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駝殿的探子既然已經被抓到並正法,風平村的封禁自然也就解除了。
封禁一解除,諸多滯留在村中的人便紛紛收拾行裝,離開了風平村。
蕭北夢仍舊戴著麵具,跟在人流當中,心情沉重地出了風平村,緩緩地向著聽風城的方向行去。
太陽稍稍西斜的時候,蕭北夢遠遠看到了那高聳在黑色沙漠之上紅色巨石群,它們環繞在一起,像一隻臥伏在黑漠之上的紅色巨獸,給人極其震撼的視覺衝擊。
策馬來到由兩塊高聳巨石形成的石門之下,蕭北夢極是幸運地遇到一陣狂風突兀刮進了石門,而後鑽進紅色巖石之上的無數竅穴之中,發出各種奇異的聲響,交織在一起,雖然雜亂卻是悅耳動聽,仿佛天地協作在一起奏樂。
蕭北夢停住身下的馬匹,端坐在馬背之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細細地品聽著天地的聲音,感受造物的神奇。
足足半炷香的時間之後,狂風止歇,天地樂章也隨之消失,蕭北夢緩緩地睜開了眼睛,臉上不自覺地升起了淺笑,沉重的心情也隨之輕鬆了下來。
他現在也知道,聽風城的天地樂章,可不是想聽就能聽到的,有許多的人為了聽到此處的天地之音,常常在石門處一守就是幾個月,還不一定能聽到。
而蕭北夢,第一次來聽風城,便聽到了天地的奏樂,而且,此際的石門之下,隻有他一個人。
仿佛,天地樂章隻為他一個人而鳴奏。
風徹底停住,樂聲全部止歇。
蕭北夢抬眼看向了遠處若隱若現的高大城牆,緩緩揭下了臉上的麵具,而後輕甩馬鞭,驅馬向著聽風城的方向急速而去。
聽風城所在的大盆地當中的瓶子樹林,植被遠比其他地方茂盛,植物的種類也很多,開辟在林間的官道上,偶爾會有大漠之上難得一見跳鼠三三兩兩的蹦跳而過。
離著聽風城還有十裏左右的路程,便陸續出現黑沙軍士在路上設起的路障和關卡。
蕭北夢將三星念師腰牌懸掛在了腰間,這些關卡上的軍士,遠遠地看到蕭北夢,連忙閃到一邊,給蕭北夢讓出道路的同時,俱是低腰拱手,態度恭敬無比。
接連過了十數道關卡之後,蕭北夢終於來到了聽風城的高大城牆之下。
不愧是黑沙帝國西境第一城,聽風城巍然雄峙,城牆高大而堅固,雖然遠遠比不上天順皇朝的定北城,但絕對能碾壓天順皇朝大半數的城池。
城牆之上,槍戟林立,防禦森嚴。
城牆之下,不單有全副武裝的軍士在牢牢守衛,還有修為不俗的元修和念修坐鎮。
蕭北夢來到城下之時,城門洞前正有百餘人的隊伍排著長龍,等待著軍士的檢查。
正在他猶豫著,是排隊進城、還是依仗著念師的身份直接插隊入城的時候,城門下的一位軍士突兀高唿出聲:“是他!他就是神殿通緝的要犯!”
軍士一邊喊話,一邊伸手指向了蕭北夢。
隨即,數十名披甲執銳的軍士從城門洞裏衝了出來,將蕭北夢給團團圍住。
同時,一位身著黑衣,頭發稀疏的老年念師在兩名元修的護衛下出現在了眾軍士的後方。
而排隊進城的人群看到這個架勢,當即一哄而散,退到遠處去了,生怕招惹到了禍事。
蕭北夢端坐在馬背上,看到城牆的布告欄裏正張貼著自己的大頭畫像。
“動作還真是夠快的呢!”
