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明亮的會議室內,此刻已然坐著二十多個身影。每個人的腳下都擺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行李包,仿佛這些行李是他們旅途中不可或缺的伴侶。
眾人皆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沒有絲毫的嘈雜聲和交談聲,那模樣恰似在候車室裏耐心等待火車到來的旅客們一般。
然而與那些知道列車目的地的旅客不同,這裏的人們對於即將踏上的征程全然不知,心中充滿了迷茫和不確定。
就在這片寂靜之中,雷鳴平風風火火地闖進了會議室。
他那洪亮的嗓音瞬間打破了原本的寧靜氛圍:“想不到他媽的又晚點了!”
這句話猶如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引得整個會議室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此時,站在臺上的牛大力臉色驟變,瞬間漲成了豬肝般的顏色。
隻見他用力地一拍麵前的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都微微顫動起來。
接著,他扯開嗓門兒,對著雷鳴平大聲怒喝道:
“雷鳴平,你自己遲到了還不算,居然還有膽子在這裏說怪話?”
麵對牛大力的斥責,雷鳴平卻絲毫不以為意。他嘴角輕輕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然後不急不緩地迴應道:
“嗬嗬,牛主任您別生氣嘛。我剛進來的時候,看到大家一個個都背著厚厚的被蓋、棉絮之類的東西,這不就讓我聯想到了候車室嗎?″
“既然想到了候車室,自然而然就會想到晚點這個詞啦。晚點意味著什麼呢?那不就是不準時嘛!所以啊,我才會這麼說。再說了,他們來得早,而我來晚了,我這分明是在深刻地進行自我批評呀!”
雷鳴平一番話說完,根本不去理會牛大力那氣得快要噴火的眼神以及那張因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臉。
他若無其事地邁著大步,旁若無人地徑直朝著柳青青走去。
臨近柳青青身邊時,他突然停下腳步,衝著他微微一笑,隨後便像個沒事人一樣,一屁股重重地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他將行李往腳邊一扔,抬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背上那雙又粗又亮的發辮似曾相識。
“哦,楊雪敏!”雷鳴平在心裏大叫一聲。
楊雪敏也在縣一中上學,比他低一個年級。楊雪敏來參加這個學習班,是因為他的家庭成分不好,是地主。
昨天晚上在接到學習《通知》之後,雷鳴平,畢定等一批年輕人就自動聚集到柳青青家中,大家商量對策,最後決定:各盡所能,盡力發揮,團結一致,以死相拚。
鄭花花也被請進了學習班,牛大力對她這個軍官太太也不例外。
楊柳村還有一個女子牛大瑤,縣一中畢業,比雷鳴平高兩個年級,已有了一個一歲的兒子,她也被牛大力請到了學習班。
牛大瑤一到公社就將孩子扔在牛大力的床上,這孩子好像特懂事,一上床就屙了一堆屎尿,牛大瑤一邊打兒子的屁股,一邊罵:
“狗日的不乖,又把舅舅的床弄髒了,害得舅舅又要洗被蓋!”
牛大力被她搞得哭笑不得,隻好第二天就叫她“滾迴去”了。
主持學習班的還有太平公社信用社鄧主任,鐵業社那個禿了頭的湯會計,還有搖身一變,當上專指部長的賈仁慈。
鐵匠出身的湯會計一直靠整別人的黑材料過日子,太平公社層出不窮、名目繁多的“學習班”從來沒有少過他手中那一支黑筆。
好不容易使會場安靜下來,牛大力就開始了學習,他先把上麵的文件念了一遍,然後道:
“首先由柳青青柳副主任交待,你是公社革委會第一副主任,應該帶頭!”
“要得!”柳青青點燃一支煙,猛吸一口,突然道:
“上麵的文件我也學過,照牛主任這麼說來,這個學習班就是叫革委會的成員作交待,我是第一副主任,如果我先交待,保不準別人會說我篡權越位,這個交待還是從牛主任開始比較妥當!
會議室一陣嘩然,牛大力的喉結響了一陣沒有出聲,隻給身旁的賈仁慈遞了一個眼色。
賈仁慈站起來,狐假虎威地道:“柳青青,你這是啥態度?簡直就是無政府主義,居然敢諷刺牛主任,你的事情別人不清楚,我賈仁慈還不曉得麼?”
