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八陣
他不相信,綜合軍中大量人手,還不能將這八陣圖的全部總結出來!
華章一歎,道:“這座陣雖然建築俱在,細節未失,但說實話,我覺得上次戰役中,對付陷身陣內的嗜血軍所動用的指令,僅為全部蘊藏變化的一小部分,隻是窺豹一斑,靠著這有限的東西,根本歸納不全八陣圖的邏輯和精髓,一旦當時分開的嗜血軍其中一股在任一時刻對路徑的選擇隨機變化,那麼,後麵的所有針對性的指令,整體上都會有所變更,也即,我們能學到的,很可能是死的東西……這類似博弈,上一子的位置不同,會帶來棋盤上後續的全部棋局的演變。 ”
白雲侯看向了張盼,疑問之意明顯。
張盼一點頭,道:“這座陣圖,主要還是指揮者的智慧,需要莫大的腦力支撐。”
當時,在中樞所在的大城樓內,他和華章都在,親眼見到諸葛治既不看地形圖,也不睜眼的怪誕模樣,而自己兩個,即便戰況一目了然,有圖輔佐,也自忖達不到諸葛治那種調動的完美、深度和預見性,幾乎就像陣法的主宰神祗一般。
白雲侯到底不再懷疑,長聲一歎,道:“若那個諸葛治,能歸順於我該多好啊!”
白雲侯聯想到的,還有不久前那一幕。
當時,蕭家軍領任務離去之後,就有一個人跪在了自己麵前,請求歸順。
一問,其說叫石開,原先錯投蕭家軍,現在想糾正錯誤,投效明主。
白雲侯對於這種反複多變的人,並不喜歡,不過,此人來自於蕭家軍,那就不能拒絕了,甚至需要高姿態接收。
同時,石開的江湖人身份也是自己需要的,這類人,必要之時就可來為自己做一些私下裏的事情。
再加上,最主要的張盼投靠了自己,白雲侯的諸般心思自然就動起來了。
即便不能明裏對付你蕭雲,我反招募你的人,讓你無人可用,你即便受封了元帥,又有何用處?
張盼對白雲侯見微知心,嘴唇動了動,沒有說什麼。
有些內情,還是不對這位心事正順的侯爺講明的好。
即便拋開自己是不是希望將諸葛治吸引過來、共事一主這個前提,那個諸葛三弟,也是不會改投陣營的,畢竟,當初的他,在沒有親見蕭雲之前,就在東海邊上等待了半年之久,那種對自己所選擇的人的篤信性,是無可置換的。
但是白雲侯所想的卻是另一個方麵,他心中冷笑:“哼,若是那個蕭雲死了,諸葛,你無人可輔佐之時,還不得尋覓新主?可惜啊,有那一計策在,前往幽燕山的那支軍隊,有幾個人能活下來都難說……”
君臣正動用著各類心思,忽有士兵到來,急報道:“稟侯爺,有軍隊正向此方向而來,看旗幟,好像是蕭家軍。”
什麼?蕭家軍已經有消息了?!
事正關己,白雲侯當即滿臉緊張道:“蕭家軍迴來了?多少人,有無損傷?”
那士兵道:“沒有損傷,貌似還是一萬人。”
沒有損傷?
這怎麼可能?!
白雲侯一把揪住那士兵,道:“有沒有見到蕭雲,還有其他首領?”
那士兵一迴憶,道:“蕭雲沒有見到,隊首隻有諸葛治等其他將領們。”
諸葛治還活著?
白雲侯一喜一憂,卻又對現況搞不清楚。
如果蕭雲無事,為何沒有現身,如果有事,即是受蠻王所傷,蕭家軍必會尋蠻王報仇,兩虎相鬥,又怎能全無損傷?
