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年也有九十四歲了吧!”
濟水以北的穀城山下,
何博替黃石公診完了脈,看對方還是一副頗有氣色的樣子,便張口說道。
黃石公瞇著眼睛,“嗯哼”了一聲。
他說:“你想如何?”
“可別想現在就拖著我去死!”
“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這麼多年相識下來,
何博的身份,黃石公也是知道的。
畢竟這麼大個人在身邊經常神出鬼沒,還容貌未改,誰都能猜到其中緣由。
不過黃石這個老頭本來很有意思。
他根本沒有對何博的身份表示驚奇,反而問他,“當年我路過沂水橋的時候,那條躺在地上裝死的魚是你嗎?”
何博點了點頭,也很坦蕩的告訴他,“就是我!”
“那個一石之仇我還記著呢!”
“我在陰間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一座石屋,就等著你入住了!”
於是,
黃石公立下了長生的誓願,以防死得早了,下去變成鬼神的玩物。
現在何博突然詢問他的歲數,黃石公頓時警惕起來,擔心是自己活得太久,以至於某位小心眼的鬼神惱羞成怒,要強來了。
好在,
何博隻是隨和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身體不行,一定不要勉強,該死就死多好啊!”
“我跟一些朋友已經開盤下注了,就賭你和劉煓誰先死!”
“我跟你的關係更親近,所以我賭你可以更快得死下去,陪伴在我身邊。”
黃石公氣的,拿起桌案上的書本就要打他。
跟你親近就要死得更早?
真是邪惡至極的鬼神!
“……劉煓又是誰?”
等打鬧完了,黃石公才詢問起那個被拿來跟自己比較的人。
何博說,“是皇帝劉邦的父親。”
黃石公驚訝了,“這個老東西也沒有死嗎?”
劉邦,
今年已經六十一歲了,
他的父親竟然還活在世上。
轉念一想,黃石公又說道,“不過,若我能白撿一個當皇帝的兒子,被尊為太上皇,我也舍不得死呢!”
“你會嗎?”
何博斜著眼睛看他,“你連張良都沒有再見,寧願隱居在這種山野村中,我可不信你願意住到宮殿之中,被無數人圍繞起來。”
張良在領悟了黃石書中的精妙智慧後,曾來下邳尋找過這位長者。
但黃石公這個家夥,
裝了就跑,一點都不帶猶豫的。
當年他隱居下邳所住的房屋,早已空蕩落敗,
張良沒有尋覓到任何蹤跡,隻能遺憾返迴。
“也對!”
“我才不要住到關押禽獸的圈裏去呢!”
黃石公生性瀟灑,熱愛自然。
越是奢侈的宮樓殿宇,越是高大雄偉的城牆,便越是讓他厭惡,寧願居住在山野之間,做一隻可以趴在泥水裏搖尾巴的烏龜,好收獲更多的快樂。
他哈哈笑著,又取來拐杖,撐著老邁的身體站起來,跟何博一起去穀城山中欣賞起春日裏的風景來。
反正有鬼神相隨,
他即便老朽,又擔心什麼呢?
而當黃石公還有力氣舉著手,替何博介紹山裏某棵樹上的某個鳥窩,並鼓躥鬼神爬上去行掏蛋惡事之時,
櫟陽宮的劉煓終於不行了。
他跟自己的小夥伴們玩蹴鞠的時候,一個不注意,骨頭就發出哢嚓一聲——
很快,
太上皇就倒下了,並再起不能。
這麼年邁的老者,
骨頭一動,便基本宣判了他的死刑。
很多人都替劉煓感到悲傷。
但劉煓卻是看的開,即便麵上已經沒有太多氣色了,他還是嗬嗬笑著:
“像我這樣的年紀,別人早就死了,即便活著的,又有幾個像我這樣瀟灑呢?”
“何況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今日我即便死去,也是天命使然,何必尋其他原因來埋怨呢?”
“你們不要為我悲傷,也不要怪罪那些照顧我的人!”
劉煓以太上皇的身份,下達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命令,“給那些人一些錢財,讓他們迴家去吧!”