“你曉得,你當然曉得!”柳青青站了起來,冷聲道:
“既然賈部長清楚我的問題,那叫我交待什麼?難道你要叫我交待薛金鳳,要我把薛金鳳的故事擺出來大家聽——”
“你……你……”賈仁慈被懟得青黑的國字臉紅一陣白一陣,手在空中比劃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到後來憋出一串響屁,像撕破布。
雷鳴平第一個捂住鼻子笑出了聲:“啊,好臭好臭!”
鄭花花道:“不臭不臭,從賈部長嘴裏放出的屁怎麼會是臭的呢?”
“哈哈……”
人群炸開了鍋。
牛大力一副馬臉拉長了,他一拍桌子:“你們還要不要紀律,你雷鳴平根子正得很麼?你老漢雷街仲,舊社會的街仲和保長有啥區別?你還好意思在這裏笑!
“要問‘街仲’和‘保長’有啥區別,”雷鳴平淡淡一笑:“這得查一查字典,還有我父親那成分‘小販’,你看‘小販’和‘保長’是不是一家,如果是,你就把土改工作隊的人弄進學習班,我父親這‘小販’的成分是他們評的!
“放肆!”牛大力大喝一聲:“來人,把雷鳴平抓起來!”
立即進來七八個持槍的民兵,民兵連長陶神在前,黑鐵塔陶氣隨後,他們進了會議室,卻沒有敢動,隻是呆呆地站在牛大力的背後。
雷鳴平不慌不忙地點燃一支煙,冷笑著說:“牛主任,我雷鳴平迴到太平鎮就夾著尾巴做人,沒給你惹事招事你就覺得我好欺負是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老家牛家祠堂附近有一個茶場,茶場有個護林隊,護林隊有二十多個知青,有好二十多條槍,他們都是我雷鳴平的兄弟,說不定這時候正在你牛家祠堂串親戚……”
牛大力的臉色大變,今天一大早家裏的人就捎信說牛家祠堂來了一批身份不明的人打獵,那槍白晃晃的好嚇人,想不到是雷鳴平幹的事兒,他一下子就不出聲了。
“好了,別浪費時間,”柳青青一把拉雷鳴平坐了:“我看還是讓我帶頭交待吧!”
牛大力看有梯子可下,口氣就軟了許多:“你柳副主任早就該帶頭交待了!”
“對,早就該帶頭了,”柳青青笑了笑:“其他小事就不交待了,就交待一項大的吧,搶劫物質,這個大吧,可是我沒搞成!我當時在龍都,我也想去搶,結果被賈部長賈仁慈搶了先,他去了,去過大元,去過遂領,肚皮上還有一個槍疤!
“柳青青,你不用交待了,”牛大力一擺手:“今天的學習到止結束,明天繼續!”
賈仁慈是去過大元的,如今自己讓他當了專指的部長,這事情可不能張揚,牛大力知道輕重。
在公社學習班軟禁了十天,柳青青迴到家就像變了一個人,他整天躺在床上抽煙,不說一句話,一雙癡呆的眼睛始終定在屋頂上。
天黑汪雪芹來了,她坐在床沿上溫柔地問柳青青:“青青,你這是做啥子?”
“想睡覺,想喝酒!绷嗲嗾f。
“想喝酒?酒是要憑供應票買的,對了,”汪玉芹突然笑了:“何倫竹一定有辦法!”說完轉身走了。
柳青青逃往龍都後,何倫竹在他副區長爸爸的一手策劃下嫁給了區供銷社主任,一個部隊轉業的排長,那排長就安排何倫竹成了太平公社供銷社副食門市部的一名職工。
汪玉芹很快就迴來了,提迴一瓶酒和一條煙,她將東西放在柳青青床旁的書案上,微笑著說:“何倫竹說送給你的,她不收錢!
柳青青一把抓過書案上的酒瓶,揭了蓋子,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喝寡酒?要不要我到你廚房看看,弄些下酒菜?”汪玉芹心疼地說。
“哪裏還有什麼下酒菜,”柳青青苦笑一下,仰頭又喝了一口酒,“玉芹,這麼晚了,你先迴去吧,要不你媽又該罵人了!”
“不管她,逼急了我就跳太平湖,死給她看!蓖粢磺圩煲秽僬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