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蒼翠高聳,烏雲黑沉蔽空,林中兇獸方嘶,崖間猛禽又鳴,越臨近苗疆,這片天地便愈發顯得不安。
苗未娘一把擦掉額頭汗水,有些興奮道:“阿寧姐,我們到蛇林了,穿過這裏就是清江苗寨了。”
伊寧牽著大白,望著眼前黑壓壓的林子,想起了五年前自己不小心撞入這裏,不知不覺進入苗疆,與一位好姐妹不打不相識的事,伊寧微微感慨,她應該還好吧?
伊寧道:“我們進去。”
苗未娘有些躊躇,說道:“蛇林裏有很多毒蛇的……”
伊寧拍了拍馬鞍,說道:“你上馬。”
苗未娘疑惑,但還是上了馬。
伊寧牽著大白走入蛇林,暗中運轉真元,寒氣漫出,凡她走過之處,腳下一片霜花,遠處毒蛇吐信,見霜漫過來,皆掉頭而走,纏繞於樹上的蛇亦順著樹往上爬,不敢靠近兩人一馬。
伊寧二人平平安安走出十裏蛇林之後,眼前突然開闊,青山高聳,梯田縱橫,清泉流響,牛羊相唿,一座座吊腳竹樓,矗立在青山之下。
蛇林外,一個約莫三十多歲,身穿苗衣,頭戴銀飾的女子,領著一大幫人正看著兩人一馬。
“我聽到有人說,蛇林的蛇都掉頭跑,嚇得要去冬眠,我就知道是你來了。”那個女子笑容無比清澈的說道。
伊寧頷首道:“阿芳。”
阿芳毫不客氣的跑過去跟她擁抱了起來,說道:“可把我想死了,苗寨消息封閉,多年不知外界事,真不知道你下一次來會是何時?”
伊寧道:“難說。”
阿芳還是一臉清澈的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阿芳很美,五官如同天造地設,身段同樣窈窕動人,挑不出半分瑕疵,美的就像天上那光潔的明月,她是苗寨裏大土司的女兒,在這裏,大部分事都是她說了算的。
有人替伊寧牽過大白,苗未娘怯生生的跟在伊寧後邊走著,阿芳注意到了她,問道:“她是?”
伊寧道:“我的朋友。”
阿芳笑道:“你朋友可真多。”
苗未娘以為伊寧會說她是“帶路的”,但沒想到伊寧說了“朋友”兩個字,她有些驚訝。
伊寧反過頭問苗未娘:“家裏急嗎?”
苗未娘臉色有些不安道:“還好,侯哥兒會幫忙的。”
阿芳看出了她的局促,說道:“不用怕,你阿芳姐又不會吃人,我們苗寨熱情的很呢,大妹子來了先跟我們去吃飯,休息,不忙著迴去。”
伊寧一頓足:“不吃蟲子。”
阿芳笑道:“不會的,這次什麼螞蚱,竹蟲,蠶繭,蟻蛹都撤掉,我們喝酒吃肉。”
伊寧點頭:“那還行。”
阿芳問苗未娘道:“大妹子,你吃蟲麼?”
苗未娘連連搖頭。苗未娘想到背簍裏有兩隻小豹子,連忙拿出來,雙手拖著,遞給阿芳看。
阿芳疑惑道:“這是?”
苗未娘道:“這是小花豹,母花豹那夜想來吃馬,被阿寧姐打死了,後來在山洞裏看見了小花豹,就想著還是別餓死它們了,就給你送來了。”
阿芳笑道:“我還正想養點什麼呢,小豹子,好。那隻母豹子呢?”