蕭北夢心中頗有些無奈,在天順的時候,他被通緝,到了黑沙帝國,他也被通緝。
眾軍士將蕭北夢團團圍住,但卻沒有一個人敢動手,因為,蕭北夢的腰間懸掛著黑駝殿的三星念師腰牌。
三星念師在黑駝殿之中的身份算不得有多高,但也絕對不是他們這些軍士能輕易動的。
他們在等待,等待身後的那位老念修下達命令。
“敢襲擊殿主之子,你好大的膽子!念在你是本殿念師的情分上,趕緊束手就擒,本念師還能給你幾分體麵。”白須飄飄的老念師的聲音頗為洪亮,眼神警惕地盯著蕭北夢。
毛少傑被人打暈的事情昨晚便傳到了聽風城,而且,人們還知道,毛少傑隻扛了一拳,便被打暈了過去。
頭發稀疏的老念師既然能被派來看守城門,修為和實力自然不會高不到哪裏去。
他可是很清楚,毛少傑乃是實打實的八品念師,但卻擋不住眼前端坐在馬背上的年輕人的一拳。毛少傑擋不住一拳,他估摸連半拳都擋不住。
他此際心裏頭真是一個冤啊,暗罵蕭北夢為何不能晚上一炷香的時間再過來,一炷香的時間之後,他就可以換班走人,撿不到這個燙手的山芋。
不過,罵歸罵,埋怨歸埋怨,事到臨頭,他還是得硬著頭皮上。
同時,他也早早地派人去了城中的黑駝殿,寄希望自己能撐到殿中的高手趕來。
蕭北夢的目光越過身周的軍士,落在了老念師的身上,冷笑道:“既然知道毛少傑是本念師傷的,你還敢讓本念師束手就擒?就憑你們這些人?”
老念師老臉一紅,但卻仍舊硬著頭皮說道:“這裏可是聽風城,由不得你在這裏撒野,……。”
蕭北夢卻是把手一揮,不耐煩地說道:“本念師自然知道這裏是聽風城,但是,想要本念師束手就擒,你們肯定是做不到的。本念師不想傷你們,帶路吧,帶本念師去神殿。
本念師此番過來,就是要見毛殿主,講清楚事情原委。”
老念師聞言,臉色連連變化,最後一揮手後,示意圍住蕭北夢的軍士們散去。
眾軍士散去後,蕭北夢輕輕地拉了拉馬韁繩,緩緩向著城門洞走去。
老念師連忙翻身上馬,先讓兩位元修騎著馬擋在自己前麵,而後才敢跟著蕭北夢進城。
連風平村都是熙熙攘攘的,聽風城自然更是熱鬧非凡。
但是,看到蕭北夢以及老念師一行策馬而來,看到他們腰間的念師的腰牌後,擁擠的人群連忙散開到一邊,給蕭北夢等人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道路,神情俱是恭敬且畏懼。
聽風城黑駝殿同樣坐落在城池的正中央,屋宇連綿,氣勢恢宏,大門之前同樣有著悟道神樹和黑駱駝的雕像。
老念師將蕭北夢帶進了黑駝殿之後,明顯大鬆一口氣。
當剛剛邁入黑駝殿的大門,迎麵就有一行人氣勢洶洶地奔了過來,為首的是一位黑袍中年男子。
看到黑袍男子,蕭北夢立馬便立馬知曉了對方的身份,因為黑袍男子生著高顴骨和薄嘴唇,模樣和毛少傑頗有幾分相似之處。
“殿主,打傷少殿主的人,我給您帶過來了。”
老念師看到毛獻壽出現,連忙迎了上去,老臉皺出一朵老菊花,一臉的諂媚之色。
隻是,毛獻壽看也不看老念師一眼,停住腳步後,將目光投向了蕭北夢,眼神如刀。
“黑駝殿三星念師,見過毛殿主。”蕭北夢朝著毛獻壽拱手行了一禮。
“你好大的膽子,傷了我兒,還敢主動跑來聽風城。”
毛獻壽在收到兒子毛少傑在風平村被人一拳打暈之後,登時暴跳如雷,若不是當時走不開,他一定會連夜殺去風平村,為兒子報仇雪恨,將打傷他的人就地斬殺。
