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遠遠地,碇真嗣仿佛聽見了什麼聲音。
那聲音逐漸清晰了起來,好像有什麼人在朝天怒吼,聲音裏的憤怒讓人想起一位血腥的暴君。碇真嗣聽見有人在唱著頌詩班的哈利路亞,有人在念著獻祭的禱詞,那是來自太古年代的血腥獻祭。那是梟,是攻伐世界的巨人,是人類的死敵,當它歸來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將死去。
碇真嗣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想到這些,但他過去曾努力了10小時都未連接上的神經共感,就在這一刻對他開放了!
——神經連接。
有什麼東西,
在作為介質連接著碇真嗣與初號機的五感。
但碇真嗣沒有平日裏駕駛時那種如臂指使的感覺,因為初號機的手和腳都不聽從他的指揮。
它有著獨屬於自己的意誌。
碇真嗣完全操控不了這樣的巨人,隻能作為一個掛件分享它的五感。
它似乎沉睡了很久,剛一醒來就要活動筋骨,全身紫與綠的裝甲發出哢哢的碎裂聲,碇真嗣仿佛能聽到那令人牙酸的金屬彎曲聲,這是……暴走!
此時此刻。
初號機它自己動了起來!
某種威脅感襲擊了碇真嗣,混血種的本能讓他的身體下意識地啟動了黃金瞳,有火焰在他的眼睛裏燃燒著,龍類永不屈服。可碇真嗣卻壓抑住了那種本能,他相信著初號機,這個八十米個頭的家夥,絕對不會傷害他。
“呃啊啊啊啊啊啊——”
醒來的初號機在仰天咆哮。
他還是第一次聽見這巨人發出這樣瘋狂的怒吼,仿佛要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毀滅掉,即便是碾壓掉整座城市也無所謂。
它像是在渴求著什麼。
初號機已經有了靈魂,那麼它所渴求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往日裏溫馴的初號機,發出了如同野獸般的怒吼,可這世上有什麼八十米高的的野獸嗎?又是什麼樣的武器才能製止這一切?
眼下無論什麼都已經不能阻止它了,它的雙手在咆哮後便往前一抓,仿佛在這個白茫茫的世界裏抓住了什麼無形的東西,隨後巨人的嘴唇迫不及待的湊了過去,鋒利而又尖銳的野獸牙齒露了出來。
牙齒……
“初號機竟然有著這種東西嗎?”
碇真嗣心想。
它的行動並不因為碇真嗣的驚訝而停止,牙齒咬住了什麼東西,隨後用力地咬了下去,在用那鋒利的牙齒咀嚼著什麼美味的東西。
……使徒的血液就這樣流了出來。
“這是……”
碇真嗣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之前用初號機在這個世界裏遊了幾千米,都沒有找到使徒的蹤影,可初號機僅僅隻是這樣隨意的一抓,就把它抓了出來。那明明是使徒的身體,它卻仿佛在吃什麼饕餮盛宴。
初號機渴求的,就是這樣的東西嗎?
駕駛艙內的lcl液體在震蕩。
碇真嗣感覺自己在溶解,在與初號機融為一體。
這和零號機那次實驗是如此相像,他本打算順其自然地接受,可想到了什麼,還是拒絕掉了。有過一次經驗的他,如何拒絕已經刻在了本能之中,他自然而然地脫開了身上的作戰服,如同魚兒掙開了束縛住自己的網——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作戰服需要用特殊的手法才能脫掉。
他在沒有生命維持模式的情況下,光著身體待在初號機的駕駛艙內。
可他卻並沒有感受到任何缺氧窒息的壓力。
就在這時。
碇真嗣在恍惚間看見了一張年輕美麗的女人臉龐,那是媽媽的臉。
他仿佛迴到了那個沒有記憶的孩童時代。
碇真嗣已經忘記那時與媽媽的對話了,他正穿著一身藍白色的作戰服,男孩的個子小小的,有人對著他開口說:
“這身駕駛服,或許是人類最後的希望呢。”
“駕駛……我要駕駛什麼?”他問。
“人。”碇唯說。
“人?”
“嗯,就像很久以前,如建築物那麼大的世界上第一臺計算機一樣,由我們所製造的、個頭很大的人,新世紀福音戰士。”
他猛然睜大眼睛,腥甜的血液流進他的喉嚨。
他用力吞咽下第十二使徒的殘骸,那個女人有一雙溫柔的眼睛,她的身體混雜在血漿裏。
那個女人已經死了。但是在使徒構造的精神迴路中,或許確實有那麼一些破碎的人格存活著,也或許確實有一些神秘的精神餘光連接著彼此,讓兩個人穿越時間與空間,穿過生與死,看著彼此。
初號機還在繼續進食,眼前的幻覺卻忽然消失了。
這片白色的世界正在破裂。
碇真嗣已經能看見外麵的天空了。
夜幕降臨,第三新東京市黑暗一片,沒有任何霓虹燈光亮起,在使徒未殲滅的情況下,民眾隻能繼續躲在避難所內,等待著未知的結局。遠處的天空中隻有不斷盤旋著的直升飛機,在觀察著這邊的情況。
明明初號機已經脫困,可卻沒有任何直升飛機敢貼近過來。
因為此時暴走的初號機。
看起來比起使徒還更要像使徒。
什麼樣的機器人會做出吃掉敵人這樣詭異的事情呢?要是讓東京市的民眾們看到,守護他們的巨人竟是這樣的東西,誰會不擔心初號機順手將自己也吃掉了呢?
