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9 章 小房一夜聽秋雨
“父皇,為何要駁迴我夫君封號?”
“李信把大楚照身貼丟了,換別的皇帝,這就是死罪。朕念他年幼,撤個封號也不行?”
“那明空呢?她為皇家幹了那麼多事,為何要查商稅?”
“所有權貴都查了,文武集體逼朕,詢問難道楚法不上趙王?這件事,是朕跟周老弟商議後,周老弟同意的。”
禦書房裏,兩父女開吵了。
項茹怒視聖武皇帝,小臉上全是委屈。
父親說的這些理由,她根本不予理會,就認為都是借口。
此刻洛陽中,情況何等複雜。
針對趙王府的不是一家二家,皇帝如此行為,立刻會被有心者解讀,
也許聖武皇帝沒有為難趙王府商道的想法,可底下官員會啊。
見風使舵,揣摩聖意,一直是洛陽官員的拿手好戲。
他們長期占據官位,有的是辦法讓趙王府吃癟,甚至趙王找不出一點不合規矩的地方。
“哼哼……”項茹小臉帶著眼淚,抽泣道,“孩兒看父皇是帝位坐穩了,準備對我夫家動手了。”
對武川李氏動手?!
這一句話,瞬間引爆項二愣子,
他目光呆滯,根本不能理解為什麼女兒說出這種話。
“啪!!”
禦窯白玉瓷杯,被項濟摔的粉碎,茶水濺了一地。
此刻,聖武皇帝怒不可遏,如果身體能冒火,他已經火山爆發了。
“茹兒,你說這話,太傷父皇了。”
“朕給周老弟封了五郡趙王,封了天寶大將軍,封了一字並肩王!”
“周老弟可開府,可鑄錢,管朝政,執掌兵權,朕還有哪點對不起你夫家?”
聖武皇帝越說越激動,淚水淋濕了他的龍袍。
別人這樣看他,他能理解,但自己的女兒也這樣,他真的心力交瘁。
禦書房龍臺被拍的砰砰響,項二愣子很少發這種真脾氣。
書房外,宮女太監渾身發抖,跪伏一批,
他們把頭埋低,生怕聽到不該聽的。
在皇宮裏,聽得東西多了,容易死的快。
金磚透影,項茹也嚇懵了,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小時候野生野養,這是第一次,父親如此責罵她。
龍臺旁,項濟麵帶痛苦,情緒激動,下巴打顫,
這一刻仿佛迴到當年洛陽的七庶子時期,他就像個孤家寡人。
項濟目光灼灼,指著女兒,憤恨的道,
“朕對李氏如此厚待,就差把皇位給周老弟了,是不是最後要你夫君當皇帝,你才滿足?”
“我哪有?父皇冤枉茹兒了。”
項茹在武川鎮待多了,身上有一股邊鎮女子的潑辣。
更是一路跟著項濟從苦難中走來,她天生不懼怕項濟。
可皇帝畢竟是皇帝,那是大楚的九五之尊。
殊不知,她現在說的大部分話,都已經上升到滅族的高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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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洛陽,
皇宮北城。
錯落有致的宮樓中,有一支隊伍正在快步前進。
它們腳步雜亂,似乎十分焦急,仿佛在趕去某個地方。
一處宮門臺階前,禁軍統領江祿快速跨過,
隨後迴身,小心提醒梅皇後。
皇宮金瓦紅牆間,梅清一身皇後玄文華服,頭戴鳳冠,臉上全是擔憂。
“什麼時候去的?江統領怎麼不早來。”
江祿一邊快步前進,一邊低頭迴答道,“啟稟皇後,長公主跟皇帝經常吵鬧,弟兄們都沒想到會如此可怕。”
“不……不會出什麼事吧?”梅清焦急的眼淚都下來了,
項茹這丫頭,小時候苦了她,這些年梅清都在補償,她算是被慣壞了。
尤其是項濟當了皇帝後,項茹基本到了無法無天的程度。
梅清害怕她會說出一些傷害皇帝的話,梅皇後很清楚,
項濟看起來固執剛硬,但其實有些地方是很脆弱的,偏偏這些地方,項茹都知道。
“放心吧,有那麼多兄弟在,還有崔大傻在,長公主出不了事。”
說到這裏,江祿忽然臉色一暗,
他似乎在猶豫,但最後一咬牙,還是開口說了。
“有些話,臣本不當說。但皇後對藍昭儀太寬容了,臣覺得此人是個妖妃,皇後不如殺了她!”
