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丘奧下定決心後,便不再猶豫了。
巴東郡雖然窮,但他還是搜刮了一些財貨,這會都放在家裏,正好用得上。
長子母丘憧親自帶看僮仆打開庫房,也沒避看母丘祿、習二人。
「吱嘎一一」當大門打開時,母丘祿、習二人都瞪大了眼晴。
「江夏珠!沽暱粗盖鸺移鸵鄞蜷_的某個箱子,歎息道:「此物拿來做蚌紐,價錢很貴!
說完,又看著木架上一個紅色的甕,道:「此是瑪瑙甕吧?」
「習公好眼力。」母丘讚道:「帝項時,有丹丘國獻瑪瑙甕,以盛甘露,充於廚,便類此物。瑪瑙石多矣,然能製成如此大甕者,少之又少。
此物珍貴,放在我家算是蒙塵了,合該獻給天子。」
習本暗想你家這些存貨來路不正啊,莫不是劫殺商旅而來?沒想到對方很快就要獻寶物給天子。如此一來,外人倒不好指摘了。
想到這裏,隨手拿起幾個小瑪瑙放在手心,仔細一看,道:「此孔是在江陵鑽的吧?武昌、襄陽都沒這手藝。」
母丘有些傻眼,這老頭眼光真毒,到底是家裏有「佳池」,連山簡都流連忘返的。與襄陽習氏這種巨室相比,母丘氏確實差了不止一籌。
「習公學識淵博,仆佩服!鼓盖鹩种噶酥讣苌系牧鹆В麟x)製品,道:「此物亦出江陵,我家買一一得來的!
習點了點頭,道:「雖說蠻酋貪財,但也不是什麼錢都收。更有甚者,收了錢卻不辦事。母丘使君精於此道,老夫卻不好多言了,隻是略略提醒一下!
「家父還是有些信得過的蠻酋的!鼓盖鹫f道:「隻要肯花錢,幾千人唾手可得!
母丘祿下意識想問那之前為什麼要跑?話到嘴邊又止住了。
花自家錢為朝廷守巴東郡?那得是什麼樣的大忠臣。慷疾徽f門戶私計了,就正常來說,也沒必要這麼做啊。
母丘祿有預感,若他今天沒來,這個族兄多半麻利地收拾財貨,然後帶看家卷、官員及自家賓客部曲東行。
先退至建平郡,如果成賊追來,保管還不會抵抗,繼續跑路去更東麵的宜都郡(治夷陵)一一宜都兵馬稍多,應能抵禦住成國攻勢。
今天願意留下來守禦,其實心裏是不太痛快的,甚至可能有無妄之災的感覺,即我本來不用花錢就可以走,被你逼得留下來,這不是坑人麼?
但他也很清楚,梁帝找上門來了,你若不給個麵子,今後如何自處。
真當人家不會收拾你?從這個角度而言,無妄之災也沒錯,被梁帝盯上了就是你命中一劫,以後再想辦法找補吧。
仆役們把財貨清點完畢,然後一一裝車。
母丘奧已集結了三百部曲,又調了一幢郡兵,打算入山拜訪相熟的蠻酉,請其發兵助守魚複。
母丘祿朝他點了點頭,準備立刻寫封信,交由心腹帶迴去,呈交天子案頭。
即將到來的這場戰爭,頗有點黑色幽默的感覺。
梁國大臣親自跑到魚複,要求普國刺史一定要為大普朝守住巴東,絕對不能望風而逃,這事情弄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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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丘祿的書信呈遞到邵勳禦案上前,建郵那邊已經展開了一輪又一輪的交鋒,沒人關心巴東,因為那個地方看起來離江陵很遠,並沒有受到戰爭威脅。
而成國還在寧州攻城略地,似乎不太順利,以至於開始招撫當地嬰(cuan)人首領。
看起來,成國好像沒有精力東進·
三月初六,諸葛恢迴到了京口,然後直趨建鄴,第一件事就是拜訪朝中的知交好友。
忙完這一切後,他來到了金城,看望女兒女婿。
不出意外,他們仍無子嗣,諸葛恢已經麻未了,
「此番邵太白三路南征,兩路都是伴攻,隻荊州主攻!雇ピ褐,諸葛恢有些自嘲地說道:(「陶士衡自不用說,喪師失地,狼狐無比。算他倒黴吧,碰上了梁軍主力!
「山彥林在合肥擊退了梁軍。不過合肥新城一度被攻占。梁將張碩拆毀城牆後撤軍。算是勉強保住了顏麵吧。」
「老夫丟了淮北城塞,不過守住了淮水,尋機殲滅了渡河敵軍千餘。朝中有人攻計,有人讚譽,不過在老夫看來,其實是敗了!
「朝中為荊州尋都督,卻不知為何找上我,喉。都是自家人,老夫也不相瞞,實不想去,除非將湘州並入荊州!
