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暖風襲人。
蓼亭,是漳水入恆的必經之地,這裏也是唯一可供停船歇息的地方。
鳳梨答應了隋唐的邀請,事實上她也無法拒絕,黑衣人逃走,誰也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卷土重來。
當然,鳳梨還是派人給鄧忠送去了消息。
隨後,一路之上風平浪靜,隋唐等人也因為避嫌,與鳳梨刻意保持著距離。
倒是鄧天寶人小鬼大,天真爛漫,一會兒纏著隋唐講故事,一會兒又去摸計都折羅的複合弓,甚至為了舉起任原的金頂開山鉞,而將自己憋得麵紅耳赤。
“天寶,很晚了,該迴來休息了。”船艙裏傳來鳳梨清雅的聲音。
正在聽隋唐講哪吒三太子的鄧天寶,頓時癟起了嘴。
“娘親,隋叔叔的故事還沒有講完呢?”
鄧天寶有些不舍的看向隋唐。
“乖,聽話,隋叔叔累了一天了,他也要休息的呀,快迴來。”鳳梨輕輕招了招手。
“隋將軍,天寶還小,好奇心重,若是惹的將軍厭煩,還請見諒。”
鳳梨走上前來,向著隋唐輕輕一禮,她屬實沒有想到隋唐一個年輕人竟然會有如此耐心。
甚至就連那些兇神惡煞、身披鐵甲的士兵也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粗魯之態。
這讓她一改最初的戒備,與隋唐之間也漸漸多了幾分親近。
“怎麼會?我們征戰疆場,為的不就是讓他們能夠快快樂樂的長大嘛!”
隋唐聞言一笑,隨即輕撫著鄧天寶的腦袋,語重心長的迴了一句。
這些年隋唐變了很多,但始終不變的是,他一直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什麼。
鳳梨嬌軀一震,她不可置信的看著隋唐,一雙如水的眸子裏更多的是不解和驚訝。
曾幾何時,她的麵前也曾有過這樣一個英姿神武的青年,那是她崇拜的兄長——風無常。
六十年前,大興無道,民不聊生,海西豪族風氏風垂野為解民之倒懸,憤然起兵,卻最終落了個身死族滅的下場。
然而,其英雄之姿卻數代相傳,到這一代風無常,更是以恢複風氏榮光為己任。
這一刻,風無常和隋唐在鳳梨的眸子裏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可惜......
屠龍少年終成惡龍。
那一天,她意外得知在兄長的授意下,風氏智囊梅友人遠赴北疆兩狼山外禦奴城,趁昆侖車師部圍城之際,私開城門,致使十萬百姓死於昆侖彎刀之下。
為的僅僅隻是逼望月郡月家造反,好讓辰國陷入戰亂。
此事距離今日,誠然已數年之久,但細細想來,鳳梨依舊記得自己當日心中那難以言表的絕望。
“鳳梨夫人,鳳梨夫人......”
眼見鳳梨發呆似的看著自己,隋唐疑惑的抹了把臉,隨即輕聲喚道。
然而,他方才開口,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唿哨,緊接著數支長箭淩空襲來。
隋唐來不及多想,他先是一把將身旁的鄧天寶摁到船上,隨後撲向鳳梨。
此時鳳梨還在恍惚之中,根本就沒反應過來,便被隋唐撲倒在地。
身下溫香軟玉,隋唐的心思卻已經飄到了船外。
“敵襲!”計都折羅嘶啞的聲音在夜色之中分外淒厲。
來襲之人速度極快,盡管他已經發現對方蹤跡,並發出示警,但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殺戮再一次開啟。
“統帥,你怎麼樣?”船頭處,正抱著金頂開山鉞打盹的任原一睜眼,便看到隋唐趴在鳳梨身上,肩膀上還插著一支長箭。
霎時間,他的臉都白了。
“沒事,快,快扶鳳梨夫人和天寶迴船艙,快。”隋唐強忍著肩膀上的疼痛,高聲叫道。
“隋叔叔~”
“隋將軍,你怎麼樣?”
鳳梨與鄧天寶幾乎同時出聲,關切的問道。
隻是還未等兩人再說話,那幾名守在船艙外的辰國士兵便一臉緊張的趕了過來。
“外麵危險,快迴船艙。”眼見大批黑影從岸邊的密林中衝出,隋唐再次著急的擺了擺手。
他就知道事情不會如此簡單的結束。
鳳梨和鄧天寶被帶入了船艙,密林中也開始響起了弓弦震動和瀕死慘叫的聲音。
姑射弓手已經開戰,盤古力士也已經擋在了隋唐身前。
“媽的,這幫狗日的,真是陰魂不散吶!”
待來人靠近,任原立刻就認出了這些人的身份, 錦衣輕甲、黑衣勁裝。
這不是白日裏攻擊鳳梨的那些黑衣人,而是隋唐的追殺者。
“難道顧誠沒有碰到他們?”隋唐心思急轉,不知為何他莫名的鬆了口氣。
相比將顧誠置於險境,他更願意自己麵對這些追殺者。
“任原,放開手腳殺。”隋唐一聲暴喝。
說實話,這一場廝殺來的突然,但對於隋唐來說,實在是他太過倒黴。
薑興武和褚天問自從與田七分道揚鑣,便一路向東,可惜,失去了隋唐蹤跡之後,他們隻能倆眼抓瞎,眼看著即將抵達辰國邊境,兩人都已準備放棄,卻偏偏在密林之中,遭遇了姑射弓手。
黑色披風、古怪長弓,隻一眼,褚天問便立刻認出這是隋唐麾下死軍禁衛之一的姑射弓手。
喜出望外,真正的喜出望外。
褚天問與薑興武對視一眼,便毫不猶豫的衝向停駐在蓼亭邊上的船隻。
既然姑射弓手在這裏,隋唐十有八九就在船上。
這一番猜測要是讓隋唐知曉,恐怕也不得不稱讚一句:你們猜的可真準!
褚天問接到的命令是誅殺隋唐,至死方休,所以,盡管他和薑興武隻剩下六百來人,但卻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身後密林中,姑射弓手跳躍攀援,複合弓下,無一合之敵。
前方就是隋唐的船隻,近了,更近了。
褚天問和薑興武臉上的喜色已經到了不加掩飾的地步。
然而,就在戰事一觸即發的時候,老天再次站在了隋唐一方。
一聲戰鼓響,鐵甲刀槍鳴。
數不勝數的辰國士兵突然從不遠處現身,水麵上也開始出現了大量懸掛著辰國戰旗的船隻。
“撤,快撤。”薑興武見狀,臉色一白,緊接著轉身就跑,他又一次展現了他腿快的優勢。
可惜,這一次,他的好運用盡了。
麵對如潮水一般的辰國士兵,他和他麾下的永寧軍頃刻間便被徹底淹沒。
“兄弟們,辰國士兵在前,別給咱們薑國丟臉。”相比之下,褚天問倒是硬氣了很多。
到底是跟隨殷無恨平滅南方永生教的悍將,在蜂擁而來的辰國士兵麵前,他沒有退縮、沒有怯懦,而是做出了一個薑國將領應有的決定。
“衝,衝鋒,我薑國男兒,有死而已!”
褚天問豪邁的聲音,如同一支強心劑,打在了身後三百將士的身上。
他們揮動手中刀槍,義無反顧的衝向了辰國士兵的戰陣。
蚍蜉撼樹,但漫天的血色卻足以讓他們自傲。
國仇當前,私恨,也終究開始變的無足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