不久之前,他又聽到打傷毛少傑的人來到了聽風城,還主動前來黑駝殿,而且已經進了城,在來神殿的路上。
毛獻壽自然是憤怒無比,但在憤怒之餘,又想到,對方如此行為動作,明顯有著挑釁的意味,顯然是有些依仗,有恃無恐。
故而,毛獻壽暫時壓抑住內心的憤怒,忍住了現在就衝過去為兒子報仇的衝動,在神殿中等待著,準備在摸清楚了對方的底細後,再做應對。
實際上,毛獻壽過於謹慎了。
蕭北夢還真沒有多大的依仗,他雖然是禦空境的劍修,但輕易不能展露出來,一旦展露,他的身份恐怕就藏不住了。
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跑來聽風城,風險不小。但是,他又不能錯失這個打入黑駝殿內部的絕佳機會。
故而,他隻能硬著頭皮來到聽風城,見招拆招。當然,他也做了最壞的打算。若是毛獻壽不依不饒,他也隻得借助佟家和唿延家的力量,替自己化解危機。
盡管從臨河城來的時候,他很是硬氣地拒絕了佟霜凜和唿延連天的幫助,但是,萬一搞不定毛獻壽了,他肯定會選擇性地忘記之前的硬氣,第一時間向佟家和唿延家發出求援信息。
他相信,即便自己明確地拒絕了佟霜凜和唿延連天,但以佟家和唿延家對自己的重視程度,他們一定會在暗中關注自己。
同時,他今日大搖大擺地進入聽風城,而且還刻意壓著前行的速度,慢慢地去往黑駝殿,就是要給到佟家和唿延家在聽風城中的人一些反應時間,並告訴他們:你們的合作夥伴來了,而且有麻煩了,你們看著辦。
“毛殿主,打傷令公子,的確是我的過錯。我當時若是知曉他是您的公子,一定會手下留情。”
蕭北夢低聲迴應,人在屋簷下,他也不得不稍稍低些頭。
毛獻壽的怒氣衝天,豈是蕭北夢低一低頭就能消減的,但他還得暫時壓製著情緒,冷聲問道:“你在哪一座神殿修行?”
“我來自臨河城分殿,奉調令前來聽風城分殿,聽從毛殿主的差遣。”蕭北夢一邊說話,一邊從懷中取出了蓋有黑駝殿總殿印戳的調令。
跟在毛獻壽身邊的一位青年男子快步而出,從蕭北夢的手中取走調令,送到了毛獻壽的麵前。
毛獻壽將調令快速地掃了一眼,而後雙目一寒,殺氣森然地說道:“青陽,你好大的膽子,區區一個三星念師竟敢對五星念師動手,你這是以下犯上,違背神殿大律,依規當擊碎魂海,廢去四肢!來人,給我將此獠拿下,即刻依律處刑!”
毛獻壽看了調令,知曉蕭北夢隻是一個沒有背景的五品念師,當即便不再顧忌,立馬對蕭北夢痛下殺手,為兒子報仇。
隨著毛獻壽的話音落下,立馬就有數位黑駝殿的高手從人群中一躍而出,將蕭北夢團團圍住。
蕭北夢眉頭一皺,冷聲道:“毛殿主,三星念師對五星念師動手,的確是觸犯了神殿大律。但神殿大律也有補充:若是高星念師無故對低星念師出手,低星念師有反擊的權利。
當日在風平村,毛少傑不分清皂白,便對我出手,我自衛反擊,依規依律,何錯之有?難不成,毛殿主是要公報私仇,為自己的報仇?
我青陽雖然隻是三星念師,並且實力低微,但我對神殿忠心耿耿,一聽到神殿的召喚,半點眼皮都沒有眨,便立馬星夜兼程地趕來聽風城。
但是,我青陽一入聽風城地界,便被毛少傑無故攻擊。我被迫反擊,誤傷了毛少傑。如今來到神殿賠罪,毛殿主卻是不問緣由,竟要直接置我於死地。
我青陽素聞聽風城分殿雄踞帝國西境,高手無數,律法嚴明,威懾白駝殿。
但今日一見,也不過爾爾!”