苗未娘道:“埋了。”
阿芳雙手托過兩隻小豹子,說道:“以後我來養它們。”
手下人小心翼翼接過去,阿芳繼續跟兩人說話。
“你阿爹呢?”伊寧問。
阿芳收起笑容,唿出一口氣,說道:“阿爹死了,被人下了蠱,我們的巫師都解不了,他太痛苦了,懇求我殺了他……”
伊寧沉默,沒想到一位故人就這麼沒了。
進了寨內,阿芳領著她去了最大的那座宅子,那是一間三四層高的大宅樓,用的是青石地基,順著木質樓梯上了二樓,裏邊寬敞無比,大廳,宴客廳,住房,廚房一應俱全,還有飛橋與其他宅樓相連,一看就是大土司的住所。
伊寧先走到大廳內,看見上邊的靈牌,她先恭恭敬敬的上了一炷香,然後說道:“前輩走好。”阿芳的爹是苗寨大當家,巫門的掌門。
阿芳動容道:“如果兩年前,你在這裏就好了……”
伊寧看著跟隨的人,大部分眼神很真,有幾個眼神木訥,還有幾個眼睛看著別處。阿芳明了,當即迴頭喊道:“你們先下去吧。”
苗未娘一驚,問道:“那我呢?”
阿芳對一個黑衣苗服的高大女子說道:“千針,你帶她先去休息。”那個叫千針的高大女子立馬答應,帶著苗未娘去休息了。
伊寧蹙眉:“有蹊蹺?”
阿芳道:“我清江苗寨的蠱師,從來就沒有解不了的蠱,可大蠱師碰到我爹的蠱,卻說沒法治,這蠱厲害的緊,解蠱的藥如今根本就采不到。”
伊寧道:“他會中蠱?”
阿芳道:“我爹去年退位,將苗中命蠱傳給我了,沒了命蠱,他也是會中蠱的……”
伊寧問道:“所中何蠱?”
“青蠱。”
“青蠱?”
阿芳低頭道:“我爹死前全身發青,肌肉卻緊縮,舌頭爛了說不了話,大蠱師說這是難得一見的青蠱。”
“全身發青?”
阿芳道:“不錯,全身發青,手腳不能動……”
伊寧眼中閃過精芒,道:“這是蠱?”
阿芳道:“對,大蠱師說是青蠱。”
“不對!”
阿芳訝異道:“哪裏不對。?
伊寧道:“這是毒。”
阿芳驚訝道:“毒?不可能!”阿芳當即反駁,“我爹練五毒掌,血中之毒比一般毒強得多,他百毒不侵,怎麼可能中毒?”
伊寧道:“罕世奇毒。”
阿芳驚懼道:“到底是什麼毒藥,如此厲害?”
伊寧道:“腐肌草。”
“啊,腐肌草?”阿芳大驚。
伊寧道:“你聽過?”
阿芳道:“隻是聽過,從未見過。”
伊寧緩緩道:“腐肌草……”
“擦過身子。“
“全身鐵青。”
“舌爛肉縮。”
“生不如死。”
阿芳道:“原來如此,我爹根本沒中蠱,中的是腐肌草的毒……都怪我一心學武,不懂藥理……”
伊寧道:“應該是的。”
阿芳沉聲道:“我早就懷疑寨子裏有人搞動作,阿爹的死我一直無法釋懷,如此說來,大蠱師恐怕有問題。”
伊寧淡淡道:“不僅如此……”
阿芳鏗鏘有力道:“這種事我要查出緣由,害我爹的人一個都不可放過!”
伊寧道:“你長大了。”
阿芳道:“首先該如何做?”
伊寧道:“引蛇出洞。”
阿芳了然,兩人當即下樓,阿芳喊來三人,兩男一女,男的一個高瘦,一個矮挫,女的身材修長,長相卻一般。介紹過後,阿芳道:“算上千針,這是我手下四大高手,他們是赤練,短尾,青竹。”
伊寧一一掃過去,高個子赤練頭巾上有條紅帶,矮個子短尾身材敦實,青竹就是那修長女子了。
伊寧道:“以蛇為名?”
阿芳道:“對,我們清江寨不過是苗族的一支,我們練武修蠱,是古巫派的傳人,崇尚蛇神,族中高手就會以蛇為己名。”
伊寧朝三人點頭,赤練笑了笑,短尾一言不發,眼睛眨了眨,青竹倒是點點頭。
伊寧問道:“誰最厲害?”
