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菡已經不再羞澀。恢複了自在,歡喜地答道:“也有過。姐姐們沒出嫁的時候,我家也好熱鬧的。不過沒你們家兄弟姊妹多。”
到了水塘邊,板栗將大棉巾遞給她拿著,自己往草地上一坐,將腳伸進水裏清洗,一邊仰頭看天,舒適地長出一口氣。
周菡也蹲下身子,問道:“冷不冷?”
板栗道:“不冷。還有些熱呢。太陽曬得這水麵有些暖了,不信你試試!”
周菡往水裏探了探手指,果然是溫的,勸道:“那也不要把腳放裏麵太久,下麵還是涼的。”
板栗點頭,看著兩邊枯黃的山坡,眼前波光粼粼的水麵,靜靜曬著冬日暖陽,身後山塘卻傳來一片喧囂,動靜之間,別有意趣。
“你在這鄉下可住得慣?”他輕聲問周菡。
“還好!”周菡答道。
“沒有覺得無聊、無趣?”板栗又問。
“日子是平淡些,久了就習慣了。再說,也不是沒有趣味的。我現在每天跟爺爺種菜,幫他伺候那些菜地,閑了讀書做針線,覺得很安定。”周菡道。
板栗就看著她笑了。
周菡見他腳洗幹淨了,忙催他用布擦,然後穿靴子,省得涼了。
板栗穿好了鞋子,轉頭看向弟妹們,正聚集在蘿卜地裏,喊“使勁拔”,也不知在鬧什麼。
看了一會,他收迴視線,注視著水麵跳躍的金光,輕聲道:“以前,我也喜歡這樣的日子,不過,那隻是因為年少*玩罷了,我心裏其實是想走出去的。渴望像周爺爺那樣高居朝堂,所行所為,令百官敬服;或者馳騁疆場,指揮千軍萬馬,鐵蹄過處,將敵人的營寨夷為平地。出則旌旗林立,入則侍從圍隨,所到之處,人們無不景仰欽佩,就像我這次歸來一樣!”
周菡聽了微笑,道:“你不是做到了!”
板栗幽幽道:“是!可是,眼下我卻沒有意氣風發的感覺。你知道我想什麼嗎?我就喜歡像剛才那樣逮魚,還想去拔蘿卜,做這些農人眼裏極平常的事,做小時候習以為常的事。你可覺得我奇怪?”
周菡肅然道:“若是兩年前,我會覺得奇怪,無法感受你所說的,現在不同了。”
板栗“哦”了一聲,問道:“為何?”
周菡道:“自我跟爺爺在後院種了半畝菜地後,起先覺得好繁瑣,又髒的很,並無多大興致。後來,那些菜秧子發芽、長大,那種清新的綠,逼你的眼,化你的心,竟是形容不出;等到滿園青翠,那蓬勃旺盛、欣欣向榮的景象,便是你當時心情頹喪、寂寞無聊,見後也會精神一振,頹喪一掃而空,立即渾身有勁起來;等收獲的時候,那感覺就更不用提了:我就喜歡跟冰兒去菜園子摘菜,親手摘,親手洗,然後再親手做了,還沒吃呢,那興致就達到頂峰,味道自然也是好的!這跟你喜歡逮魚、拔蘿卜的心境是一樣的。”
板栗聽她娓娓述說,臉上笑意越來越深。
周菡仿佛意猶未盡,繼續道:“很簡單的事,卻包含至理。我們先種的不好,後來爺爺跟村裏人請教,才慢慢會了。從來養花種草,都是澆清水,又幹淨又雅致;誰知這種菜澆水是不行的——怏怏黃瘦的菜秧,用一瓢大糞水潑了,隔日就衝起來,過兩天就變得肥嫩青綠,那個神奇!”她又是感歎又是笑,“我隻好跟冰兒捏著鼻子弄那醃臢物。爺爺說我心態不正,把我趕走了,他自己來。”
板栗聽了嗬嗬笑。
周菡又興致勃勃地說道:“這拔蘿卜還不算有趣。今年我在地壟間種了幾十顆葵花籽,九月收了兩簸籮。我抱著那葵花盤子掰瓜子,掰得我手都起泡了。曬得時候,我老是去嚐,吃在嘴裏一股子清香。抓一把,滑溜溜的,可好玩了!”
板栗癡癡地看著她,不知不覺抓住她的手,靜靜地聆聽那櫻桃小口吐出一串串清脆的說笑。
周菡說了一通,覺得特別暢意,忽覺板栗握著她的手,一驚之下,就想抽出來,卻被握得緊緊的,哪裏抽得出來。
她望向板栗,隻見他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柔和,並不像之前那樣熾熱,便慢慢鬆下勁,任他握著。
二人靜坐了會,忽然周菡問道:“你……可是覺得殺戮過重,所以心裏不安,才對這些平常日子想念,討厭了那紛爭拚搏?”