蕭北夢說這番話的時候,刻意將音量提高,並加入了念力於其中,以便讓整座黑駝殿都能聽到,同時,他更是刻意連連說了三個“我青陽”,生怕佟家和唿延家的人聽不到。
場中眾人聽到蕭北夢慷慨激昂的聲音,反應各異,有的人眼神憤怒,有的人麵現疑惑之色,有人的眉頭緊鎖,有的人麵無表情,有的人則是偷偷地拿眼去看毛獻壽。
蕭北夢在說話之時,不忘暗中觀察眾人的反應。見到眾人反應不一後,他長鬆一口氣。
根據這些人的反應,他判斷,聽風城黑駝殿內部並非鐵板一塊,而且是各懷鬼胎。如此一來,他便有了機會。
“青陽,你少在這裏信口雌黃!”
毛獻壽雙眉倒豎,怒視著蕭北夢,“你說少傑無故對你出手,你可有人證?”
不等蕭北夢迴應,他便接著說道:“沒有人證沒有物證的事情,憑你一張嘴,白的絕對不會被你說成黑的。
分明是你無故挑釁在先,並且對少傑進行偷襲,還敢在這裏狡辯誣陷少傑,簡直就是罪大惡極!”
“我的確沒有人證來證明是毛少傑無故對我出手,但你又有人證來證明是我無故挑釁毛少傑?”蕭北夢很清楚,身在聽風城地界,即便當時有很多的人看到是毛少傑無故對自己動手,但絕對沒人敢替自己作證。
蕭北夢的話音剛剛落下,便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我可以替少殿主作證,就是青陽無故挑釁少傑,還趁少殿主不備,將少殿主偷襲打傷。”
說話的人正是烏莉,她從人群後麵走了出來,來到了毛獻壽的身旁,臉上還殘留著青青紫紫的指印。
蕭北夢對這個女人的聲音印象很深刻,都不用拿眼去看,便知道誰來了。
“青陽,人證在此,你還有什麼好抵賴的?”毛獻壽冷笑出聲。
蕭北夢緩緩抬眼看向了烏莉,眼神鋒利。
烏莉感受到蕭北夢如刀的眼神,當即嚇得縮到了毛獻壽的身後。
“毛殿主,你兒子的姘頭也能當證人?”
蕭北夢的嘴角現出了嘲諷的笑容,接著說道:“這裏是聽風城,毛殿主若是執意要說青陽無故挑釁毛少傑,我也無力申辯。你可以找你兒子的姘頭來當人證,也可以將風平村全村的人都押過來當人證。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我青陽響應總殿號召,千裏迢迢來支援聽風城,卻要遭受如此待遇,我不服!我替自己不值,也替此刻正從四麵八方支援過來的袍澤們不值!”
蕭北夢的聲音比方才更大,已經傳出了黑駝殿,傳到了街麵上。
如今,聽風城黑駝殿當中可是有不少從其他分殿趕過來支援的念師,蕭北夢就是要將這些話說與這些念師聽,希望能引起共鳴,給到毛獻壽一定的壓力。
還真別說,蕭北夢的這一招管用,很快,有許多的人陸陸續續地趕到了現場,圍在了一邊。
毛獻壽顯然是擔心夜長夢多,當即大喝一聲,“青陽,你這個兇頑之徒,少在這裏顛倒黑白。少傑自小溫文爾雅,知禮節懂禮數,這一點,在我們聽風城黑駝殿是有口皆碑,他如何會無緣無故地對你出手?”
說到這裏,毛獻壽把目光看向了身後。
站在他身後的人當中,絕大多數都是他的心腹。
這些心腹們感受到殿主的目光,先是一愣,隨即連連點頭附和,其中有人似乎覺得昧了良心,點頭的時候,把眼睛閉得死死的。
或許是受了心腹們的鼓舞,毛獻壽突然自信起來,甚至還出現了錯覺,還真覺得自己的兒子的溫文有禮、有口皆碑。
他隨後麵含淺笑,將目光投向了圍觀在周圍的其他人,寄希望其他人也會有同樣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