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按既定的方向分頭行事。
雷鳴平一出後門,便在後竹林的一堆草樹邊找到了新郎倌柳青青,他蜷縮在草堆裏的已醉得不省人事,腳旁有兩個空酒瓶。
淚水漣漣的汪玉芹守在他身旁不停地飲泣,整個身子一聳一聳,如抽筋一般。
雷鳴平蹲下去輕聲問:“玉芹,這是咋搞的?”
“我一直擔心他會出事,他一進洞房我就暗中提防他,大家入席之際,他就從洞房裏溜了出來,腋下鼓鼓的,我一猜就是酒,我搶他的酒,他就撕我咬我……”
汪玉芹邊說邊哭,一隻手緊緊的捂著自己的右臉。
雷鳴平仔細一看,發現汪玉芹白嫩的右臉上居然有四道鮮紅的指痕,左臉上則留下幾顆紫紅的齒印。
“這真是造孽!”雷鳴平搖了搖頭對汪玉芹說:“你現在迴去吧,柳青青就交給我了。”
雷鳴平和一夥青年男子先前編排的大鬧洞房節目被臨時改成請醫生為新郎打針和熬藥灌喂新郎。
柳母站在床前,老淚象即將枯竭的泉水一滴滴艱難地往外浸,她不斷地用衣袖擦眼。
顯而易見,眼前發生的這一幕讓新娘驚恐萬分,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呆呆地佇立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鄭花花。
隻見鄭花花全然不顧周圍眾多人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柳青青,細致入微地一勺又一勺給他灌喂著醒酒湯。
每舀起一瓢,都猶如一位溫柔慈愛的母親正在悉心照料自己嗷嗷待哺的嬰孩。
而柳青青的二姐柳超男和妹妹青黛則手足無措地站在門邊,臉上滿是茫然與無助。
她們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在那裏哭得稀裏嘩啦,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父親柳金源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氣得滿臉通紅,不停地吹胡子瞪眼,大聲怒吼道:
“超男、青黛,你們兩個還愣著幹什麼?趕快把你們的娘拖出去!她這一輩子除了會哭,還能幹點啥!”
聽到父親的嗬斥,在姨媽、姑媽、舅媽等人齊心協力的幫助下,超男和青黛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將情緒失控的母親拽到了另一間屋子裏。
這邊廂,當滿滿一碗醒酒湯終於被喝完之後,沒過多久,原本昏迷不醒的柳青青開始有了動靜。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水……水……我要喝水……”
一直在旁邊密切關注著的鄭花花見狀,急忙轉身拿起早已準備好的一碗熱氣騰騰的濃茶糖水,快步走到新娘子身邊,輕輕地將碗放在新娘子的手中。
新娘子接過碗後,稍稍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用雙手穩穩地托住糖水,緩緩地向柳青青那張因為醉酒而顯得異常幹澀的嘴巴伸去。
柳青青喘著粗氣一口喝幹,幾聲長歎短籲,才睜開充滿血絲的眼睛,他沒有看到站在最前的新娘子,而是看到了靠後的鄭花花。
“花花,你們這是在給我守靈吧!”柳青青低喃著道。
“青青,別瞎說,”鄭花花心痛地說:“你喝醉了,大家都是來關心你的,新婚日子應該高高興興才是”
“不是我醉了,是你腦殼有毛病,你說得倒輕巧!”柳青青苦笑一下:“對了,那幫我扭秧歌的玉芹呢?”
“她迴去了,她母親得了急病。”雷鳴平不假思索地編造了一個謊言。
“哦!”柳青青閉上眼睛,不再說一句話。
柳青青新婚的第二天清晨,太平鎮整條街就暴出了一個天大的新聞:汪玉芹自殺了。
頭天晚上汪玉芹流著眼淚迴到家,她媽媽看見她身上的傷口就問她是怎麼迴事,汪玉芹氣衝衝地告訴她,是柳青青給親的。
“不要臉,人家都結婚了,你還去勾引!”汪母罵著甩了汪玉芹一個響亮的耳光。
汪玉芹一咬牙,就往外跑,跑到下街的藥店買了一包耗子藥,迴家後就和著一碗涼水吞了下去。
幸好汪母發現及時,把她背到診所,診所薑醫生及時給她洗胃,將她從極樂世界拉迴紅塵。
父母哥嫂在醫院的病床前圍著她,看她臉白如紙,奄奄一息,母親就飲泣不已。汪秀民突然肝火上衝:“你哭啥子,貓哭死耗子,當初叫你不要管她同青青的事,你死個舅子去管,這下你哭啥?”