司馬衝聽得一愣一愣,下意識問道:「婦翁要去荊州了?」
「還沒定下,但很難躲掉了!怪T葛恢臉上的神色晦暗不明。
司馬衝瞄了一眼,感覺裏麵有很多內容,但他參不透。
諸葛文彪則深深地看了父親一眼,不過沒說什麼。
「老夫倒是想讓山彥林去荊州,不過他已自蕪湖移鎮曆陽,又是外戚,
如何能走?」諸葛恢自嘲一笑,說道。
大晉朝的天子是司馬哀,皇後是山宜男,外戚隻有一家,即河內山氏。
瑯琊諸葛氏算什麼外戚?王妃也能算外戚嗎?
如果天子生母荀氏出身潁川的話,那倒也能算外戚。奈何荀氏是燕國人,出身低賤,隻是一個宮人,身上可能還有西域胡血脈,家族更是亡失於戰亂之中多年,根本提供不了助力。所以,山氏他們必然要留在建鄴左近製衡王氏,輕易不能動。
瑯琊王氏倒想讓王彬或王含出鎮荊州,但侍中劉等人激烈反對,最終作罷。
對這件事,諸葛恢心中冷笑,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內鬥?
鑒於這種情況,派諸葛恢出鎮荊州,兒乎已成必然。
他知道推托不了,於是提出了條件:罷湘州,將諸郡並入荊州。
「婦翁若去荊州,京口怎麼辦?」司馬衝問道。
「大概是派宗室出鎮吧。」諸葛恢想了想,說道:「實在不行,隻能重新啟用劉越石,他在建鄴無根無基,隻能依附天子。不過他也六十了,又能鎮得幾年?」
聽諸葛恢這麼說,司馬衝有些失落。
他知道京口和自己沒關係,但就是忍不住失落,好像有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丟了一樣。
「別多想了!怪T葛恢看了眼女婿,歎道:「時局如此,過一天算一天!
「婦翁你——.」司馬衝不意諸葛恢說出如此喪氣的話,有些驚訝,也有那麼點生氣。
「多出去走走,到建郵轉轉!怪T葛恢意味深長地說道。
司馬衝隻覺遍體生寒。
「這次迴京,老人又走了兩個!怪T葛恢歎道:「等他們都走光了,天下會如何?你不知,我亦不知。大勢若此,浩浩蕩蕩,我等不過隨波逐流罷了!
司馬衝無言以對。
諸葛恢隻在金城逗留了一天,三月十一,他奉詔入臺城麵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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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城西北角、東宮以北有弘訓宮。
說是宮,其實是東吳殘存的別苑精舍翻修了一下,以供人居住罷了。
弘訓宮的主人是石氏,即瑯琊王司馬衝的生母。因司馬睿生前令諸子以母禮事之,故得以獨居一宮。
天子、皇後固然無法每天侍奉晨昏,但大晉朝以孝治天下,兩人還是時常來看望的,今日便是了。
石氏心中還是有怨氣的,但這怨氣不是針對天子,而是皇後山宜男。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看她不順眼,或許是之前爭鬥過吧。
山宜男對她也沒什麼好感,不過場麵工夫做得還是不錯。
婆媳兩人行走在青草地上,看著波光粼粼的運瀆,說著言不由衷的話。
「終日悶在宮中,偶爾出來走走,卻也不錯!故想S手拂過柳枝,臉上滿是幽怨。
山宜男隨口附和了一聲,看了看石氏臉上的表情,沉默不語。
作為皇後,對宮中情形她還是了如指掌的。
石氏時常發些幽怨之語,活似欲求不滿的婦人,讓她頗為不齒。
那事有甚好的?她反正覺得沒什麼意思,一點不舒服。
終究是小姓人家出來的,登不得大雅之堂。
「荊州之戰後,朝中人心浮動。天子又是那個性子,皇後要多費些心思了。」石氏突然出聲道。
山宜男應了聲。
陶侃大敗消息傳來時,她其實也驚悸過一會,隨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不懂軍事,想不出什麼妙招,隻覺得而今隻能以水師封鎖大江,勉力守禦,同時加緊操練禁軍及外鎮兵馬。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聽聞邵勳才四十三歲?」石氏突然問道。
山宜男嗯了一聲。
石氏歎了口氣,道:「這個年紀的男人,智略臻於鼎盛,而春秋猶盛最是野心勃勃的時候,對什麼都不滿足。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山宜男有些驚訝,問道:「為何這麼說?」
石氏看了她一眼,搖頭道:「先帝當年便是如此。」
說到這裏,石氏深深地歎了口氣。
山宜男靜靜地看著她,隻覺這聲歎息中飽含著非常複雜的情緒,一時間竟然難以理解。
正想說些什麼,大長秋快步入內,低聲稟報道:「皇後,陛下要迴太極殿了!
山宜男點了點頭,轉身看向石氏。
石氏不待她說話,便道:「我這邊無事了。」
山宜男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弘訓宮外,諸葛恢已向天子司馬哀告別,心事重重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