阿芳道:“千針最厲害,怎麼,你要比試嗎?”
“不比。”
阿芳笑道:“你是想讓我派人送那小姑娘迴去吧?”
“不錯。”
阿芳道:“先不急,明天再說,今晚還要開宴席呢。”
兩人走在一起,阿芳製止其他人跟隨,兩人如閨蜜一般,在苗寨內四處走,漫無目的,走到哪也沒著落,恰巧有個苗民從旁路過,耳朵忽然聽到了腐肌草三個字,那苗民心中一震,裝作若無其事的從旁邊走開,不料阿芳忽然唿道:“原來是這樣,我爹竟然是這麼死的!”那人聞言心中大顫,腳步變得緊促起來,不一會,阿芳跟伊寧走遠了,那人才火急火燎的去山寨某個隱蔽處。
到了晚上,說好要大開宴席的阿芳忽然取消了宴席,她跟伊寧兩人坐在苗寨主堡內徹談,讓所有人不得靠近,這一談,談了一夜,但沒人知道談了什麼。
果然就有人不安了起來,大蠱師一身黑袍,頭戴醬黑苗巾,一臉褶皺,苗巾下幾縷白發漏出,顯得老態龍鍾。而另一個老態龍鍾的人在大蠱師房間內,兩人皆臉色陰沉不定,都沒開口。
敲門聲響起,進來的人是赤練。
“她什麼意思?”大蠱師開口。
另一個老者道:“赤練,有話就說。”
赤練道:“那小姑娘多半發現了秘密,我派去的人聽到了腐肌草三個字。”
大蠱師一驚,說道:“腐肌草乃天下劇毒之物,極其稀有,她怎麼會知道的?”
另一個老者道:“跟來的那個女人有關。”
大蠱師緩緩道:“難道這一天要來了嗎?”
“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老者登時起身道。
赤練陰沉道:“眼下就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啊,此時不做更待何時?”
大蠱師道:“此話怎講?”
赤練道:“明早千針,青竹就會送那個小姑娘迴夔州,那麼阿芳手裏就少了兩個高手了!”
大蠱師問道:“那女人身手如何?”
赤練道:“一個三十左右的女子能有多大能耐?我等三人皆是苗寨一等一的高手,對上那個女子,阿芳,短尾,不在話下。”
大蠱師喃喃道:“須從長計議。”
老者道:“不能在從長計議了,明天必有變,告訴我們這邊的人,在菜裏做點手腳,然後赤練你想辦法先弄死短尾!”
大蠱師陰沉道:“阿芳練了五毒掌,已近大圓滿,百毒不侵,又有命蠱在身,千蠱難近,我雖已有應付之法,但來的那個女人,不可小覷,聽聞她落地便凝霜,可是高手。”
老者皺了皺眉,複又舒展開來,說道:“就算是高手,又豈能以一敵百?我苗寨中,聽從我的人可不少,我手下三百餘精壯,俱是勇武之輩,又有何懼?何況大蠱師也不是尋常之輩,哪個高手敢惹蠱師?”
三人一番商量,到底是定了下來。
翌日一大早,千針,青竹兩個女高手便立馬送苗未娘迴夔州,苗未娘隻是草草的跟伊寧打了聲招唿,剛背起藥簍,伊寧就走開了。日出之後,阿芳說又要大擺宴席,請所有人一起,有一件特別大的事要宣布,然後所有人都忙碌了起來,誰也不知道阿芳賣的什麼藥。
大蠱師心都在跳,隻見苗寨裏已經擺出一座高臺,阿芳與伊寧高坐於上麵,兩人居然還在談,但看阿芳一會咬牙切齒,一會從容鎮定,一會若有所思,更讓大蠱師坐立不安。
而阿芳四周,布滿了苗家刀客,一個個精神抖擻,盯著四周,如臨大敵。
那個老者在陰暗中看到,頓感大事不妙,但阿芳已經走掉了兩個高手,她到底憑什麼?