說‘殺’字的時候,江祿眼中煞氣騰騰,
似乎隻要皇後一句話,他立刻進掖庭宮殺了藍昭儀。
皇城宮道,青磚路上。
鳳冠搖曳,快步而行的梅清,眼眸閃過異色,
她仔細看了看低頭前行的河內郡統領。
這個農家漢子,對皇帝還真是忠心耿耿。
江祿明著挑撥皇室,說這些話,是冒了殺頭風險的。
“暫時不用,藍昭儀懷了孩子,至少也得孩子生下來。”
長風習習,皇後儀仗飄搖。
禦書房不如養心殿大,雖然花園精致,樹木繁盛,但長廊隻能數人並行。
梅清一路急步,跨過禦書房前門,
她一邊從長廊裏走過,一邊整理了下儀容。
禦書房前,所有太監宮女跪伏一地,他們麵帶哭喪,堵著耳朵,仿佛自己時日無多了。
幾百個護衛也都跪下了,看見梅清來,仿佛看見了救世主。
華貴的禦書房裏,傳出一聲聲吼叫,有項茹的,也有皇帝的。
梅清一聽那些話,瞬間冷汗直流,幾乎要暈過去了。
“出洛陽的戰馬都還是梅家給的,我娘嫁給你,十幾年沒穿新衣,你對得起她嗎?”
“你寵著趙家妖女,你寵著一個戲子,你冷落母親,你接濟孟百川的銀子,都是我母親的嫁妝。”
“朕沒有對不起你母親,皇後不是她嗎?你小時候受苦了,朕不疼你嗎?”
“朕為了讓你嫁給那個醜小子,冒死頂撞太後,朕對你們還不夠好?”
……
親人之間,互相捅刀,往往是刀刀見血。
項濟卑微的過去,就像是一層掩蓋在皇帝龍袍下的傷痕,
這一刻,他的傷痕被項茹毫不猶豫的揭開了。
龍階之上,項濟感到很疲憊,他踉蹌著前進,緩緩坐到龍榻上。
想到這些年的痛苦,男兒熱淚怎麼也憋不住了。
他不明白為什麼,他好像成了所有人都不滿意的皇帝。
朝臣認為他不公,項楚宗族也認為他不公,
趙王府的兵馬認為他不公,連自己的女兒都認為他不公。
“朕……朕哪裏想過當皇帝?朕出洛陽的時候,隻想給你們母子掙些軍功,讓你們不至於受苦而已……”
門口梅皇後來了,她給皇帝行禮後,
緊緊抱住項茹,害怕她再亂說話,
禦書房裏,母女相擁而泣。
梅清知道,女兒是在替她打抱不平,苦難是她們的,窮苦是她們的。
可項濟當皇帝後的好事,卻都是趙家主跟藍昭儀的。
龍榻上,項濟長歎一聲,對著梅清跟項茹,道出一個大丈夫的無奈。
“朕知道,朕是個庸人,朕不會巴結權貴,不會阿諛奉承,守著那點聖人之道,是虧欠了你們。”
“其實每次家中困頓時,朕比你們更難過……”
禦書房裏,項濟跟項茹母女,似乎不再是皇帝跟長公主,而是農家的父親跟女兒。
項濟這些年走的很難,是真的很難。
在梅朝雲的教導下,他成了一個正直的人。
可正是這份正直,讓他受盡苦頭,
長期處於市井,他深深的替大楚朝堂焦急。
窮者賣兒賣女,富者耕地萬畝,官員臃腫,貪腐成風。
朝堂形式作風空洞,難以對大楚形成有效的管理。
可洛陽的楚人權貴看他就像看傻瓜一樣,誰不背後說一句迂腐呢?
