑容都已不像昔日那麼甜美動人。


    她坐下來,坐在他的床頭,看著他,忽然道:“我們走吧!”


    柳若鬆道:“走?”


    柳夫人道:“你心裏一定也跟我一樣明白,那些事都是丁鵬幹的。”


    柳若鬆冷笑,道:“你真的相信他忽然變得有這麼大本事?”


    柳夫人道:“如果他能讓孫伏虎和鍾展那些人那麼服他,還有什麼事做不出?”


    柳若鬆不說話了。


    他實在也想不出第二個人。他們夫妻的人緣一向不錯,出手一向很慷慨,江沏中很少有人比他們更會交朋友。


    柳夫人道:“這兩天我想了很多,那次我們也實在做得太過分了些。他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放過我們的。”


    她歎了口氣,道:“所以現在他也要我們受點罪,故意先用這種法子來折磨我們,把我們逼得發瘋,然後再出手。柳若鬆還是不說話。柳夫人道:“如果我們留在這裏,以後絕不會再有一天好日子過。”


    柳若鬆道:“我們能到哪裏去?”


    柳夫人道:我們還有錢,還有朋友,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去。”


    柳若鬆道:“既然他有這麼大的本事,隨便我們到哪裏去,他還是一樣可以找得到我們。”


    他冷笑道,“除非我們像縮頭烏龜一樣躲起來,一輩予都不再露麵。”


    柳夫人遭:“那至少總比被逼死的好。”


    柳若鬆又不說話了。


    柳夫人道:“你為什麼不到武當去?”


    柳若鬆沉默著,過了很久才搖頭道:“我不能去,因為……”


    柳大人道:“因為你想做武當掌門,這種事如果鬧了出去,被武當的同門知道,你就完全沒有希望了。”


    柳若鬆不否認。


    柳夫人道:“你也舍不得這片家產,更舍不得你的名頭,你還想跟他鬥一鬥。”


    柳若鬆道:“就算我一個人鬥不過他,我也可以去找朋友。”


    柳夫人道:“你能去找誰?誰願意來趟這淌渾水?現在連鍾展都已經投靠他了,何況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算你能這樣提心吊膽地過一輩子,別人也不會永遠陪著你的。”


    柳若鬆道,“你呢?”


    柳夫人道:“我已經受不了,你不走,我也要走。”她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走出去,“我可以再等你兩天,月底之前我非走不可。我們雖然是夫妻,但是我還不想死在這裏。”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看著她頭也不迴地走出去,想到了這句話,柳若鬆心裏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忽然間,他聽到一個人帶著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想到這句話了?”


    柳夫人出去的時候,已經將門關上。


    窗戶五天前就已被封死。


    如果有人躲在這屋裏,一定走不出去。


    柳若鬆雖然聽不出是誰在說話,也聽不出說話的人在哪裏,但是這個人無疑是在這間屋子裏。


    因為說話的聲音顯然距離他很近,每個字他都聽得很清楚。


    他慢慢地站起來,先把門從裏麵栓上,然後就開始找。


    他這一生中經過的兇險已不少,他相信自己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不會慌張失措的。


    他己聽出這個人是個女人,而且是個陌生的女人,因為他以前絕對沒有聽見過她說話的聲音。


    一個陌生的女人,怎麼會到了他屋裏,他居然一點動靜部沒有發覺?


    這又是件怪事。


    可是這一次他一定能把真相查出來。


    他找得很仔細,屋子裏每個角落他都找遍了,甚至連衣櫃和床底下都找過,除了他自己之外,屋子裏連個人影子部沒有。


    剛才說話的那個女人到哪裏去了?