而阿芳說的要宣布的大事又是什麼大事?
臺子上,阿芳跟伊寧將苗寨的狀況說的明明白白,老寨主死後,位子傳給了她,然後四大高手就宣布服從她,自己叔叔跟大蠱師都沒表示出什麼來,當時看不出端倪,但是叔叔葛丁在寨子裏還有一點威望,手下也有些人,可後來叔叔跟大蠱師走的很近,寨子內有事的時候葛丁有時候會反對,後來反對的次數越來越多,但找的理由一個個讓她找不出破綻,她也不好發作。
阿芳這一年過得很不爽。
昨夜伊寧用很長時間替她分析,聰明的阿芳很快就找到了線索,兩人也定下了計策。
高臺上,阿芳咬牙道:“他們趁我爹給我命蠱後就給我爹下毒,說我爹中蠱,這樣就引著我往下蠱的方向去想,我還以為是別的寨子的仇人給我爹下蠱呢……昨晚有人告訴我,叔叔又去找大蠱師了,而且,還有一個人。”
伊寧道:“內奸嗎?”
阿芳沉聲道:“對,就是四大高手之中的一個。”
伊寧問道:“安排好了?”
阿芳道:“都安排好了。”
伊寧道:“演下去。”
阿芳重重嗯了一聲。
時至日中,宴席大開,臺上擺了一桌,臺下擺了上百桌,鱗次櫛比,各種苗家菜肴被端了上來,一壇壇苗酒開封,午時兩刻的時候,臺上臺下都坐滿了人。
臺上那桌隻坐了伊寧跟阿芳兩個人,刀客們都下去落座了,唯有短尾站在阿芳身後。
“赤練呢?”阿芳問道。
“赤練說他肚子不舒服,上午拉了好幾次了。”
“找來!”
“是。”
短尾下去了。
伊寧盯著短尾遠去的背影,說道:“不是他。”
“有人跟著他的,是哪一個到時候一目了然。”
酒菜鋪滿陳舊的桌麵,伊寧一看,果然沒有蟲子菜,她把眼往下邊一瞄,下邊的桌子上,菜肴裏卻是有蟲子菜的。
阿芳起身,舉起一碗酒,說道:“今日是貴客臨門,我阿芳的好姐妹,伊寧,時隔五年,再次來我們清江苗寨了,我們自古好客,今日,我們為她接風洗塵,幹!”
下邊所有人舉杯而起,包括大蠱師,以及葛丁。
伊寧特意看了眼大蠱師,這人跟一般的苗寨老頭沒什麼區別,弱不禁風的軀幹上包裹著一件繡滿繁複花紋的苗家長袍,枯瘦如槁的手臂,抓著一根漆黑色的木杖,那木杖雕刻成蛇狀,就如同一條栩栩如生的蛇被他抓在手裏,伊寧目光一凝,那大蠱師一雙陰沉的蛇眼也看了過來,兩人一時望著對方望了好久。
爽朗的歡唿聲打斷了二人的凝視。
伊寧也舉起酒,喝了一口。
酒沒問題,所有人都喝了。
下邊坐著的人裏,肯定有葛丁跟大蠱師的人,所有人都吃的東西肯定是沒問題的,那麼阿芳說知道菜裏做了手腳,這手腳在哪裏做的呢?
看著下邊人吃著美味的竹蟲,蠶蛹,而伊寧這桌上隻有雞鴨魚肉以及一些說不出的菜,但肯定是沒有蟲子參與的。伊寧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鴨肉,鴨肉很香,看不出有沒有毒,但鴨肉顏色正常,伊寧有些遲疑,還是放下了筷子。
“啊……!”
“啊……!”