板栗渾身一震,呆呆地瞧著她。
周菡輕聲道:“你這樣的少年,正該意氣風發的時候,不該像爺爺那樣,談什麼‘絢爛之極歸於平淡’,也不能天天逮魚、拔蘿卜,你不比我們女子。”
板栗聽後撲哧一聲笑了,眼睛卻濕潤迷蒙起來。
周菡想了想,輕聲道:“大*無情!上天不偏*任何生靈,所以無情;我們隻是碌碌紅塵中的凡夫俗子,心向親人、國家,行事自然帶有偏私,隻能算小*。”
努力想了一會,又補充道:“即便王爺不燒那山,另以他法取勝,還是會有人戰死;敵人損失不大,整頓之後會卷土重來,戰爭會持續,死人會繼續,累加計數,何止十萬?且受戰爭影響,兩國民眾會苦不堪言。人性如此,王爺無法止息紛爭。聖人教化不成,唯有順其自然,如天地萬物一般,隨他自生自滅。”
板栗奇怪道:“自生自滅?”
周菡點頭道:“兩國交戰,不就跟我們逮魚逮兔子一樣,弱肉強食,無非爭一個‘利’字!切莫說魚跟兔子比不上人,豈知在它們眼中,人不是最可惡的?我們逮魚,上天不會覺得我們可惡;我們跟敵人打仗、或者受了天災,死再多的人,再難受,上天也不會悲傷。那些埋骨疆場的人,肥了山川,綠了沃野,讓草木繁盛,還免去了魚和兔子的災難,甚至是蘿卜的福音,因為少了許多人來吃他們了。”
板栗聽得張大嘴巴,看著她喃喃道:“你跟著周爺爺,都快入道了。我不會娶一個女道士迴家吧?”
第438章可憐的苞穀
周菡聽了,嗔怪地白了他一眼。
輕輕地撓撓他手心,柔聲道:“就是要告訴你:你為大靖殺敵,問心無愧;他們為元國捐軀,死得其所。邊疆休戰,兩國民眾得以休養生息,將來繁衍何止數十百萬!元國受到重創,數年內必然不敢輕易再啟戰端,這都是生民的福音。”轉頭看向身後,“你瞧他們多開心!若是此刻敵人殺來了,還能這樣嗎?”
板栗輕笑,看著她紅紅的小嘴兒,嘴裏不自覺感到有些渴,想到清甜山泉的味道;心裏也溢滿溫柔,渾身說不出的輕鬆。
他微笑道:“可我眼下就隻想逮魚、撥蘿卜,忙吃的,忙穿的,忙著玩。等來年開春,再商量種些什麼、養些什麼、賣些什麼。也不知怎麼了,以前帶弟弟妹妹們一起玩,都很開心,如今卻總覺得不夠盡興。”
周菡詫異地問:“為何?想必是他們年紀小些,你要擺大哥的架子,沒法跟他們一起鬧。”
板栗往她身邊湊了湊,挨近她臉頰,悄聲道:“這也是個緣故。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想娶媳婦了呢!想跟媳婦在鄉間過這樣耕種的日子,不想管朝廷的事了。”
他含笑望著她,眼神明亮,像正午的太陽般耀得她眼花。樸實的渴望,被他用平白的言辭、溫柔的聲音說出來,仿佛帶著魔力般,讓她聽癡了,看著他挪不開眼。
她也很想告訴他:她跟著爺爺讀書種菜,日子雖然平靜安寧,可她也覺得不夠盡興。直到他迴來,這山村便不一樣了,每天從雞叫開始,時時充滿召喚。處處充滿生機。
兩人含笑對望著,身後的喧囂聲似乎遠去,山穀靜悄悄的,溫暖而安寧。
好一會,板栗才又道:“紅椒她們說,想把大嫂接迴家過年呢。”
周菡傻傻地接道:“這可不行。我想多陪爺爺一年。”
板栗咧嘴笑了。微咳了一聲道:“我也是這麼跟他們說的。其實,你多陪周爺爺些日子我也是讚同的,就是……有許多規矩煩人,我想去瞧你、接你來玩都不方便。別的……也沒那麼急!”
周菡聽著聽著,忽然迴過味來,臉就紅了,奪手出來,小聲道:“該迴去了。”
板栗正貪念這溫柔氛圍,見她這樣。有些惋惜。又一想,那邊還有一群人呢,他們坐在這裏確實有礙觀瞻。便站起身,笑道:“走,咱們也去拔蘿卜。”
溫馨提示:按 迴車[Enter]鍵 返迴書目,按 ←鍵 返迴上一頁, 按 →鍵 進入下一頁,加入書簽方便您下次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