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暑氣帶來的悶熱,在井川島上翻倍!
傍晚時分,缽闌村人都喜歡擺一張桌在屋外的院子裏,一邊吃飯,一邊納涼,閔正家也不例外。
紅木八仙桌,老物件,來井川島的遊客曾經出價五十萬,鄭芳不舍得賣。如今,一家子用價值不菲的古董吃飯,拖過去、拽過來的,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半點不把它當迴事兒。
“阿娘,讓叔過來吃飯吧!”閔大岡看著一直蹲在角落裏不挪窩,一腦袋疙瘩的閔鬆作出一副流浪狗般的小表情,終究心有不忍。
“吃什麼?”鄭芳給寶貝媳婦夾了一隻大燒鵝腿,而後白了犄角旮遝裏的小叔子一眼:“剛才要不是小花腦袋轉得快,還有我大孫子給他背鍋,咱閔家的臉都被他丟光了!”出老千?遲早要被人把手剁了去,才能了事兒!
“我背什麼鍋了?”閔正給花沫夾了另一隻燒鵝腿,小眉毛一挑,一雙眼睛涼颼颼的瞅了一眼角落裏的二驢子叔公,那兩米八的氣場可不是蓋的!
閔鬆被侄兒的眼神嚇得一哆嗦。好小子,以後長大了定是個狠角色!
鄭芳麵無表情的刨飯:“你叔公在賈老鬼場子裏出千,被人打成這副醜樣,幸好小花說是因為他不陪你玩,你才整蠱他的,要不然閔鶯鶯的菜刀就下去了……其實,現在想起來,他有手沒手都一樣,家裏也不指望他幹活!”
“花沫,我需要他陪我玩?”閔正被惡心到了,這完全不符合自己一貫高冷的人設:“我叔公還在穿開襠褲,好嗎?”就這不長記性、坐吃等死的米蟲樣,和他沾親都掉價。
“怎麼說話呢?”女孩子把燒鵝腿悄悄放了一隻在閔鬆的空碗裏:“阿娘都不會叫,白養你了!”
閔正抬眼瞄她:“你給我生個弟弟或者妹妹陪我玩,我就叫你娘!”少年伸手把那鵝腿撿過來啃了。這好東西給花沫沒問題,要給那二驢子混賬叔公,他寧願自己養膘。
閔大岡不說話,隻顧傻嗬嗬的笑和幫媳婦夾菜,背地裏給自己那精明兒子點一萬個讚。
“不叫拉倒!”花沫埋頭輕哼了一聲。她知道,這三年家裏的人都待她如珠如寶,她也知道他們都盼著自己真正接納丈夫。閔大岡是個極好的男人!但是,她的心缺了一塊,空蕩蕩的,還沒補上……或許,再過一段時間,等她適應了、想通了,她就會履行做妻子的責任了:“娘,今天是阿正生日,咱們在這裏吃喝,放他叔公在一邊流哈喇子,有些不落忍啊!”
噗嗤!鄭芳原本還有些火氣,聽了媳婦的話一下就笑了。還別說,小叔子那模樣真和街邊的流浪漢差不離了:“臭小子,你還賭不?還出老千不?”她板著臉問。
閔鬆正餓得前胸貼後背,如果有人給飯吃,別說發誓,就算讓他脫了衣服在村口跑兩圈都沒問題。所以,一聽鄭芳軟下來,他迴答得連草稿都沒打:“嫂子,我發誓絕對不賭了。再賭,就讓咱找一個全世界最醜、最兇的婆娘……”
“喲!這誓發得……夠真誠呀!”閔正還沒聽他說完,就嗤笑了一聲,隨後悠悠道:“不過,再真誠還是跟老頭劈叉一樣……”
“什麼意思?”閔大岡摸了摸腦袋,沒聽懂。
閔正說:“——扯淡!”
花沫向小子遞了個眼色,從牙縫裏擠出一句:“兒啊,心裏曉得就行,別老拆你叔公的臺。他麵皮薄,會害羞的。”
麵皮薄?怕是蚊子都擠得死吧!小少年也懶得再理會他那二驢子叔公,閉口不說了。
鄭芳招手讓閔鬆過來,又給他遞了一副筷子。
閔二驢子屁顛屁顛地坐到了飯桌上,滿臉諂媚的笑:“嫂子宰相肚裏能撐船!”笑完了,悶頭就是一陣大掃蕩。但凡帶葷腥的,三五下就被他送進了肚裏。不出十分鍾,那隻大燒鵝就隻剩下一塊鵝臀了……
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花沫仍舊驚了一迴:“叔,您老是前輩子修了餓死鬼道?還是這輩子和八戒兄有親……又不是身體發育的時候,好歹也給我的阿正留一些吧!”