“啊…………”
下邊開始有人捂著肚子倒下,倒下後很快昏迷,但有一半左右的人卻屁事都沒有,伊寧眼神一凜,原來如此。毒下在雞鴨魚肉裏,蟲子菜裏是沒毒的,知道內情的葛丁手下隻要吃蟲子就沒事,而不知道內情的其他人就……
阿芳起身,故作驚慌道:“怎麼迴事?”
大蠱師跟葛丁站了起來,那幫沒事的人也站了起來,手裏摸著刀,然後就一批批的把那些倒下的苗家人拖開,騰出一片空地來。。
“葛丁!”阿芳怒目。
葛丁笑道:“我的好侄女,你該下臺了,這個臺子不屬於你。”
阿芳怒道:“原來你早有反意?!”
葛丁冷笑:“現在知道的太晚了吧。”
“大蠱師?”阿芳看向了大蠱師。
大蠱師搖頭道:“你太年輕,當不了土司。”
阿芳冷笑道:“不裝了是吧?要造反啊?來人!來人!”
葛丁笑道:“哪還有人啊?千針,青竹被你支走了。”
阿芳繼續喊道:“短尾!赤練!”
沒人迴答。
隻有伊寧坐在那裏沒動過,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葛丁看了一眼伊寧,又立馬看向阿芳,說道:“下來吧,阿芳,我會給你一個體麵。”
阿芳怒道:“我爹是不是你殺的!”
葛丁道:“是又如何?”
阿芳道:“果然承認了是吧?”
葛丁道:“我有何不敢承認,我才是嫡出,你爹是庶出,大土司之位本來就是我的!”
“大蠱師,是不是也有你的份?”
大蠱師默然不語。
阿芳氣急,喝道:“原來你早有預謀,想要我的命是吧,上來拿啊!”
葛丁道:“侄女,別怪做叔叔的無情,現在你的人都被麻倒了,至於短尾,恐怕已經被赤練殺了,我跟大蠱師,加上這三百多人,你們兩個,沒有勝算的,你真要喋血當場嗎?”
阿芳大聲道:“來啊,殺了我,位子就是你的了!”
葛丁道:“你也就會大聲叫罵了,死娘們,真是不識好歹,給我上!”
手下苗兵提刀欲衝。
阿芳道:“且慢,葛丁,你有沒有本事跟我單挑一場?”
葛丁啞然失笑道:“沒有,我可不是什麼江湖俠客,誰要跟你單挑?”
“是嗎?”阿芳忽然笑了,笑的相當燦爛,一時迷住了無數男人的眼。
阿芳忽然收起笑容,一臉淩厲道:“那你就去死吧!”
“砰!”阿芳直接一掀桌子,一腳踢出,桌子連帶著一桌菜湯朝臺下葛丁一眾砸了過去!
葛丁,大蠱師急忙往後一躍,飛身躲開,一桌子好菜在地上砸了個碗碎湯飛!葛丁正憤怒間,忽然,一道身影從後襲來,手中一柄短刀直戳葛丁後心,葛丁大驚,這人穿著苗服,紮著頭巾,藏在人群裏,他連忙側身一躲,忽又一道身影從側麵襲來,一條長鞭一甩,差點把他臉甩出條溝壑,他翻身閃避,好不容易落地,短刀與長鞭又襲了過來!
“千針,青竹!”
葛丁大驚,這兩個人根本沒走!他中計了!
長鞭再次甩來,大蠱師一閃身,站在了葛丁前邊,手中蛇杖一甩,長鞭緊緊纏繞在手杖之上,大蠱師手一震,那長鞭就被他輕輕震開了去,青竹吃了一驚。
葛丁二人與千針,青竹對峙,臺子上,伊寧仍然坐在椅子上,翹著腿看著下邊,阿芳一身盛裝,美麗無暇,負手而立,冷冷的看著下邊人群。
三百多人都後退到葛丁身後,有的是鐵桿心腹,有的是牆頭草,猶猶豫豫,不知幫誰。
葛丁道:“就算她倆迴來又如何?我們還有三百多人!還有赤練呢?”
