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剛咽氣,永安帝就下令,把牢裏的那父子四人處決。
理由都是現成的——
清寧長公主叛黨餘孽潛伏在宮裏,對太後下毒,以至太後毒入肺腑而亡,叛黨餘孽罪大惡極。
雲來客棧東家周川及其子女,窩藏長公主叛黨餘孽,以圖東山再起、顛覆朝綱,罪無可恕,即刻處死。
於是,周川他們幾個,便在監牢裏,被灌了見血封喉的劇毒,一杯毒藥下去,當場咽氣。
這一家四口連同宮裏的王映霞一起,整整齊齊上路了。
從禁軍在雲來客棧抓人,到周川他們被處死,從頭到尾不超過兩天時間,也沒有人在意他們到底是不是窩藏叛黨。
周川精明了一輩子,直到臨死前才頓悟:
原來,窩藏叛黨餘孽不過是個幌子而已,那龍椅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從一開始就是想要他們的命。
因為,除了王映霞和廖家老太太之外,他們四個就是世上僅存的、知道真假太後這件事的知情者。
為了皇室的顏麵,知情者都得死。
更何況,他們也不算無辜,他們這些年享受的利益和好處,都是王映霞帶來的,而王映霞的身份,是建立在殺死廖澄碧,取代對方當了太後的基礎上。
周川這些人,是既得利益者,是明知道真相卻自私隱瞞的從犯。
當永安帝從吳公公口中審問出周川等人的信息開始,永安帝就開始布局了——
那個被指認是長公主府管家的叛黨餘孽,那一箱刻有長公主府標記的金磚,全都是他找人送進雲來客棧的。
隨後,派禁軍來搜查,隻需要演一出戲,堂堂帝王想弄死一個商人,輕而易舉。
周川他們被處死後,永安帝下旨沒收了他們所有的財產,雲來客棧被收到朝廷手中,又交給了擅長經商的沈憶舒。
也就是說,雲來客棧換了個老板,從周川變成了沈憶舒,而幕後的靠山也從太後變成了皇帝。
沈憶舒也與永安帝說好了,從今以後,雲來客棧的利潤收入,八成都上交給永安帝的私庫,她自己隻留兩成,用作最基本的經營。
周川一家的死,在剛剛經曆過長公主叛亂的京城裏算不得什麼大事,就像是一滴水落進海中,除了些許漣漪,掀不起任何風浪。
反倒是太後的死,讓滿京城驚訝了一把。
不管是文武百官還是皇室宗親,都很詫異,因為太後此前看著身體很好,沒想到就這麼死在了清寧長公主叛黨餘孽手中。
除了感慨一句世事無常,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唯有廖家,仿佛覺得天塌了。
廖家除了老夫人之外,並不清楚太後的真實身份,但大家都在等著宮裏的太後救命,等著皇帝赦免他們的罪過。
可沒想到,太後就這麼死了。
廖家的靠山沒了,最大的依仗也沒了,他們沒辦法翻身了。
而唯一知情的廖家老夫人,從太後中毒暴斃的事情中,窺見了事情的真相——
畢竟,沈憶舒曾經來找過她。
廖家老太太明白,永安帝已經知道了太後的真實身份,也查清楚了廖家這些年和太後之間的勾當。
既然永安帝那麼幹脆利落的弄死了王映霞,那麼廖家呢?
如今廖家唯一知情的就隻有她,如果她還活著,陛下會放過廖家嗎?
老太太思來想去,最終下定決心,在庵堂的小佛堂裏,用一根腰帶係上房梁,把自己給吊死了。
她用自己的死,來向永安帝證明她保守秘密的決心,也讓永安帝看在她那麼心甘情願赴死的份上,能對廖家網開一麵。
至此,在京城為非作歹了這麼多年的廖家,也徹底落下帷幕。
解決了廖家之後,緊接著就是為太後舉辦葬禮。
王映霞是不配葬入皇陵的,但永安帝卻想將自己的生母廖澄碧葬入皇陵。
於是,他派人去廖家舊府邸,從後花園的景觀湖裏打撈起了廖澄碧的屍首,雖然過去這麼多年,屍體已經成了累累白骨,但白骨上懸掛的玉佩,還是能證明她的身份。
最重要的是,廖家的景觀湖裏就這麼一具屍骨,而根據廖家老太太昔日的說法,廖澄碧的確是被王映霞喂了迷藥之後,推到湖中淹死的。
永安帝把廖澄碧的白骨偷偷運進了宮,放入了屬於太後的棺槨裏——
這麼多年過去,廖澄碧活著的時候沒有享受到絲毫屬於太後的尊貴,但卻在此時此刻,能以太後的身份下葬,也算是能得到一份死後哀榮了。
至於王映霞本人,她的屍身被毀去了容貌,辨認不出身份,與周川等人一起,被扔進荒郊野外的亂墳崗。
野狗啃食、鳥雀侵擾,從此不得安寧。
這就是她當年貪圖富貴、謀害人命的時候,需要付出的代價。
宮裏的人越來越少了。