張盼也是心頭混亂。
派蕭雲去幽燕山,並隱瞞蠻王與夕照城方麵的關係,就是他的主意,除了依照白雲侯意誌對付蕭雲,自己潛意識中也不乏除掉諸葛治的欲,望,但現在,諸葛治安然無恙歸來了,接下來,又會怎樣?
金良等人則不知這內中玄機,都有些高興,先前受蕭雲指揮的那一仗,他們打得很有感覺。
華章在此刻則道:“侯爺,有必要在蕭家軍之前,盡快趕迴去,現在處身在這八陣圖中,畢竟不恰當。”
白雲侯也迴過神來,大聲道:“迴城!”
不論如何,不久之後,結果就會知曉!
隻不過,那一天從頭至尾所發生的事,是白雲侯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蕭家軍萬人抵達的時候,已是傍晚,白雲侯率屬下出城池迎接,張盼也有相隨,當然,表麵上還不能與白雲侯太過親近。
趙舍,和常飛燕也有在一起,翹首期盼。
但是,撤退到濮陽城的彩鳳宮主、梁無憂則沒有來,不是他們接收信息晚了,而是他們提早接到了一封信:遲一日,才去相會。
不管心理如何期盼的,白雲侯也隻能在臉上堆出喜悅的樣子,像是歡迎愛將愛軍凱旋的主公。
雙方最接近的時刻,蕭家軍才無聲停下來。
“諸位辛苦了。”
白雲侯踏前一步,做著問候的姿態,眼中是笑瞇瞇的,餘光卻在蕭家軍前排隊伍中掃描,其他首腦俱在,不見蕭雲,同時,他也發現,諸葛治、任九重等人麵現悲容,心神難以提振的樣子,對自己話的迴應也有氣無力。
不像怠慢,倒似被什麼事情打擊到了一般。
難道說……
白雲侯心底一喜,口中卻語氣詫異地道:“咦,蕭將軍呢,沒有一同歸來嗎?”
趙舍也急不可耐地撲了過去,問句一堆道:“是啊,大哥呢,諸葛,老任,結盟的事完成了嗎?”
諸葛治聲音低沉,道:“侯爺、小侯爺好,結盟之事,幸不辱命,隻不過,元帥他還有一些事,遲些才能歸來。”
趙舍啊了一聲,有些失望,但是也未深想。
白雲侯則有些心不在焉道:“哦,那就好,那就好。”
不知是在說結盟的成功,還是蕭雲的事情。
這一切進行的時候,張盼冷眼旁觀。
白雲侯想到的可能,他當然也想到了,隻是,他猶自難以相信,盡管這計策是出自於他。
同時,一種邏輯上的疑問也湧了上來,如果蕭雲出事了,就是蠻王突然發難,那麼,結盟又怎能完成?如果沒有出事,又為何不現身?而自己等刻意隱瞞的蠻王與夕照城方麵的關係,諸葛等人莫非還不知道?不然,不管蕭雲有沒有出問題,諸葛治等對白雲侯的態度不會看不出半點敵意。
正不解間,忽見諸葛治稍有接近白雲侯,似乎講了句什麼,張盼離得近,恰巧聽見了,那句話是:“侯爺,關於元帥的事,另有隱情,還請晚間到營帳一敘。”
白雲侯一愣,不覺點了點頭。
其他交接的雜事完成,就到了晚上,白雲侯一直在想著諸葛治的邀請,就將那番話講了出來。
華章道:“這件事的結果可能出現了另外的可能,我們先前一直認為,蕭雲有沒有中計出事,歸來之時,也該知道了蠻王與夕照城主以及嗜血將的關係,但現在看來好像不是,到底怎麼迴事,還要去過一趟才行,當然,為防對方隱藏什麼陰謀,警惕之心是必不可少的!”
信息不足,張盼則沒有言聲,不過,對諸葛治蕭雲等深知的他總覺得哪裏不對頭。
白雲侯道:“既然如此,那就前往一趟!”