“你說赤練啊?”
阿芳拍了拍手。
一個人頭直接朝葛丁扔去,落在葛丁麵前,一個矮墩墩的身影自空中穩穩落下,站在阿芳身側,是短尾。
地上是赤練的人頭!
葛丁咬牙,大蠱師臉色陰沉。
葛丁道:“原來你早有預謀,要除掉我們?好你個丫頭,真是好算計!”
阿芳道:“過獎了,我可沒這麼厲害,都是我的好姐妹,她見多識廣。所謂身體發青,肌肉萎縮,舌頭潰爛,根本不是什麼中了青蠱,而是中了腐肌草的毒,我說的對嗎?大蠱師?”
大蠱師一轉眼,雙目盯著臺子上的伊寧,眸子陰黑,瞳孔收縮。
阿芳繼續道:“腐肌草極其稀有,精通藥理的人都不一定知道,它隻長在陰暗霧沉的瘴氣沼澤裏,劇毒無比。對嗎,大蠱師?”
大蠱師沙啞著聲音道:“她怎知腐肌草?”
阿芳道:“巧了,腐肌草除了殺人之外,隻有一個作用,那就是淬煉森羅手,伊寧,正是沈落英的傳人!”
大蠱師沙啞著笑了起來,笑的極其滲人,笑完之後,說道:“原來如此,是老夫碰上高人了。”
阿芳道:“葛丁,束手就擒吧,我會給你個體麵,畢竟,你還是我的叔叔嘛。”
葛丁咬牙切齒,說不出話。
阿芳繼續道:“我們五個高手,你們就兩個,你沒有勝算的,何必喋血於此呢?”
葛丁之前說的話,阿芳原原本本還了迴去,氣的葛丁臉色扭曲起來。
葛丁道:“我還有三百多人呢,你覺得我會輸?”
阿芳如銀鈴般笑了起來,然後瞬間變臉厲聲道:“認我為寨主者,既往不咎!殺葛丁者,分田綬功!犯上作亂者,株連全家老小!”
三句話,三百多人臉色大變,葛丁大蠱師都陰著臉,好歹毒的丫頭!
伊寧看了很久的戲,終於起身道:“該收場了!”
大蠱師死死盯著伊寧,問道:“閣下為何多管閑事?”
伊寧道:“因為喜歡。”
大蠱師讚道:“好一個因為喜歡,老夫在苗寨多年,但也曾聽得沈落英大名,既然你是她傳人,可敢與我一戰?”
伊寧道:“有個問題。”
“說!”
伊寧伸出手一指大蠱師,問道:“你,圖什麼?”
阿芳也百思不得其解,問道:“大蠱師,我待你不薄,你害死我爹,到底圖什麼?”
大蠱師笑道:“丫頭,你不懂。”
阿芳怒道:“那葛丁能給你什麼?”
大蠱師道:“他,他什麼都給不了,他這個廢物!”
大蠱師忽然眼神一變,枯槁般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探出,一把就掐住了葛丁!
“大蠱師!”葛丁居然來不及反抗,那隻手死死的掐著他的脖子,葛丁竟然掙不脫,整個人被大蠱師提了起來,脖子開始變黑,然後葛丁就開始口吐白沫,臉色泛青,隨著大蠱師手一擰,“哢”的一聲,葛丁頸骨碎裂,頭一歪,沒了氣。
葛丁死了,大蠱師收迴了那隻枯槁般的手,掌中泛出青黑色,伊寧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阿芳被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周圍其他人更是自覺的退後,大蠱師竟然恐怖如斯。
阿芳道:“大蠱師,你練了五毒掌嗎?”
伊寧道:“不是。”
阿芳道:“那是什麼?”
伊寧道:“森羅手!”