原本還算熱鬧的後宮,伴隨著賢妃出宮、阮嬪死亡、太後崩逝,逐漸變得冷清起來。
後宮眾人都換上了樸素的衣裙,褪去華麗的朱釵,就連飯食也簡單不少。
因為,要給太後守孝。
太後崩逝,屬於國喪,本該三年內不能行婚嫁喜事、不能飲酒樂宴,更不能有太誇張的娛樂活動。
但永安帝是個體恤百姓的帝王。
他憐惜百姓,便將三年之期改成三個月。
畢竟,王映霞不配整個大安國臣民守孝,而廖澄碧畢竟也已經去世多年,若是因為要守孝,耽誤了民間正常的生活,那是本末倒置。
守孝三月代替三年的消息一出,永安帝在民間的聲望更是節節攀升,人人盛讚。
這一切,對沈憶舒而言,倒是沒什麼影響。
她本來就喜歡穿素色衣裙,而妝容首飾也比較淡雅,隻需要維持她平常的習慣即可。
沈憶舒依舊是宮裏宮外兩邊跑。
給皇後治療眼疾、治療不孕癥的同時,也給宮外的城王調理身體,兩人在沈憶舒的治療下,都有了很好的改善。
時間一天天過去。
五日後,北狄的使團,正式抵達了京城。
而此時,距離北狄的先遣使團到來,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與此同時,位於京城以南的並州境內。
一個比較偏遠的縣城裏,被流放的顧家人,正在官差的看押下,在此處落腳休息。
縣城並不繁華,處處都顯得落敗。
官差在城門外停下,挑了個平整的地方讓流放的犯人休息。
這一批流放的犯人裏麵,不僅有顧家,也有那些牽連進長公主謀逆案中的罪臣家眷,那些罪不至死但又無法從輕發落的,就跟顧家一起流放了。
幾十號人身上都戴著手銬腳鐐,穿著統一的囚服,按照官差的意思,有秩序地在地上坐好。
蘇落葵手裏牽著自己幾歲大的兒子,坐在了最邊上。
“娘,您當心腳下的石頭。”顧明良扶著老夫人周氏,小心翼翼地坐下,口中提醒著,“那些官差是慣會捧高踩低的,見咱們落魄,便使勁作踐,若是不小心摔傷了,他們定然是不會允許我們停下來休息的。”
老夫人周氏一手托著自己的老腰,慢騰騰地坐下,歎了口氣:
“這流放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三房的庶子顧京雲迴想起自己在西山書院裏,看過的大安國疆域輿圖,然後說道:
“如今才到並州,此地應該是並州的平陽縣,翻過平陽縣的山,要繼續往南,過滄州、濟州、湮州,才能抵達目的地。”
“若是按照咱們現在的腳程算,可能還要走上五個月到半年。”
大安國疆域遼闊,加上越往南走山脈越多,到了最南邊,還會有密林瘴氣之類的地形,會更加難走。
顧家人沒有馬車,也沒有其他的代步工具,全靠一雙腿,本就很慢,再加上尋常吃不飽、穿不暖,體力不支、精力不濟,行走速度會越來越慢。
最初一日可能走六七十裏,到後麵就隻能走四五十裏了。
“還要半年,我這把老骨頭可怎麼過?再走下去,怕是都要散架了。”周氏抱怨著,又問自己的大兒子,“老大,你就不能想想辦法?”
顧明良幽幽的歎了口氣。
他眉頭緊蹙,目光從顧家人的身上一一掃過——
老夫人年紀大了,走了這麼長時間,身體已然吃不消,這些天渾身疼痛。
其他女眷更是身嬌體弱,這麼多年沒吃過什麼苦。
大夫人陳氏路上染了風寒,發了高燒,差點倒地不起,還好蘇落葵身上有些藥草,讓陳氏勉強撐住了,才沒死在半路。
最重要的是,顧家最小的睿兒,也就是顧京墨和蘇落葵的兒子,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跋涉,已經從一個敦實的小孩,變得瘦骨嶙峋,身子骨弱的仿佛風一吹就要倒下。
不提這些老人、小孩和女眷,就單說他們幾個大男人,在吃不飽的狀態下長途跋涉,也很吃不消。
若是再這麼下去,他們撐不到流放地的。
顧明良身為一家之主,也承載著顧家諸多人的希望,在仔細思考過一陣之後,開口道:
“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流放途中,官差們也並非完全不近人情,若是有人打點,他們也不會把我們逼死,就像那邊的萬家,萬家大夫人的哥哥拿了真金白銀出來打點,那萬家人在路上時不時還能坐板車。”
“若是我們能有人打點,雇一輛車跟著,接下來的路也會好走很多。”
顧京頌聽了這話,當即開口:
“大伯,您這不是說空話嗎?咱們身上哪兒還有錢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