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嬴辟疆他們到達新夏的時候,
何博已經乘著河流,潤迴了中原。
他先是迴陰間看了看情況——
畢竟從扶蘇繼位的第一年開始,
陽世就起了紛亂,到處都在殺人。
新死的鬼比一生生一窩的蜚廉繁衍得還快,每天都嘩啦啦的從陽世掉下來,填充陰間的城邑。
等到現在,
楚漢爭霸也開始了,
這意味著戰爭進入到了新的階段,比之前還要激烈了。
西門豹他們每天都忙的團團轉,也不裝人了,直接用死鬼的方式飄來飄去,好減省到處跑,送各種文書資料的時間。
何博負責坐在大殿上打盹,醒了就抓著麵前擺放的美食各種亂磕,
等吃飽喝足,靜極思動了,
他才背著手悠悠然的過去,對已經忙得連帽子歪了都懶得扶正,擼起袖子加油幹活的鬼吏們豎起大拇指,發出領導鼓勵的聲音:
“加油!”
“你們的任務還很艱巨呢!”
被抓來一塊當牛馬的秦二世扶蘇見狀,都忍不住感歎,“做鬼神當真是好啊!”
哪裏像他們,
生前辛苦,
死了還要繼續拉磨。
即便是脾氣再好的死鬼,
都要在這文山書海之前崩潰了。
何博隻當扶蘇真的是在羨慕,而不是在陰陽怪氣自己。
他還詢問對方,“你父親呢?”
那位始皇帝,
可是生前不看完文書絕對不睡覺,一統天下後把後宮當擺設多年,以至於再無所出的卷王啊,
這樣的時候,
就需要這樣的人物來輔佐鬼神,處理陰間的事務!
怎麼可以因為死了,就放鬆對自己的要求呢!
扶蘇說,“父親他們去地獄那邊參觀了。”
在鹹陽城被項羽摧毀,留在雍城的宗室也盡數被屠後,秦君們就時不時去地獄溜達一圈,並且以自己的經驗,對著地獄指指點點,評價哪個更適合項羽這個小子——
在善惡懲賞這件事上,
何博是很公正的,從來不因為個人情感而對某個死鬼施以優待。
該進去地獄的,
都進去過了。
隻是像武安君、始皇帝這樣的人物,
他們生前的功業同樣卓著,注定名留青史,為後人頌名爭論,所以進出一趟,很快就恢複了元氣。
眼下,
他們甚至還有心情,去討論某些注定會死下來的人,以後會是何等下場。
“原來如此!”
何博想起鹹陽被燒時,秦君們捶胸頓足的姿態,也心生了然,知道對方是用這種方式在自我安慰。
“那你就多擔待吧,誰讓你是晚輩,年紀也輕呢!”
鬼神放棄了抓那堆素來以勤政聞名的秦君們,過來當牛馬的想法,隻是拍了拍扶蘇的肩膀,鼓勵的說道。
然後,
他就去清點近來史官們的記錄了。
改朝換代這樣的大事,
一點細節也不能放過。
而且鹹陽城被燒的時候,何博還特意讓死鬼們去將秦國數百年收集的藏書都搬了出來,將那些珍貴的原稿保存到了自己的寶庫之中。
“這樣我的九鼎就可以有更多同等級的寶貝陪伴了!”
當時,
鬼神還撫摸著一塊刻滿了文字的龜甲,美滋滋的說道。
他的藏品一直都是有分類的,
珍品放一處,凡品放一處,
可不會隨意堆在一起。
聽聞此言的秦昭王贏稷當即就哈氣了,“明明是我的九鼎!”
在獲得“既壽永昌”的天命後,
贏稷並沒有直接放棄九鼎,仍舊在私下命人打撈,結果多年以來,一無所獲。
原來是被鬼神偷走了!
何博完全無視了他的指責,繼續美滋滋的說,“反正掉河裏了,都是我的!”