大蠱師道:“果然是沈落英的傳人,這腐肌草果真厲害,老夫以數十種毒物都難以中和其毒性,不如讓老夫自己來練這森羅手好了,淬煉之物已初見成效,但招式功法老夫還未得知,正好你來了這裏,真是天助我也。”
伊寧道:“井底之蛙。”
大蠱師道:“我為大蠱師,練蠱多年,為你們多少人排憂解難,可你們土司,既不肯傳我五毒掌,也不給大巫咒,至於巫冥魔功,更是看都不給看,丫頭,你當我真的不在意嗎?”
阿芳笑了,說道:“原來你是圖這個?我古巫派的武功怎能輕傳,我有命蠱,你的蠱對我沒用,我會五毒掌,你下毒也沒用,所以,你就用腐肌草練森羅手?”
大蠱師道:“不錯,你猜的都對。”
阿芳道:“你可敢與我交手?”
大蠱師道:“有何不敢?”
伊寧手一攔,說道:“我來。”
阿芳道:“我來。”
“我來。”
“我要親手除叛逆!”
“我殺一樣。”
阿芳道:“你是客人,怎麼能跟我搶?”
伊寧道:“你該讓客。”
“你不能這麼不講理。”
“就不講理。”
“你……”
大蠱師臉色變了又變,這兩人當他是根菜嗎?那邊千針青竹都聽不下去了,兩人使了個眼色,一左一右朝著大蠱師攻去!
“小心他的手!”阿芳喊道。
短尾站在臺上,手裏掏出兩把短劍,也一躍而上,朝大蠱師攻殺過去!
大蠱師一手拿蛇杖隔開三般兵器,一手袖袍一甩,袖中飛出一陣黑風,那黑風分成三股,朝千針,短尾,青竹飛去。
“醉心蟻!”
三人被迫後退,大蠱師袍子裏不斷地飛出各種蠱蟲,周圍的人步步後退,手中拿著兵器,對蟲子一陣扇砍,心中恐懼不已,那可是大蠱師!
大蠱師獨站中央,周圍人如潮水般後退,無人敢靠近,千針,短尾,青竹皆不敢近身,一旦中蠱那可是要命的。大蠱師袖中飛出的蟲子繞著他一圈,趕走了人後,又自覺的飛迴了袖袍裏,眾人大驚!
大蠱師喝道:“你們誰能奈何我?”
伊寧拔出秋霜劍,一躍而起,掠至大蠱師正上方,大蠱師手一揮,袖裏蠱蟲便朝著空中的伊寧飛去!
“霜落秋寒!”
伊寧持劍朝下刺,寒氣湧動,如一座冰山倒矗,山峰直接朝大蠱師砸下!
大蠱師眼色一變,隻見那凡靠近伊寧的蠱蟲皆被凍的要麼跌落,要麼被真元攪成了粉末!
“凝霜真氣……”大蠱師倒吸一口涼氣,連忙騰挪身子,霎時間,他立足之地直接被那一劍刺的塌陷,覆霜的裂紋如蛛網般朝四周漫出數丈之遠。
大蠱師閃轉身子,忽心中一跳,伊寧落地後,又是一劍掃出,那一陣陣洶洶寒意朝他迎麵撲來,他持蛇杖往地上一杵,立地一震,寒風吹得他衣袍飛舞,他不曾後退半步,硬生生扛住了這股寒風,但身上窸窸窣窣的掉下來不少蟲子,都是被凍傷的。
伊寧已經殺至麵前,一劍斬出,大蠱師持蛇杖一擋,蛇口機關一開,一群蚊子般的東西直接朝伊寧麵門撲去,伊寧伸出左手一震,蚊蟲化為齏粉,大蠱師一手持杖,另一隻手泛著青光,一掌朝伊寧襲來,伊寧抬起右腳一踢,正中大蠱師手腕,大蠱師手錯開,伊寧一個空中翻身倒轉,另一隻腳直踢大蠱師下巴,大蠱師一仰頭後退,躲開這一腳,退到三丈外,臉色凝重。
伊寧落地,右手持劍,左手化掌,再次殺了過去,大蠱師持杖來迎,不過數招,大蠱師動作越來越慢,他感受到了身邊如霜似雪的寒意,蟲子怕冷,他未曾想到竟然有人不怕他的蠱蟲,眼下招招吃力,他不知道那把劍多沉,幾次砍得他的蛇杖如同要斷一般,轉眼間就被逼的步步後退,身上袍子裏更是不斷有被凍死的蟲子跌出,這比他滴血還難過,那都是他養了許久的寶貝啊。
伊寧欺身上前,大蠱師拚命將蛇杖一砸,蛇口再次打開,伊寧左手一伸,一隻冰爪直接朝蛇頭轟去!
