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寶慵懶地靠在金線軟枕上,侍婢們來來迴迴,如穿花蝴蝶一般,捧著各色妝,為她梳妝。
桓溫坐在一旁,看著妻子精致的妝容,說道:「官船運不了許多貨。我找習家借了些船,應該夠用了。這些船就跟在運兵船後麵,一路上可保無礙。」
「習家願意借你船乃至船工,這人情可不小了。」符寶說道:「你笨啊!欠了人情了不知道麼?」
桓溫沉默片刻,道:「陛下不許官船私用。」
符寶無話可說了。
父親是寵她,但有些事情也不會毫無緣由地遷就。
乘坐官船,你隨身帶一些行李乃人之常情,不會過多苛責。
朝廷為了貼補運兵,還充許每人攜帶一個固定大小的箱子呢。箱子裏放什麼不管,一般都是裝一些緊俏的貨物,到目的地後找相熟的商徒賣掉,賺取兩地間的差價。
運兵如此是明文規定可以這麼做,官員沒有這項便利,但隨身帶幾個箱子也沒人苛責,一般都不會說什麼。可堂而皇之地載運貨物,確實過分了一些。
侍婢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鎏金香盒,香味頓時彌散開來。
此為龍涎香,一般來說都是西域胡商長途轉運而來。至於他們從哪裏得到的,卻無人知曉了,興許他們也是二道販子。
這會符寶所用的龍涎香是合香,即調和其他香料後的成品,但依然價比黃金。若非她討人喜歡,也不會得到這麼一整盒。
香盒打開後,符寶取了一點,塗抹在手上。想了想後,又往肩頸、耳後抹了一點。
桓溫在一旁默默看著。
龍亢桓氏可沒這麼奢侈,一個是他們家族是刑家,頗受打壓,另外他們確實也沒渠道買龍涎香一一魏晉之時,不但女人用龍涎香,男人也用,甚至用量更大。
娶了一個公主迴家,好養嗎?
「家令劉渺會跟你一起過去,還有許昌來的五十個人。」抹完香料後,符寶站起身,走到桓溫麵前,輕笑道:「香嗎?」
桓溫扭頭看了看,侍婢們紛紛低頭。
看著符寶逼視的目光,桓溫笑了笑,輕聲道:「娘子玉骨冰肌,暗香自生,
勝卻蘭麝龍涎。」
符寶噗一笑,輕輕抱住了桓溫,道:「有我父幾分火候了。」
桓溫聽了隻能尬笑。
「行經楊口之時,把貨交給宛城趙家的人即可。趙氏以前是南陽國的,受家舅(劉泌)簡拔之恩,他會想辦法與晉人聯絡的。」符寶鬆開手,輕聲說道:「夫君,我日常用度很大的,以後貨殖之事要多勤勉一些哦。」
桓溫點了點頭。
娶了公主,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明擺著的,壞處則是花銷真的大。
不過符寶也沒花他的錢。以龍亢桓氏這個財力,怕是有點困難,最現實的方法還是通過貨殖多多賺錢,然後再想辦法營建莊園,細水長流。
不過,做買賣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
諸葛恢出任荊州都督後,普廷很快罷湘州,諸郡悉數並入荊州。
又以光祿勳陸嘩為荊州刺史,聊為製衡,
不過在這種邊防重地,即便不是不領兵的單車刺史,陸嘩也控製不住諸葛恢。於是乎,邊境貿易就慢慢展開了。
這是一樁雙方明麵上都不支持,但又都樂見其成的灰色貿易。
目前知道的人不多,還沒大範圍傳揚開來,符寶也是聽父親和舅舅說的,於是讓家令劉渺想想辦法。
劉渺的辦法是召集一批許昌商徒,讓他們準備貨物,然後跟著運兵船南下,
等於是蹭運兵的安全保護。抵達地頭後,再依靠田曹尚書劉泌的關係搭上普人做買賣,條件是事成後分潤好處。
當然,符寶的莊園(景福苑)也準備了一些財貨,一起發送至楊口,與普人互市。
這項買賣現在很有賺頭,參與的人多了以後就沒那麼賺了,所以符寶打算趁著現在狠賺幾筆,把建莊園的錢弄出來一一她本來就是一個小財迷。
二十一日,桓溫帶著一千運兵離開了襄陽。
一時間,停泊在洄湖、蔡洲河麵上的船隻悉數南下,浩浩蕩蕩奔向楊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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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口城池經曆了一番修,城頭飄揚著「梁」字大旗。似乎還有些軍兵,但不知哪來的。