於是贏稷哈氣的更加激烈了,他哥他爹都有點拉不住。
而等欣賞完了自己的寶庫,巡視了一番陰間後,
何博便無所事事跑到了陽世,尋找起自己認識的朋友。
很快,
他就找到了劉煓。
“老劉啊!”
“幾年不見,你怎麼混成這樣了呢!”
項羽提供的專屬牢房裏,
年老的劉煓同樣無所事事,正縮在牆角,從身下的草席中揪出幾根,編草鞋打發時間。當突然聽到熟悉的聲音時,
劉煓直接打了個激靈,
有種白天見了鬼的驚嚇感。
然後他抬頭一看,
就見到何博的半個身子,正穿過牆壁,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老劉當即眼睛一翻,暈過去了。
……
“所以你是死了嗎?”
當劉老頭被何博用“友誼的巴掌”喚醒後,前者第一時間,對何博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然後,
沒等何博迴話,他就自問自答了起來。
“也對!”
“天下亂成這樣子,死太多人了……你出事是正常的!”
轉而他就發出一聲歎息,“唉,指不定過兩天我也要死了。”
“難怪現在可以看到你的鬼魂。”
應該是來接自己這個老朋友的吧。
何博默默的蹲在他旁邊,看著這老頭自顧自的說話,並且在心裏想:
都坐牢了,
還是一副情緒穩定的樣子,
果然是卡皮巴拉成精的呢!
他沒有多解釋,隻是詢問對方,“坐牢的滋味怎麼樣?”
“也就那樣吧。”
劉煓又歎了口氣說,“飯菜是有的,隻是不知道哪天會給我一刀。”
誰讓他家老三得罪了項羽這個霸王呢?
現在好了,
對方抓到了自己跟老三的老婆孩子,早晚是要拿來泄憤的!
“對了,你既然可以穿牆,就去旁邊看下老三媳婦跟我兩個孫子吧,我這裏隔著牆,還不知道她們情況如何了。”
何博應下,轉身就往隔壁一鑽,發現呂雉正懷抱著兩個孩子,靠在牆角睡覺。
母子三人的眉頭都緊緊皺著,看得出來睡的十分不安心。
何博便對她們吹了口氣,
柔和的風撫過,讓母子三人頓覺舒適許多。
她們從噩夢裏掙紮了出來,沉浸到被俘後難得的安詳中。
“還行,正在睡覺呢!”
做了好事的鬼神把身體縮迴來,悄悄的告訴劉煓,“別吵醒了人,這地方想好好睡覺可艱難啦!”
劉煓乖乖的點頭,也壓低了聲音,“知道的,我也好幾天沒安穩睡過了。”
“你擔心自己的安危?”
“那倒不至於!”劉煓腦袋一搖,“我活了這麼大的歲數,早就足夠了!”
該死的時候就死唄!
“就是這草席裏麵有跳蚤,咬得我睡不著!”
老頭把袖子一擼,露出滿胳膊的印子。
何博看了,都覺得這把年紀,本來身體血氣就不足,竟然還要來喂跳蚤,“真是太可憐了!”
“對嘛!”
“這比田裏的蟲子還煩人!”
說到這裏,劉煓又想拜托何博一件事,“我家裏的田好久沒有打理過嘍,你能不能去幫我看看,有沒有荒了,或者被人占了?”
何博就笑話他,“都這樣了,還惦記著家裏的地呢!”
老頭低頭編著還沒完工的草鞋,嘴裏說道,“我種了一輩子的地,哪裏放得下呢?”
“唉!”
“早知道當年就不讓老三去考亭長了!”
他嘀嘀咕咕的開始追憶人生:
“要是他不考,就不會去押送役夫。”
“不去押送,就不會造反。”
“不造反,就不會當那個狗屁的漢王!”
“不當漢王,我這個做老子的,也不至於被他連累的坐大牢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