“化寒之息!”冰爪直接抓住了蛇頭,一股寒流滲入,蛇杖頃刻漫出霜花,裏邊的蟲子可想而知是什麼下場,大蠱師心驚,伊寧右手一劍刺來,他側身一閃,嘴裏卻一口噴出,又是不知名的蟲子,但絕對很致命。
伊寧見他一口噴出蟲來,也張嘴一吹,蟲子遇上寒流要麼倒飛,要麼跌落,大蠱師竟然又失算了。
伊寧左手冰爪一擰,那蛇杖漫出裂紋,隨著她再次發力,蛇杖“砰”的崩的稀碎,大蠱師手中青光泛泛,右手一掌朝伊寧打過來,伊寧冰爪也一爪迎了過去!
“啪!”兩掌相撞,伊寧感受到了那隻手掌的堅硬,倒退了七八步,心中大驚,而大蠱師卻一連倒退十幾步,比伊寧還震驚。
“罕世高手?”大蠱師臉色極其難看,他未曾料到一個女子內力居然如此之強!
“阿寧!”阿芳急匆匆躍過來,停到伊寧身邊,大蠱師的掌上是有腐肌草毒的,她擔心伊寧會中毒。
伊寧擺擺手,說道:“沒事。”隻見她的冰爪泛青,但是手一抖,冰屑掉落,青光消失,手上並沒有毒留下。而大蠱師卻一個踉蹌,半跪了下來,一口黑血噴出,然後雙眼死死盯著伊寧,說道:“凝霜真氣,真是厲害……”
阿芳正要出手,伊寧道:“他要死了。”
阿芳道:“他怎麼受的傷?”
伊寧道:“蠱蟲啃的。”
阿芳恍然大悟,蟲子無論大小都極其怕冷,就算藏在他衣服裏,但凝霜真氣一出,蟲子隻能往他肉裏鑽,然後……大蠱師就被自己養的蟲子給咬了!
“哈哈哈哈,今日能死在沈落英的傳人手下,也算不枉此生了……”大蠱師說道。
阿芳以手指之,喝道:“你養蠱數十年,也終於嚐到被蠱蟲啃噬的滋味了吧?”
大蠱師口中汙血不斷流出,說道:“隻可惜……我死之後,你清江苗寨……再無蠱師了……傳承,斷了,哈哈哈哈……”大蠱師仰天大笑,笑完之後又長歎道:“該死的凝霜真氣,天克我啊!”
阿芳懶得聽他囉嗦,身子一閃,一步到他麵前,一掌擊在大蠱師額頭,“砰!”大蠱師當場瞪眼,七竅流著汙血而死。
當晚,大蠱師的屍體被火燒的幹幹淨淨。
葛丁一家也都被清算,殺了個幹幹淨淨。
苗寨重新開了宴席,但有十幾個先是被麻藥麻翻了,後又被蠱蟲啃過的人,死的極其痛苦。
阿芳臉色凝重。
苗未娘被送迴去了。
伊寧道:“我要走了。”
阿芳拉住伊寧的手,問道:“為何要走?多留幾天陪陪我。”
伊寧道:“我去雲南。”
“雲南?”
“雲南論劍。”
“我也去!”
“路太遠了。”
“正好我也要出去見見世麵,我阿芳也不想做井底之蛙。”
“好。”
兩人舉酒,碰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