本部的指揮室內。
原本還在高興初號機脫離危險的人們,都沉默了下來。
“初號機……這是在吃掉使徒?”
葛城美裏有些失神。
她知道的,初號機已經失去了供電十個小時,按理來說eva機體在沒有供電的情況下完全動不了才對,可眼下的情況究竟是怎麼迴事?
它在進食的動作是這麼的可怕,是如此類人,就仿佛一個真正的人類那樣。想到這,葛城美裏悚然一驚。
她將目光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赤木律子。
——恐怕隻有製造它們的人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迴事。
直至初號機將一切都咀嚼殆盡,塵埃落定。
終於有飛機慢悠悠地朝這邊開過來。
第十二使徒,殲滅!
初號機這才停止了所有的動作,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就像無數次被埋在機庫的水池裏一樣,無論碇真嗣看望多少次也沒有變化,之前的瘋狂暴走猶如錯覺,但與他的神經連接卻沒有結束。
碇真嗣借助著初號機的視角觀察著周圍。
他看見一臺火紅色的機體,正躺倒在旁邊的地上,身上沒有多少受損的地方,但看起來卻相當的淒慘,沾滿了廢墟的灰塵。
那是二號機。
在那白色一片的世界裏,10個小時內兩臺機體從未相遇過,但出來後卻離得如此之近,近得觸手可及,好在初號機沒有吃掉二號機……碇真嗣忽然這樣想,它的食欲在那一刻是如此的旺盛。
他看著毫無動靜如同死物的二號機,內心不由得有些擔憂。
“明日香她,怎麼樣了?”
他心想。
可別死了啊。
碇真嗣啟動機體的緊急裝置。
他從初號機裏出來。
外麵的風很大,第三新東京市現在已是夜晚,氣溫不像白天時那麼熱。身上沾染著lcl液體的情況下,強風正迅速地帶走他的體溫,碇真嗣穿上那身藍白色的作戰服,這才感覺身體好受了些。
他努力爬上二號機的後頸位置。
躺倒下來的火紅色機體,就像是一座小山。
eva機體的駕駛艙的位置一般在後頸的脊椎部位,按下按鈕,碇真嗣讓二號機的駕駛艙彈出,這是緊急情況下才能使用的措施。
lcl液體嘩啦一聲傾瀉出來。
閉著眼睛、臉色蒼白的明日香從駕駛艙裏滾落出來。
長時間待在lcl液體中,她那原本光滑白皙的皮膚有些褶皺。他試探了下明日香的鼻息,這個女孩很用力很用力地在唿吸著,還好……還活著。
周圍的環境已經被使徒的吞噬破壞得不成樣子了。
道路被阻。
短時間內恐怕別想等到救護人員開車過來了,隻能期待救援的直升飛機,可天上的黑點們還在猶豫不決,沒有什麼要靠近的意思。
這樣的話,起碼要轉移到稍微顯眼一點的位置。
他背上明日香。
女孩柔軟的身體就這樣濕漉漉地緊貼在他的背上,稍微發育了點的胸部感觸很是明顯,但碇真嗣卻沒有旖旎的心思,他朝著廢墟的高點進發。過去了幾分鍾,到達一塊站得住腳的建築物上,碇真嗣才稍微鬆了口氣。
“……真嗣。”
女孩說。
碇真嗣這才注意到,明日香在中途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她的聲音喃喃,帶著如夢初醒的意味,被困十個小時,現在的女孩像是個暫時卸下心防的刺蝟,露出了柔軟的腹部。
“嗯,我在呢。”
他輕聲說。
他把明日香放下來。
旁邊有張不知道是誰的毛毯,沒被多少灰塵沾到,還算幹淨,原主人也許已經逃離了東京,也許此刻還在避難所裏。
正好當做墊子,免得沾染到地上的灰塵。
“沒事了,使徒已經被解決了,不過現在道路被破壞得很嚴重,我們隻能等本部那邊的救援,時間應該不會很長……”
他說,但明日香卻沒有迴應。
於是碇真嗣下意識地觸摸了下自己的眼瞼,他意識到,自己的美瞳恐怕已經在之前的溶解中,留在了初號機的駕駛艙內。此刻所顯示出來的,是那雙猙獰如同野獸的黃金瞳……沒多少人會喜歡這雙眼睛的,可現在又沒有美瞳來遮掩。
他抬眼去看明日香。
但明日香隻是呆呆地看著他,碇真嗣開始擔心黃金瞳的威壓是不是嚇到了她。
他沉默下來。
突然聽見一聲含糊在喉嚨裏的感歎。
“好漂亮。”他聽見明日香恍惚道,“就跟發光的寶石一樣……真嗣你的眼睛原來這麼好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