此時,閔鬆已經放下了碗筷,正翹著二郎腿,一邊打嗝,一邊剔牙。他聽了侄媳的話,瞟了一眼盤子裏那塊碩果僅存的鵝臀肉,大方道:“所謂物以稀為貴——阿正,叔公給你留的都是精華!別太感動喲……”
小少年麵無表情:“叔公,謝謝您吶!”而後瞄準男人酒足飯飽打嗬欠的當口,把那“精華”一筷子扔進他嘴裏:“還是您老人家自己吃吧……我聽說這東西,不洗才香。”
閔二驢子被噎得翻白眼,直叫嚷:“臭小子,反天了……跟你娘一樣都是潑……”隻是那個字還沒說出口,他立馬意識到——闖禍了,遂立即打住,調整狀態。
抬眼時,閔鬆發現:在場的除了花沫外,一桌人都恨恨的瞪著他,就差沒有當場撲上去,吃他的肉,剝他的皮,順帶抽他一個大嘴巴!
壩子裏一時極靜,隻聽得見江邊的風聲。
花沫也不惱,笑嘻嘻的問:“叔……你罵我了?”說她是潑婦,她哪一點帶潑婦屬性了?
閔鬆已經被那些隔空射過來的眼刀子嚇出了一身冷汗。乖乖,就算借他一千個膽子,他也不敢說侄媳半點不是,好嗎?“潑……潑出去的水,連盆都不要!”二驢子叔公狗急跳牆,用他自修的小學文化程度,硬是把一句話編圓滿了。
女孩子笑了笑,遞給他一張紙巾:“叔,你最近身子怕是有些虛吧,瞧這汗流的……跟水管子似的!”說完,她擱下碗,徑直往裏屋去了。
至此,閔大岡急得“蹭”一聲就從板凳上站了起來,馬上要跟過去。鄭芳一把逮住兒子的手,佯裝鎮定的朝裏麵喚了一聲:“花,飯還沒吃完呢,你要去哪兒……”
屋裏,花沫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阿娘,我要帶些跌打藥去瞧瞧老鬼叔。今天這一場架,別把鄰裏打生疏了!”女孩子出門的時候,手中提了一個布口袋,她發現一家子人都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她,覺得好笑。“白藥膏還留了一些……大岡,吃完飯後你給咱叔也擦一擦臉。瞧今天這容整得,連姥姥都不認識了。我們可一定要把人家那玉樹臨風的樣貌保存下來!”
“花,我和你一起去吧!”閔大岡也不知是氣得還是急的,手都在打顫。他怕人走了,就再也不迴來……就像真正的花沫一樣。
鄭芳暗裏捏了兒子一把:“大岡,聽媳婦兒的!”她抬頭一語雙關的問女孩子:“花,你會早些迴來吧?”
“老鬼叔是開賭場的,我留著難道還要跟他搓麻將嗎?”花沫失笑:“阿娘,勞您幫收一收樓頂的衣服,待會我還要迴家衝涼呢!”
聽了這話,鄭芳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自然高興的應了下來。
花沫朝眾人揮了揮手,算作短暫的道別,而後往村東頭走去,那道纖細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
花沫走了,閔家大院子裏卻安靜得可怕。
閔鬆顫巍巍地坐在原位上,連頭都不敢抬一下。
“叔,您讓我說您什麼好呢?”閔大岡素來脾氣好,但不代表不會生氣。但凡涉及老娘、兒子和媳婦的事,他半點都不會讓人打馬虎眼。
鄭芳抬手,一巴掌拍在小叔的後腦勺,兇巴巴道:“閔二驢子,你給我把嘴巴縫嚴實一點,若是把我家小花氣跑了,看老娘不收拾你!”
閔鬆知道自己闖了禍,認錯速度極快、態度極好:“嫂子,我錯了,我道歉!”
閔大岡和鄭芳對視一眼,也不知該拿這個混不吝怎麼辦好。
“叔公!”靜默中,小少年最後開口,一雙幽深的眼又冷又厲:“同樣的事,我不希望還有下一次……”
聞言,閔鬆臉都黑了。他知道,他這個小侄孫才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