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如此,她滿心抗拒,實在不想聽到月將藏在心底的話說出口。
於是,戟頌忙別過頭,避開月的目光,從床上緩緩坐起。猶豫良久,她還是忍不住看向月,可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又慌亂地移開視線,仿佛那目光是滾燙的炭火,灼得她不敢直視。
她心裏清楚,自己趁月喝醉後不辭而別,本就是理虧,如今麵對麵,尷尬得如坐針氈,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或許,該向他認個錯?
這念頭在戟頌腦海中一閃而過。
她並非拉不下臉道歉。
可就在戟頌剛打算開口賠不是的時候,月毫無征兆地突然靠近。
這一下,嚇得她把到嘴邊的道歉話語,硬生生又咽了迴去。
戟頌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張臉,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隱隱作痛的肩膀,試圖以此提醒月,她的傷還未痊愈。
月果然順著她的動作,看向那纏著繃帶的肩膀,沉思片刻後,將湧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輕聲問道:“餓嗎?”
“嗯。” 戟頌忙不迭地點點頭。
“等著。”月揉了一下戟頌的腦袋,轉身出去為她拿飯菜,留下戟頌獨自坐在床上。
她望著月離去的背影,開始絞盡腦汁,在心裏反複琢磨、斟酌著,到底該如何措辭,才能向月誠懇地道個歉。
不多時,月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房間。
他周身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清冷氣質,身形修長,身姿挺拔如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雲霧之上,輕盈而又帶著幾分不可捉摸的神秘。
那襲月白色的長袍隨著他的動作微微飄動,宛如流淌的月光,更襯得他超凡脫俗。
戟頌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不自覺地追隨著他的身影。
隻見月穩穩地端著碗,骨節分明的手指修長而白皙。
他用勺子舀起一勺飯菜,動作優雅而緩慢,輕輕放到唇邊,緩緩地吹著,高挺的鼻梁下,薄唇微微抿起,眉眼間的專注神色仿若世間萬物都已被他隔絕在外,唯有手中這勺飯菜是此刻的全部。
戟頌滿心都是內疚與不安,哪還敢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喂飯。
她急忙伸出手,從月的手中接過碗,順勢緊緊抓住他的手,眼中滿是小心翼翼的問詢之色,囁嚅著問道:“你不生氣了?”
“嗯?” 月微微挑眉,墨色的眼眸仿若寒星,注視著戟頌那副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模樣,不禁微微皺起了眉頭,眉心處泛起一絲淺淺的褶皺,清冷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輕輕迴蕩:“既然你提起了,我倒要好好問問你,為什麼不讓我和你一起來?”
戟頌看到月臉上浮現出些許慍色,心裏 “咯噔” 一下,連忙急切地解釋道:“你們神術巫道之人,規矩多如牛毛,我又不懂。我哪能料到,會不會因為我,讓你再觸犯禁術…… 我實在是擔心會出意外,為了以防萬一,隻好瞞著你來了。”
月聽聞,輕輕歎了口氣。
他微微側過頭,側臉線條如刀刻般冷峻,高挺的鼻梁在光影下勾勒出一道完美的輪廓。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肩膀上那纏著繃帶的傷處。
其實,他對戟頌並沒有多少責怪之意,也實在找不到責怪她的理由。對他而言,隻要她能平平安安、毫發無損地站在自己麵前,便已足夠。
然而,每當他迴想起戟頌意識模糊時,那脫口而出的名字,心就像被尖銳的針猛地刺中,一陣鑽心的刺痛。即便到了現在,她受傷昏迷時唿喊的,依舊是那個男人的名字。
…… 白曳,那個男人到底做過什麼?
竟能讓你如此難以忘懷,心心念念到這般地步。
戟頌見月沉默不語,也實在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才能讓他消消氣,隻能同樣選擇沉默,在心底暗自祈禱,希望他的怒氣能早些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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戟頌和月騎著馬走在路上,身後跟著眾多的妖子士兵。
閔佩豳騎著馬走在一側,看著相隨無言的兩個人。
這小兩口之間發生了什麼他並不清楚,但是俗話說小別勝新婚,就是有什麼嫌隙,也不是不可彌合的。
在休憩的時候,尹東喊了幾個小兵離開,去前麵探路,其中便包括代替月前來的傀儡。
戟頌身上傷口未愈,不便跟去。
而且她心裏也明白,現在自己還是少出現在他麵前為好。
閔佩豳坐到戟頌旁邊,問道:“鬧別扭了?”
“嗯。”戟頌點點頭,“也不知他怎樣才能消氣。”
“若是想要他消氣,那倒好辦。”
閔佩豳笑了,伏在戟頌耳邊說了些小話:“夫妻嘛,床頭打架床尾合……”
“他還在生氣,哪還有那種心思。”戟頌聽聞之後,有些不認同閔佩豳說的話。
要知道隨便對他上下其手,可是會被弦絲絕術勒斷手的。
“虧你裝了那麼長時間男人,一點都不了解男人。”閔佩豳托著下巴嘖嘴,“你若不信的話就試試,反正那是你的人,試試也沒什麼,大不了再找一個。”
戟頌陷入思索之中。
等到了一個岔路口,閔佩豳和尹東帶著軍隊朝著通往古崟的道路前進。
原本按慣例來說,戰事結束應當迴去複命,但是戟頌已經負傷,經不起多餘的車馬勞頓,如果到古崟的話還要半月的時間,若是從這裏直接迴正雲的話,路程也就七八日。
於是經過幾人商議之後,決定讓戟頌和月直接迴到正雲。
到了正雲之後已是深夜。
月下了馬車,打著燈籠正在馬車外等著。
夜風拂過他的衣襟,也拂動了燈籠裏的燭焰。
他一雙清湛的眸子望著徐徐下來的戟頌,伸手去扶她。
雖然現在戟頌已經能看到了,但月還是不自覺地會去伸手扶著戟頌,怕她摔倒。
戟頌抬眸望向月,心中滿是愧疚與不安,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已經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
戟頌大概還要換下繃帶什麼的。
月並未迴應,隻是靜靜地佇立在原地,那一雙幽藍色的眼眸仿若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無波卻又暗藏著令人捉摸不透的情緒,直直地凝視著她。
這副清冷淡漠的麵容,自他毅然決然地放棄長河地的一切,選擇陪伴在戟頌身旁後,戟頌便鮮少再見。
再次看到這熟悉又陌生的神情,戟頌的心頭猛地一顫。
往昔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她不禁暗自思忖,這不正是當年身為長河族大祭司時的他,所慣有的神情麼。
那時候,他總是這般清冷絕美,周身散發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氣場,仿佛世間萬物都難以靠近他分毫。
也難怪,那時的她,即便心中對他存有好感,卻也從未有過想要主動親近的衝動,光是這張令人望而卻步的臉,就足以讓任何心懷愛慕的女子,在瞬間被潑上一盆冷水,熱情瞬間消散。
戟頌心裏明白,他顯然還在生氣,可究竟是因為自己灌醉他後獨自跑去南荒,還是因為自己在意識迷離之際喊出了白曳的名字,她實在難以揣測。
或許,兩種原因兼而有之吧。
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閔佩豳給她出的那個餿主意。
雖然不曉得這法子到底能不能奏效,但如今這般情形,倒也值得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