於是,白雲侯點齊數千的人馬,包括大量武將,在鷹鶴二老護衛下,夜色下悄然前往蕭家軍營地。
營地之中,寂靜很多,少量巡邏的士兵見到來者是白雲侯,也僅是遠遠行了個禮,並沒有大驚小怪,看來,是得到了諸葛治的提點。
到了主帳之前,白雲侯停了下來,馬上就覺察到氛圍的古怪,因為,這帳篷四圍沒有護衛等的人蹤,而帳內,即便在外看來,也顯得燈火通明,奇怪的,竟是聽到了隱約的哭泣聲。
怎麼迴事?
此刻,諸葛治才由帥帳的一角走了出來,似乎在眼角擦拭了一下,才主動行到白雲侯眼前,一拱手,道:“侯爺久等了,我們正在陪伴元帥。”
什麼?蕭雲?!
白雲侯嘴角不由**了一下,強笑道:“蕭將軍迴來了?那就好了。”
諸葛治神色低落,道:“迴來是迴來了,但是,已經不能親自出來迎接您了。”
這是何意?!
白雲侯這時已經迫不及待,竟不顧安全以及思慮是不是有陷阱,徑直對諸葛治道:“快帶本侯去見他!”
諸葛治一點頭,轉身於前帶路。
而華章見侯爺竟然要冒入敵人營帳,阻止已然不及,隻好向金良等使了個眼色,於是,金良等一幹武將和少量護衛緊急跟隨,同時,其他士兵則開始分布到帳篷四圍,形成包裹圍困之勢。
鷹鶴二老自然早一步就隨上了白雲侯。
張盼遲疑一下,也開動了腳步。
一掀開帳篷門,原先隱隱聽到的哭泣聲霍然放大,果然是從其內傳出的,而白雲侯走進一步,一看帳內詳實,一下呆在了當場。
不小的帳篷內,竟全然被改扮成了喪事道場的模樣,喪燭高高,照得帳篷內通亮。
而正有許多人身著喪服在哭泣,仔細一看容貌,竟是任九重等人。
他們在哭什麼?
接下來,白雲侯就看到了正中的那具開啟著的棺材,以及棺材中躺著的人——
是蕭雲!!
不,是作為被祭拜者的蕭雲?!
白雲侯這才明白在帳外時諸葛治話中的意思,心中不知是狂喜還是難以置信。
蕭雲竟真的死去了,不再醒過來?!
他不由小有結巴地道:“諸葛卿,這……到底怎麼迴事?”
諸葛治雙目一紅,眼皮下垂,歎道:“唉,還不是這趟任務的關係……當初到了幽燕山下,蠻王主動派人來邀請,說想結盟,除非元帥孤身一人入山,以測試膽量,還說這是蠻國的習俗,元帥為了獲得蠻王認定,成功結盟,就獨自一人入山了……幾個時辰之後,才迴來了,並帶來了結成盟友的盟,我們當然是高興的,都認為是元帥英雄不凡,才完成了看似難以完成的使命。”
“哪知道,迴軍途中,當天夜裏,元帥就出事了,突然生病,奇特的虛脫的病,後來我們才知道,元帥入山的一行,遠沒有想象的容易,因為,蠻王實則是不想結盟的,所以,名義上是想測試元帥的膽量,那些試煉的關卡,卻無一不是難比登天,刻意為難,蠻王大概覺得,如果元帥在此過程中失敗死了,誰也不能說是他的責任,畢竟,他也並沒有逼迫元帥孤身上山。”
“但是,元帥恰恰就通過了全部關卡,到了蠻王麵前,蠻王沒有辦法,才賜予了盟。”
“元帥其實那時候已經油盡燈枯,但是為防蠻王看出來,才強撐著沒有倒下,到去了盟,下得山來,才顯示了身體的真相,一病不起,至不久前再也沒有醒來,而我們為了軍心的安穩,不得不對士兵們隱瞞這一切,嗚嗚……”
諸葛治說著,越來越哽咽,最終竟然哭泣了起來,跟帳中其他人一樣。
這一下,白雲侯總算理解了怎麼迴事,想必,是那蠻王想給嗜血將報仇,但是,又不好直接對以使者身份前來的蕭雲下手,就誘使蕭雲獨自入山,而蕭雲逞英雄,竟真的前去了,蠻王再於其中設計刁難的陷阱,蕭雲想安然無事都難。
是以,才出現這麼一個蕭家軍雖獲得了盟卻失掉了將軍的下場。
邏輯雖然通順了,白雲侯依舊有些不可思議,被自己當做心腹禍患的蕭雲,竟就這麼走了?