“這些年照顧我這樣的老東西,大家都很辛苦的。”
然後,
他又把劉邦喊到身邊來。
九十四歲的父親撫摸起六十一歲兒子的頭發,並對他說,“三兒啊,爹這下真的要走了。”
“幸好你後麵有出息,不然我還真擔心,你會餓死在外麵。”
劉邦隻是悲傷的哭泣。
劉煓詢問他,“你的傷口好些了嗎?”
前年的時候,
南邊的英布叛亂了。
劉邦讓太子監國,自己去平定他。
呂雉還有點不滿意,覺得兒子已經長成,應該獲得一些軍功傍身,好為後麵君臨天下做準備。
但劉邦指著她說,“愚蠢啊!”
“劉盈才十六歲,而英布卻是在秦始皇之時,就敢掀起叛亂的豪傑。”
“我去跟他作戰,尚且要冒著風險,何況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鬼!”
他隨即禦駕親征,帶上了劉信。
他對這個侄子說,“劉盈不需要軍功,你卻是需要一些的。”
“好好表現,等迴去就給你封王!”
劉信點點頭,不覺得這是三叔趁機給自己畫大餅。
他老實勤懇的做事,然後當英布對劉邦的胸膛射來一箭的時候,劉信手疾眼快的拉了三叔一把,讓劉邦因此隻被射傷了手臂。
生命是沒有問題的,隻是現在每逢雨水天寒之時,那支手就隱隱作痛。
劉邦曾經跟父親抱怨過幾次,心疼的劉煓還要伸出自己的老手,給他摁一摁那酸痛的地方。
“好了,不疼了!”
劉邦抹著眼淚,對仍舊操心自己的老父親說道。
於是太上皇放心了。
“老四!”
劉煓唿喚了一聲,楚王劉交很快上前,讓老父親的手能夠觸碰到自己的臉龐。
“真好啊,我之前還以為你趕不迴來呢!”
劉煓摸了摸劉交,又把手挪到了劉信的頭上。
這是他的長孫,
是他那個可憐的長子,在世上唯一的延續。
“你要好好孝順你母親,她養大你不容易的。”
劉信趴在地上落淚。
接下去,
劉煓一個個的見過了自己的血脈後代。
他如此長壽,後代自然也很多,更不用提劉氏眼下貴為皇族,根本不缺女人。
老劉家有的是人口!
劉煓看到這麼多人出現在自己麵前,一聲聲的“爺爺”叫著,心裏很是高興。
他說:“我在豐邑種地的時候,就一直想著這種事。”
“現在終於實現了!”
“你們都很有出息,我沒有遺憾了,我可以挺直腰板見祖宗了!”
劉煓情緒穩定了一輩子,但心裏其實對死亡還是有點害怕的。
不過他並不恐懼“死亡”本身,而是擔心自己下去後,會見到老劉家的列祖列宗——
要真怕死,
當初項羽端鍋出來的時候,劉煓就該把兒媳護至身前了。
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對自己的父親說:
家業傳到自己手裏,已經敗壞到隻能種地的份了。
好在,
劉老三大器晚成,
劉煓托了兒子福,有足夠資本去跟祖宗炫耀了!
他在人生的最後,隻有一個牽掛。
“記得,要把我埋葬在新豐附近!”
劉煓拉著劉邦的手說,“雖然迴不到豐邑了,但能看到新豐,我心裏也覺得很滿足。”
新豐,
是劉邦為了滿足老父親思鄉之情,在長安不遠處,特意新修的一座城邑。
其地居所,一律仿照豐邑,
其地人口,一律從豐邑遷移而來。
過後不久,
這個地方還要成為太上皇的安眠之所。
終末之時,
劉煓用僅剩的力氣,讓人把自己最常用的小鋤頭,和最常玩的蹴球帶過來,放在懷裏。
他說:“我死了也要繼續種地和踢球!”
“我要做陰間最會種菜的農王和最能踢球的老頭!”
劉煓可機靈了,
很早之前,就跟自己那個死去陰間多年的朋友打聽清楚了陰間的情況,知道那裏很是平和。
而且何博還對他熱情說道,“如果你下來了,我一定為你舉辦一場蹴鞠大會!”
“讓大家一起踢球玩!”
劉煓當時就點著頭“好啊好啊”的,
現在總算可以去兌現這個承諾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