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鍾後,掌櫃的輕輕敲門,得了允許後,推門走了進去。很快,又退出來,恭敬地請老者進入房間。
門沒關,八個壯漢留在門外站崗。
房間正中擺放著一張寬大的條案。條案上有一盞精致的小燈,燈火熊熊,炙烤著一把壺,壺身是透明的,裏麵盛了大半壺的清水,此刻尚未沸騰。
旁邊還有一把空壺,同樣是透明的。條案兩邊各放了一隻茶杯。
王大衛端坐在條案後,仔細觀察進門的老者。
老者頭戴儒巾,身穿儒袍。布料普通,略顯清素,但舉手投足之間卻透著一股熟悉的味道——官威。上下五千年,有些東西始終沒變,永遠都那麼惡心。
往臉上看,表情同樣很熟悉,一副標準的撲克臉。老頭兒,你當我這裏是賭場,來玩德州撲克的嗎?
抬手一指對麵空著的椅子,道:“坐吧!”
非常失禮。然而,王大衛不在乎。
先失禮的又不是我。那首歌怎麼唱的來著?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了......嘿嘿,沙漠之鷹就在我懷裏揣著呢。
老者依言落座,臉色毫無變化,語氣平淡地自我介紹:“老夫呂宣。”
“久仰,久仰。”王大衛迴應。這次不是客套,他真的聽王厚說過這個老頭兒,呂宣是河州的宰相。
當然,呂宣正式的官名並不叫宰相。王大衛一時也想不起王厚到底有沒有說過,反正他沒記住。
實際上,從來就沒有一個官職叫宰相,宰相隻是對一類有這個權力的官職的俗稱。
這類官職包括但不限於:塚宰、太宰、正卿、令尹、下卿、相、大良造、相邦、丞相、大司馬、大將軍、大司徒、尚書令、錄尚書事、尚書仆射、中書令、中書侍郎、門下侍中、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以後還會有:內閣首輔、某殿閣大學士、軍機大臣、內閣總理大臣。
值得注意的是,這個職務名稱的每一次變更都是君王意誌的體現。然而,不論怎麼變,官僚們總能迅速而準確地指出——哦!這個,以後就是宰相了。
辨認方法非常簡單:宰相的活兒總得有人幹,誰幹,誰就是。皇帝自己幹,那皇帝也是。
呂宣就是幹這個活兒的,性質上跟汴梁城裏的王安石差不多,隻不過他明顯比不上王安石。一來,河州小而宋朝大;二來,河州政權剛剛興起,主要工作都在軍事上,他這個搞行政的老官僚得靠後。
水開了。王大衛撤下酒精燈,扣上燈帽,熄滅燈火。打開空壺的壺蓋,露出裏麵的濾網和茶葉。
提起燒水壺,將沸水傾倒進去,胡桃色的茶湯充滿壺身。放下燒水壺,拿起茶壺,給呂宣倒了一杯,接著是自己麵前的茶杯。
舉起茶杯,說了聲“請”,也不管呂宣如何反應,自己先喝了一小口。有點兒燙,隻能小口小口地來。
放下茶杯,看向呂宣。全程都是透明的,你也不用擔心我下毒,喝不喝就隨你了。
呂宣學著王大衛的樣子喝了一口,還是保持著一張撲克臉。放下茶杯後問道:“這便是川越國的飲法?”
哎呦!你連這事也知道,消息挺靈通的嘛!
王大衛一挑眉毛:“正是。味道如何?”
呂宣:“大道至簡,明心見性。不錯!隻是,老夫有些不明白,閣下做起事來為何喜歡藏頭露尾?”
嗯?啥意思?哦!大概是我入住登記時用的是王大錘這個名字。
王大衛笑道:“是這麼迴事。我最近......哦!不......灑家最近喜歡上了闖蕩江湖,想體驗一下刀頭舔血、快意恩仇的好日子,於是就打算換個符合我新身份的好名字。正巧,我最近學了一件新兵器——大鐵錘。灑家耍鐵錘很威風的,不知呂公可曾聽聞?”
你應該聽過。你這麼愛打聽,應該跟東門口那個逃兵親切地交流過。毫不誇張地說,灑家那場鐵錘秀帥呆了。帥得連我自己想起來都後怕,當初怎麼就腦袋一熱衝上去了呢?還一直衝在最前麵。太不理智了,以後可不能這樣。
呂宣:“中原廣大,閣下既要闖蕩江湖,為何又來到我河州地界呢?”
王大衛:“這不是最近有好多江湖好漢都往這邊趕嘛!我就跟著過來了。呂公莫非沒有察覺?”
呂宣:“閣下可知他們所為何事?”
王大衛:“這我還真不知道。呂公聽到什麼風聲了嗎?”
呂宣頓了一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繼續道:“老夫此來,還有一事相問。三日前,我河州一十五人死於一座荒廢的寺院。以腳程推算,閣下當時正在附近......”
果然是這破事兒。你有證據嗎?有就來抓我啊!沒有......也可以來抓我。反正不管你有沒有,我是不會承認的。真當我傻到相信你這破地方有司法公正嗎?
於是王大衛打斷呂宣:“河州這麼大,哪天不得死幾個人?”
呂宣還是一張撲克臉:“此案不同尋常。乃是......兇殺。”
兇殺?笑話!你這老頭兒是因為兇殺才跳出來管這事兒的嗎?我信你個鬼!要是死的人裏麵沒有那個暴發戶,你會管?我呸!你是宰相啊!
不老老實實地做好本職工作,跑出來破案,你電視劇看多了,當自己是狄仁傑呢?門口那八個人裏莫非還有個叫李元芳的?
王大衛:“哦?呂公的愛好真是別具一格、不同凡響啊!”
呂宣沉默了,一雙老眼緊盯著王大衛。王大衛笑嘻嘻地迴看過去。
過了一會兒,呂宣道:“實不相瞞,死者中有一名貴人......”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王大衛故作驚訝地說道:“哦!原來如此。呂公真乃孔門賢者也。
孔聖一生,力求恢複周禮。周禮之下,天子居於天下之中,諸侯拱衛四野,其下又有卿、大夫相佐。此四者,皆為貴。
奈何當時天下紛爭、禮崩樂壞,孔聖半生奔波,無處施展,隻得結廬授課,有教無類,育弟子三千,皆為士,以供貴人驅策。
聖人之後,曆三百載磨難,聖學始得伸展,終為顯學。隻可惜早已被偷梁換柱,麵目全非,失卻聖人本意。
在下重返中原,所見者皆是沐猴而冠之輩。得孔聖真傳者,唯呂公一人而。”
這番話極其惡毒,翻譯成白話就是:你特麼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就是為了給人當狗的?
呂宣的兩頰頓時紅了。不過,仍算得上是撲克臉。橫著放的紅桃二那也還是一張撲克牌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