“不是我不同意她與柳青青,誰叫他柳青青是兵團,我是貧司呢?”汪母恨恨地說。
“過去的事就不要提了,柳青青昨天都結婚了,當初我們的心意也是為了妹妹好,希望她有一個好歸宿,柳青青的家境,你又不是不曉得!”兒子汪小克對父親汪秀民說。
汪秀民瞪了兒子一眼,正想要說些什麼,突然龍德文和柳青青的弟柳愛華用滑桿抬了一個危重病人進來,後麵跟著悲痛的柳母,柳母身後是哭哭啼啼的柳超男和十二歲的小妹妹柳青黛。
滑桿一落地,汪秀民就看見了死人一般的柳青青。
“哎!”他歎一口氣,跺了跺腳,搖了搖頭。
柳超男急忙找來了薑醫生,肥胖的薑醫生皺著眉,吃驚道:“這不是柳青青嗎?昨天才把老婆娶迴來,今天怎麼病成這樣子了?”
柳母淒淒地說:“也不知我上輩子造了啥孽,生出這樣一個孽子,昨晚他喝醉了酒,下半夜發高燒,一身象火炭,然後就咳,先是濃痰,最後就吐大口大口的血痰。”
薑醫生仔細地看了看柳青青充血的眼睛,然後道:“你們還是把他往區醫院送吧,我這裏缺藥!”
柳母急了,吩咐女婿洪德文和三兒子柳愛華抬了青青先往越裏區走,她迴去收拾衣物帶了錢立馬趕來。
在區醫院治了半個月,柳青青康複出院,從區醫院迴到太平鎮,他就獲悉了一個被封鎖了很久的消息:汪玉芹自殺了。
汪玉芹於十天前跳太平湖了結了年輕的生命,一朵鮮花就此凋謝。
汪玉芹從太平公社的醫院迴來,得知柳青青因吐血住進了區醫院,她十分明白柳青青之所以這樣,完會是為了自己。
對於不懂醫的她來說,吐血就意味著死亡,柳青青死了,她還能活麼?
一九七二年十月七日早晨,汪玉芹起得特別早,她對著鏡子精心打扮起來,將烏黑的長發梳了又梳,然後編成辮子,讓它從後頸滑下去直垂到臀部。
額前的劉海恰到好處地襯托自己月亮般明淨的臉。
收拾好臉麵,她從木箱裏拿出一套從沒有穿過的紅衣穿在身上,最後對著鏡子在花辮梢上紮了一對紅蝴蝶,活脫脫一個新娘子。
這個新娘子沒有同自己相愛的人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而是走進了死亡穀,從容不迫地跳進了寒冷的太平湖。
聽到汪玉芹死了的消息,柳青青悲痛得已沒有了眼淚,他走到汪秀民家裏,平靜地對汪小克說:“小克哥,下午請人帶路,我去看看玉芹。”
下午三點左右,汪小克領著柳青青走進了死亡穀,一同去看望汪小芹的還有鄭花花。
穿過數不清的舊墳新墓,汪小克在右邊斜坡上一座新墳前站住了:“這就是玉芹的墳墓。”
柳青青一下子跪在了墳墓前,他流著淚道:“當年的白玉是幹部是城裏姑娘我高攀不上,可你的祖上是八代貧農,也算同我柳青青門當戶對,為什麼還會這樣,為什麼還會這樣啊!”
汪小芹的死是因為母親,汪小芹的母親是“貧司”成員,柳青青是“工農聯盟”成員。
在那可笑又可悲的年代,那就是一條不可跨越的壑溝,如果放在今天,那隻不過是一個笑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