他所堅持的道,在別人看來,就跟路邊的野草一樣可悲。
北疆之行,就跟做夢一樣。
他結識了周老弟,兩人誌同道合,共舉大事。
聖武改革是他的畢生宏願,如今進展的其實很順利。
雖然周老弟有些事情,讓項濟不是很舒服,但聖武皇帝從未想過對趙王府動手。
就像在北疆時,周雲也從未動他一樣,他們之間的默契,一直都在。
很多事情,他隻是想保護一下親人而已,尤其是藍昭儀快要生了。
宮裏還不知道有什麼勢力,他換成心腹軍兵家屬,竟然成了大錯?
某一刻,龍臺前。
項濟仿佛垮了一半,他有氣無力的起身,
緩緩拿起一卷桑錦,一把丟給項茹,冷冷的道,
“長公主,聖旨自己寫,商稅跟周家小子,你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一切都滿足你,朕累了,你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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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洛陽,商貿鼎盛。
望著烏雲密布的穹蒼,運河船夫臉色難看,
他們搖了搖頭,收起船槳,今日是沒得好生意咯。
一滴秋雨,打在房屋的瓦片上,水珠四濺。
不多時,秋雨連成線,劈裏啪啦,雨勢極大。
繁華的洛陽街頭,此刻亂成一片,
大夥罵罵咧咧,爭先恐後的找地方躲雨。
天穹上,高聳的望樓裏,帝國精銳兵卒衣袍被大風吹響。
某一刻,烏雲之下,
這名帝國禁軍看了眼乾政殿的後方,
禦書房外,刀光劍影,似乎大量宮女太監被殺,估計又有什麼鬥爭吧。
此刻,巍峨的皇城中,禦書房燈火搖曳。
龍榻上,項濟無力的靠著錦墊,
藍昭儀吐氣如絲,就跟隻小貓一樣,貼在項濟的懷裏安慰他。
她不知道吵了什麼,但知道今天長公主跟皇帝吵的特別厲害
因為此刻,龍榻上,聖武皇帝失魂落魄,渾身都是沮喪。
藍錦兒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一個男子,全心全意的對一個女人,尤其這個人還是皇帝,
像藍錦兒這種下九流之人,根本就頂不住。
其實項濟在收服人心這方麵,一直都是曆史級的。
莫說是藍錦兒,就王武、楊猛、項蓋、霍懷安,有一個算一個,沒一個能抗住。
像江祿、孟白川、安慶、丁肆業這些人,更是隨時準備拋頭顱灑熱血。
禦書房龍榻上,藍昭儀眼裏忽然閃過決絕,
她環顧四周後,低頭俯身在項濟耳邊,
望著皇帝憨厚的臉,她想要說話,卻猛然想起了太上皇手裏的證據。
那上麵清清楚楚寫明白了,藍錦兒是挑撥皇帝的奸細,有她的手摸按壓,怎麼都假不了。
藍錦兒不怕死,但她害怕項濟不再鍾情於她,那比殺了她還殘忍。
下一刻,藍錦兒心頭席卷一股絞痛,她抱著聖武皇帝,哭泣道。
“陛下,保重身體,洛陽複雜,陛下要小心。”
“陛下難受,臣妾生不如死……”
禦書房外,秋雨淋漓,
小房橘黃色的燭火中,藍錦兒媚眼如絲,說些洛陽的小趣事,逗弄項濟開心。
某一刻,項濟忽然抬手,撫摸了藍美人。
“錦兒好好養身子,等你肚子裏的孩兒出世,朕一定給他最好的封地。”
聞言,藍錦兒淚眼汪汪,感動極了,但卻下巴發顫的說。
“錦兒希望她是女孩,那樣不遭人嫉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