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衛對自己的收官水平還是相當自信的。倒不是說他的官子有九段棋手的實力,而是,在這個時空中,他確實可以稱得上鶴立雞群。
這個時代的人喜攻殺,擅戰鬥,尤其癡迷屠大龍,簡直人均一把屠龍刀。這就導致十局中有八局都是中盤結束,還不到官子階段就完事兒了。
練得少,水平自然就差。
王大衛可不一樣,他的圍棋是在網上學的,指導棋按局收費,那肯定要下到最後啊!哪怕前麵的子統統死光,神仙來了都翻不了盤,那也要堅持下到底。
咱可以單看局部,在這一小塊兒地方之中,我這一手還是挺精妙的吧!
隻不過現在已經很難找到這樣的老師啦!都改按時收費了。可能是因為王大衛這樣的學生越來越多吧!
嵬名浪遇摸出一顆黑子,準備吃下去。他對棋局的判斷跟王大衛差不多,吃掉這幾顆白子,後麵還有的下。
然而,黑子突然頓在空中。因為,他突然發現了一顆隱藏在暗處的白子。
迅速重新計算,結論是:無法淨殺,隻能劫殺。
又要打劫!王大衛你何不幹脆給自己起個表字,就叫王打劫多好?
這顆白子是什麼時候下的?太久了,久到都想不起來了。這是不是他對我最嚴厲的報複?以彼之道,還之彼身。難道他能在如此久之前就預先埋下這手伏筆?此非人力所能為也。
先別管王大衛是不是人了,眼下這局棋,我還有辦法嗎?已近終局,棋盤極度擁擠,留給棋手閃轉騰挪的空間幾乎沒有了。
思量再三,嵬名浪遇最終確認,他沒有任何辦法能同時吃掉這幾顆白子和那條大龍。
收迴手臂,指間那顆黑子被一同帶迴。在棋奩中又取出一顆黑子,將兩子同時輕輕放在了棋盤的右下角。
投子認負。
哎呦!認輸了?王大衛心中詫異。怎麼迴事?我算錯了?明明是你占優啊!我貼不出子的。
該不會是你不知道貼子這個規則吧!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沒有貼子先手方占的便宜那可就太大了,沒法玩兒的。
所以......你一定是聽過我官子之神的名號。怕了!
嘿!你派到伏羌城的眼線怎麼這樣?正事兒不打聽,一天到晚盯著我跟曹七下棋有什麼用?難道也是個愛摸魚的?
有可能啊!上班時間工作,那是被剝削、受壓迫;摸魚才是真正的賺錢。
王大衛此刻完全不知道有那麼一手伏筆存在。直到很多年後,重新複盤這局棋,經過反複推演才弄懂。
如果嵬名浪遇也沒注意到那顆白子,或者,他在落子之後才注意到,這局棋都將會是另一個結果。因為,王大衛的下一手棋必將自己暴露無遺。
“承讓。”王大衛語氣平淡地說道。同時身體後仰,靠在了椅背上。這局棋可太累了。
但是,如果王厚或者曹七在場,他們肯定能從這兩個字中聽出另一種味道——往棺材板上釘釘子的急迫。
他甚至都不敢用另一個謙辭——僥幸。
嵬名浪遇同樣將身體靠在椅背上,他也累壞了。不過,隨著他挑了幾下眉,活動了一下麵部肌肉,很快恢複如常。
挺身坐正,卻沒有收拾棋盤。
嵬名浪遇的心中有一份名單,王大衛位列第二,榜首則是王韶。他想留下這局棋,反複揣摩王大衛這個人。
於是道:“王特使客氣了。倒轉乾坤,著實令在下大開眼界,某甘拜下風。”
王大衛:“不敢當,不敢當。”
嵬名浪遇灑然一笑,轉頭對著門口喝道:“上酒。”
門外唿唿啦啦進來七、八個人,端著酒壇、酒碗等物,還有人提著火爐,甚至在嵬名浪遇的吩咐下又迅速擺上了一套桌椅。
待一切弄妥之後,嵬名浪遇請王大衛移步到新桌旁落座,並親自端起酒壇給王大衛倒了一碗,然後是他自己的。
端起酒碗,嵬名浪遇朗聲道:“在下先幹為敬。”說罷,一飲而盡,亮出碗底。
王大衛則遲疑了半秒鍾。在這半秒時間內,他的腦筋又飛速運轉起來了。
不會有毒吧!
雖然你當著我的麵兒喝了,但那個小酒壇可挺精致的,會不會是那種能倒出兩種液體的高級貨?
就算不是也不保險,你可以先服解藥的。我看過。
還有,說不準你小時候誤食過什麼奇怪的蛤蟆,能百毒不侵。
可,我是特使啊!是河湟的臉麵,這酒必須得喝。咱就不能幹一點兒跌份的事兒。有毒要喝,沒毒放兩勺還是要喝。
我是不是有點兒想多了?嵬名浪遇應該不是那樣的人,猴子說過的。
半秒鍾結束,王大衛端起酒碗,倒進喉嚨。
放下酒碗的時候,又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可猴子也沒說過他長這樣啊!他也猜不到我剛剛贏了嵬名浪遇一把。
你不會那麼小心眼兒吧!
棋也下了,酒也喝了,該說正事兒了吧!
果然,嵬名浪遇開口,語氣平緩而又沉穩:“特使的墨寶,在下已經拜讀。理正而據實,應天而利民,堪為良言善策。然......”
王大衛一挑眉毛。我就知道這兒得有個破玩意在等著我。太討厭了。
為什麼總喜歡這麼說話?知不知道這麼說話有多討厭?直接點兒能死嗎?都快一千年了,這玩意的唯一變化就是從“然”變成了“但是”。
雖說我有時候也這麼說話,但,那又如何?就是討厭。
我這人正直起來連自己都討厭的。
嵬名浪遇:“......道阻且長,非一朝一夕之功,還望特使體諒。”
哦!有困難。那怕什麼的呢?克服唄!多大點兒事兒?
王大衛笑意濃濃:“不知難在何處?將軍不妨講出來,在下願盡微薄之力。”
一雙笑眼中卻閃爍著言語:說吧!你就說誰是困難吧!弄死他,不就沒有了嘛!說,大膽地講出來。你就說是不是梁乞逋吧!
嵬名浪遇盯著王大衛,麵無表情,片刻之後,道:“此事還需從長計議。不過若特使隻求戰馬,在下這裏倒有個便捷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