於是,腳步顫巍巍中,白雲侯走近了那棺材,湊近前仔細觀察起來。
麵容僵白,雙目緊閉,無聲無息。
是死者的狀態。
甚至,能從其身體上聞出淺淺的臭味,莫非,這就是屍臭?
白雲侯霍然一轉身,吩咐道:“來人,快馬去請最高明的軍醫!”
一士兵應是出了帳篷。
見帳內蕭家軍方麵的人都望向自己,白雲侯才覺察到這句話用意有些不妥,忙補充著道:“哦,我是想,蕭將軍勇武無雙,興許得天護佑,存有一線生機呢!”
背著醫藥箱軍中大夫很快就到來了,不敢好奇於帳篷內是怎麼迴事,忙上前到棺材前,看到其內的人身份,一驚,顫顫抖抖地把起了蕭雲一隻手腕,閉目診斷,接著是另一隻,最後,睜眼,才迴複了醫者坦蕩,歎息一聲,道:“氣息已絕,迴天乏力了。”
大夫不敢久留,做一個告辭的動作,再次低垂著頭,背著醫藥箱出了帳篷。
他心道,看來自己今晚是知曉了不該知曉的事情。
而帳篷內,大夫再次宣判之後,蕭家軍那些跪著的人,哭聲更大了。
到此為止,白雲侯才真正大喜,心中仿佛放下了一件長久擾心的事情,當然,表麵功夫還是要做足做透的,所以,竟然把著箱蓋,比誰都悲痛地哭道:“我那英勇無雙的蕭將軍啊,為了本侯,你打敗了嗜血軍,而本次,你更是為著完成結盟的使命,不顧自己的生身安危,嗚嗚,如此大義忠心,本侯竟然還沒有承認你那元帥的身份,是本侯害了你啊,嗚嗚……
而白雲侯方麵追隨而來的其他人,也一時心頭雜亂,金良、蘇七、趙茍等將領眼中濕潤,囑咐道:“蕭元帥啊,您走好,本想繼續與你共處一軍,建立功業的,哪想,竟這麼走了,真是天妒英才啊——”
隻有張盼,喃喃著什麼,一副難以接受事實的樣子。
帳內一時哀聲陣陣,突地,諸葛治上前,相勸阻道:“侯爺請愛護身體,元帥在臨終之前,曾努力手了一封信,吩咐諸葛一定要親自交給您,不可提前打開來看,現在,總算完成了任務。”
什麼,還有信?
白雲侯當即接過來,開封,默讀:“字喻侯爺閣下,雲深知命已不久,不能繼續效力於帳下,然自忖此前忠心事主,從無二心,可對天表,不算辜負此生,唯獨一事,放心不下,即蕭家軍之一幹友屬,希冀雲不在之後,能為侯爺收納,才得致用,必要之時,可將此信交付他們,傳達我意……”
原來如此,這竟是一封類似托孤的信,白雲侯心中是另一重驚喜,將信收到懷內,再次擠下幾顆淚珠,向諸葛治等承諾道:“蕭將軍心之赤誠,竟到了這般地步,牧,煞是慚愧,在此之後,必然真正追奉其為元帥,加封號,將其事跡編撰成,流傳後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