    外麵又開始在下雪。


    雪花一片片打在窗紙上,對麵山坡上還在“叮叮咚咚”地敲打。


    屋子裏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靜得就像是座隨時都有鬼會出現的墳墓。


    大多數人在這各情況下都不會再留在這裏的,但柳若鬆不是那些人。


    他居然又躺了下去。


    不管剛才說話的那個女人是誰,她既然已來了,絕不會是為了說那麼樣一句風涼話來的。


    他相信她一定還有話要說。他沒有猜錯。


    他剛躺下去,居然就立刻又聽到了她那飄忽而優雅的笑聲。


    她說:“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這個人的確與眾不同,隻不過你還是找不到我的。”


    聲音還是距離他很近,現在他已完全確定,說話的人就在他帳子頂上。


    可是等到他再跳起來去看時,帳頂上還是沒有人影。


    柳若鬆忽然覺得背脊後麵發冷,因為他已感覺到背後有個人。


    他一直看不到她,隻因為他背後沒有長眼睛。


    他用最快的速度轉身,她還是在他背後,這個女人的身法竟像是鬼魅般的飄忽輕靈。


    柳若鬆歎了口氣,道:“我認輸了。”


    這女人笑道:“好,自己肯認輸的人都是聰明人,我喜歡聰明人。”


    柳若鬆道:“你也喜歡我柳……”


    這女人道:“如果我不喜歡你,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她的聲音還是很溫和、很優雅,柳若鬆卻聽得有點毛骨悚然。


    她就在他背後,他甚至可以感覺到他說話時的唿吸。


    但他卻看不見她。


    如果她真的想要他的命,看來並不是件很困難的事。


    他忍不住問:“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


    “我當然知道,我本來就是要來找你的。”


    “你呢?你是誰?”


    “我是個女人,是個很好看的女人。”


    她銀鈴般笑著道,“我保證你從來都沒有看見過像我這麼好看的女人。”


    對於好看的女人,柳若鬆一向最有興趣。


    他相信她說的不是假話,難看的女人絕不會有這麼好聽的聲音。


    他忍不住又試探地問:“你能讓我看看你?”


    “你真的想看我?”


    “真的!”


    jj”“可是你看見我之後,如果被我迷注了怎麼辦?”


    “就算被你迷死我也願意。”


    能夠被一個很好看的女人迷死,的確不能算是件痛苦的享。


    “你不後悔?”


    “我絕不後悔。”


    “可是以後你如果不聽我的話,你就會後悔了。”她說得很絕,“我最討厭不聽活的男人。”


    “我聽話。”


    “那麼你現在就趕快躺到**去,用棉被蒙住頭。”


    “用棉破蒙住了頭,怎麼還能看得見你?”


    “現在雖然看不見,今天晚上就會看見了。”


    她冷冷地接著道:“如果你不聽活,你一輩子部休想看見我。”


    柳若鬆立刻躺上床,用棉被蒙住了頭。


    她又笑了:“今天晚上子時,如果你到後花園去,就一定會看見我的。”


    “我一定去。”


    柳若鬆已經不是個孩子了。


    他在別人都還是孩子的年紀時,就已經不是孩子了。


    可是今天晚上他居然好像又變成了個孩子,像孩子那麼聽話,而且像孩子那麼興奮。


    他不是沒有見過女人。從他真的還是個孩子時,他就已經接觸過各式各樣的女人。


    他一向對女人有興趣,女人好像也對他很有興趣。


    他的妻子就是個女人中的女人。


    可是今天他為了這個還沒有看見過的女人,竟忽然變成了個孩子。


    這個女人實在太神秘,來得神秘、去得神秘,武功更神秘。


    最主要的一點,他相信這個女人對他絕對沒有惡意。


    這個女人是誰?為什麼來找他?


    女人都想利用男人,就正如男人都想利用女人一樣,她也許想利用他去做某一件事。


    他更想利用她。


    他一向認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就是彼此建立在互相利用上的。


    如果這種關係對彼此卻有利,他絕不反對。


    所以還不到子時,他就已到了後花園,他果然見到了她。


    她果然是個女人,很好看的女人。


    十一月已經很冷了,下雪的時候冷,雪停了以後更冷。


    她卻隻穿著件薄薄的輕紗衣裳,薄得就好像是透明的一樣。


    她並不覺得冷。


    她來的時候就像是一陣風、一朵雲、一片雪花,忽然就已出現在柳若鬆眼前。


    柳若鬆看見她的時候,非但說不出話,連唿吸都已停頓。


    他見過無數女人,可是他從未見過這麼美麗、這麼高貴的女人。


    雖然她臉上還蒙著層輕紗,他還看不見她的臉,可是她的風姿、她的儀態,在人間已無處找尋……


    他看著她,仿佛已看得癡了。


    她就讓他癡癡地看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又發出那種清悅如銀鈴的笑聲:“你看夠了嗎?”