在城下的河浦停船之後,桓溫忍不住登上了座船頂艙,俯瞰四野。
隻第一眼,他就驚了。
地圖上隻畫了沔水、楊水兩條河,可你若真按這地圖打仗,絕對會被坑死,
蓋因兩條大河之外,還有密如蛛網般的小河溝。
這些河溝太小了,甚至連名字都不配有,但卻是真真切切的河流。
再遠處,泥濘的土地上蘆葦叢生,偶有幾隻水鳥掠過,激起一圈圈漣漪。
八月下旬的天還是很熱的,這會正值午時,桓溫仿佛感受到了天地之間那匐盒的水汽,讓人汗淡淡的,連唿吸之間都充滿了潮濕悶熱。
這鬼地方,竟比江南還熱。
一群群穿著粗麻布短打衣服的人行走在鬆軟的泥地中,揮舞著鍬鎬,不斷挖掘著濕潤的泥土。
有些泥土在水底浸潤了千萬年,無數草木乃至人畜屍體腐爛其中,被挖掘出來後堆積在岸邊,反複夯實,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堤壩。
水底不斷有氣泡湧出,散發著難聞的味道。但正在勞作的人們已經習慣了,
對這一切熟視無睹。
在他們的努力下,被蘆葦和水泊包圍的沙洲漸漸被墊高了,表麵鋪滿了黑色的淤泥。
一間間蘆葦編製的草屋出現在沙洲上,光著屁股的孩童打打鬧鬧,嬉笑不已。
桓溫注意到,所有沙洲上都還沒種上莊稼。
人們似乎隻是清理了上麵的草木,並將沙洲低窪卑濕處用淤泥墊了一下,然後便是修築長圍,把沙洲團團圍護起來,形成一個個孤立的島嶼。
或許明年才能種糧食吧。
他又走到船隻另一側,看向楊口城城池附近居然已經有部分人在種糧食了。他聽說過這些人:穎川庾氏介紹來的商屯百姓。
庾家可真是風光啊!
楊口城附近是有一片好地的。也許在數百年前和遠處的那些淤泥沼澤差不多,但自三國以來屢經改造,已經形成了陂池、灌渠、農田一體的耕作區,乃東吳世兵部曲軍屯之所。
直到去年秋天,這片地似乎還收了一季糧食,現在被庾家介紹來的商徒占了不過他們也不全是坐享其成。
桓溫觀察到,商屯民壯在農田邊緣處繼續向外擴張,填平了兩條小河,疏浚了又一個沼澤,似乎想將其改造為第二個陂池,灌溉第二片耕作區。
是了,他們終究是要靠種糧賺錢的,開墾出來的田地越多越好。
如此看來,倒也不算太過分。
桓溫很快下了座船,當他踏上堅實的陸地時,前方不遠處出現了一輛牛車。
十餘人哭哭啼啼,跟在牛車旁邊。
車上是一卷葦席,鼓鼓囊囊的,從席子邊緣露出的一雙青黑色的光腳來看,
定然是屍體了。
他歎息一聲,情不自禁順著牛車前行的方向望去:東邊一處荒蕪的河灘上,
已經堆起了數十座新墳。
墳很簡陋,遠遠望去像是不起眼的土包一般,一如這些在開荒中無聲無息死去的卑微百姓。
這幾十座新墳,其實隻是個開始罷了!
桓溫收迴目光,來到了楊口城北這裏辟出了一塊地,用低矮的籬色圈了起來。
籬笆牆內,人頭讚動,聲浪四起。操著各種口音的商徒在此匯集,口沫橫飛地討價還價。
有些人完全就是一副不屑的表情,嘴裏的話更是刻薄無比,將別人的貨貶低得一文不值。但當貨主被說得惱火無比,讓他滾蛋時,這人卻如腳下生根一般,
就是不走。
還有人看著就是一副江賊水匪的模樣,一邊隨意挑抹著貨物,一邊暗中觀察說他們是純粹的水匪可能冤枉了,因為他們自己也做買賣,但就是給人一種兇狠、陰鷺、貪婪的感覺。
所以,也別怪許昌商徒求到景福公主門下,桓溫這個手握三千運兵的度支校尉真的是荊北地區炙手可熱的人物,僅次於水師都督楊寶。
周圍地形這麼複雜,人煙又是如此荒蕪,殺人越貨之後劃進小河、躲進蘆葦蕩裏,真的很難追捕。甚至於,很多賊匪就是本地民戶,臨時出去劫掠一番,然後躲進鄉裏,當地人還會故意隱瞞、保護他們,你怎麼查?
背靠大樹好乘涼,這個道理商徒們最懂了。
「諸葛道明還真是看得開」在籬色牆外轉了一圈後,桓溫感慨無比。
公主家令劉渺聽了,笑道:「諸葛道明怕是隻想守住武昌、夏口,壓根就沒想著收複失地。來楊口的武昌商徒,卻不知有多少是諸葛家的。我看哪,若是上點心,一年貨殖百萬不成問題。如此數年,諸葛家儼然巨富矣。」
諸葛氏參與這些買賣了嗎?桓溫不知道。
但易地而處,桓溫覺得他絕對不會放過這種機會。哪怕貨殖得來的錢財自己不用,也可以養軍啊。
你清高不愛錢,但手下將佐要錢啊,土兵們要吃飯啊。
隻是一一買賣做得如此興盛,還有心思打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