    柳若鬆點點頭,又搖搖頭。


    “如果你看夠了,我再帶你去看一個人。”


    “看誰?”柳若鬆問,“這世界上還有比你更好看的人?”


    “那個人並不好看,可是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去看看他的。”


    她忽然飄過來,挽住了他的臂。


    他立刻覺得整個人都騰雲駕霧般被托起,身不由主地跟著她向前飄了出去,飄過積雪的庭園,飄過高牆,飄過結了冰的小河……


    他的身子仿佛已變得很輕,變成了一片雪花、一朵雲。


    他做過這樣的夢,夢見自己會飛。每個孩子幾乎都做過這樣的夢。


    可是現在他並不是做夢。


    等他從迷惘中清醒時,他們已到了對麵的山坡上,到了那片華麗壯觀的莊院裏。


    在雪夜中看來,這片莊院也仿佛是個夢境。和這片莊院比起來,他的萬鬆山莊隻不過是個破落戶的小木屋而已。


    華廈和庭園已將完成,已不必再急著趕工,在如此寒夜裏,工匠們都已睡了。


    她帶著他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看過去,他幾乎已開始懷疑自己是否仍在人間。


    她忽然問:“你知道這片莊院是誰的?”


    “我知道。”


    “你想不想看看這裏的主人?”


    “他在這裏?”


    “因為莊院已提早落成,所以他也提早來了。”


    她的身子忽然一落,落在一根積雪的樹梢上,積雪竟沒有波他們踏落。


    他也練過輕功,可是他從未想到過人世間竟有這樣的輕功。她隻用一隻手挽著他,可是他的人仿佛也變得輕若無物。這是不是魔法?


    雖然無星無月,可是憑雪光反映,他還是能否出很遠。遠處有塊很大的青石,看來光滑而堅硬。


    柳若鬆忍不住問:“丁鵬會到這裏來?”


    “他一定會來的。”


    “如此深夜,他到這裏來於什麼?”


    “用這塊石頭來試他的刀!”


    “你怎麼知道的?”


    她笑了笑:“我當然知道,隻要我想知道的事,我就會知道。”


    每個人都有很多想知道的事,可惜真正能知道的卻不多。她為什麼能知道她想知道的一切?是不是因為她有一種超越常人的魔力?柳若鬆不敢問,也沒有機會問了。


    他已經看見了丁鵬。


    丁鵬已經變了,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衝動無知的年輕人。現在不但已變得成熟而穩定,而且帶著種超越一切的自信。他施施然走過來,仿佛是通宵不能成眠,到雪地上來漫步,可是他走過的雪地上卻看不見足跡。他的腰帶上斜插著一把刀,一把形式很奇特的刀,刀身仿佛有點彎曲。


    ——那不是青青的彎刀,這把刀是他重迴人間後鑄成的,是凡人用凡鐵鑄成的。


    ——但是現在他不管用什麼刀,都已必將無敵於天下。


    走過青石時,這把刀忽然出鞘。柳若鬆根本沒有看見他拔刀,可是這把刀已出鞘。刀光一閃,帶省種奇異的弧度,往那塊青石劈了下去。


    這一刀隻不過是隨隨便便出手的,可是一刀劈下奇跡就出現了。那塊看來比鋼鐵還硬的青石,竟在刀光下被劈成了兩半。


    刀已入鞘。丁鵬已走出很遠,看來還是在漫步,可是一瞬間就已走出很遠。雪他上連一個腳印都沒有,就好像根本沒有人來過。


    她已帶著柳若鬆躍下樹梢:“你去看看那塊石塊。”


    用手摸過之後,他才知道這塊石塊遠比看上去還要堅硬。


    可是現在這塊比人還高、比圓桌還大的石頭,竟被丁鵬隨隨便便一刀劈成了兩半。


    夜更深,風更冷,柳若鬆卻在流汗,全身上下都在冒著冷汗。


    這個穿著身初雪般純白紗衣的女人道:“他用的不是魔法,他用的是刀。”


    柳若鬆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看得出用的是刀。”


    雪衣女道,“你看不看得出那一刀的變化?”


    柳若鬆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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