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迴來了。
周任看著出現在眼前的青年,不敢置信地看向將這孩子帶過來的江雲。
江雲知道這件事情有些令人難以置信,在看到這個男子之後,從他那略有熟悉的五官令他想到了前段時間走丟的孩子。起先他也懷疑了很久,最終等到孩子的母親認出了他之後,他才相信這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簡直是聞所未聞。
而這孩子雖然長成了成年男子的樣子,但是智力卻依舊停留在小孩子的水平上,而且力大如牛,江雲剛發現他的時候,還是叫了好幾個男人才將他製服的。
“確實是他。”江雲對周任說道。
周任看向眼前已經變成成年男子的孩子,仔細地端詳了許久:“你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也不知道。”男子笑著說道。
“你有吃過什麼,或是喝過什麼奇怪的東西嗎?”周任道。
男子仔細思考了一番:“確實之前在我口渴的時候,喝過一片湖泊裏的湖水。”
“那片湖在何處?”周任眉間泛起褶皺。
男子帶領著周任和江雲來到了一片湖泊之前,湖泊清澈無比,但湖底卻是像一直通進深淵一般,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周任走到湖邊,伸手撥弄了一下湖水,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的地方,他單手捧起一捧水,快要遞到嘴邊的時候,被江雲抓住了胳膊:“讓我來吧。”
“不,我來。”周任道。
周任放開一側的手杖,兩手捧起一捧水來,仰頭喝下。
江雲擔憂地看著周任,然而許久之後,周任的身體卻並沒有發生什麼異常。
“可能……他變成大人,並不是因為這湖水。”江雲猜測道。
周任並不排除這種情況,孩子方才經曆千辛萬苦才迴到村子,周任不能留他的時間太久,還得給他休息的時間。
鑒於這湖水也沒有什麼奇特的功效,周任便迴到了村子之中。他坐在床邊,看著自己日益消瘦的妹妹,他心如刀絞。
他想到了雪神。
但是現如今,他已經沒什麼可以同雪神交換的籌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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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無垠的黑漠之上徐徐升起一輪紅日,濃密的火杉林被日光照耀,熠熠生輝,微風一吹,仿佛在黑漠之上狂舞的火焰一般。
周任的臉被日光照亮,他皺著眉頭睜開眼睛,聽到妹妹在小聲呢喃著“水”。
他腦中轟然清醒,連忙起身給周蘼倒了一杯水,將她扶起來,將水送到她的唇邊。
周蘼神智半清地喝著遞到唇邊的水,江雲站在門外正欲走進來,但看到周任的所為之後,不由瞠目。
待周蘼重新睡去之後,周任才安心坐下,江雲走進來,看向周任的腿:“您……腿沒事了嗎?”
“嗯?”周任此時還沒有自覺,他捏了捏自己腿部原先斷裂的地方,已經不像從前那般麻木。
周任陷入了沉思,隨後忽然站起來,眼中充滿了激動之色,“江雲!快叫上村中還能動的男人!拿上桶去昨天的湖邊!”
江雲看著周任,倉皇地點了一下頭便跑了出去。
湖邊的人們源源不斷地從湖中取水,帶迴去給自己的家人服下。周任提著一桶湖水焦急地向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腿雖說已經恢複了知覺,但還沒有完全恢複過來,走路還是有些一瘸一拐的。
遠山的冰雪之上,雪神遠眺,看到了在村莊和湖畔往來的人們。
周任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迴家中,因為他步履不穩,又走得較快,桶中的水灑出來不少。
他提著桶走進周蘼的臥房,拿起桌上的一個碗,從桶中剩餘的水中盛起一碗,想喂予周蘼服下,但是周蘼還在昏睡,水到了口中也不會自行咽下。
周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時,江雲走進來,不由分說便將周任手中的碗拿了過來,往口中大大地灌了一口,然後將嘴唇覆在周蘼的嘴唇之上。
周任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若是平時的話他可能會將江雲打成殘廢,但今時不同往日,還是保命要緊。
隻要能讓周蘼把水咽下去,怎麼都可以。
周蘼將水咽了下去,江雲起來,用衣袖輕柔地給周蘼唇邊溢出的水擦了擦,眼中充滿了似水的柔情。
周任平日裏為了村中的事務忙上忙下,倒從沒有留意過江雲對自己妹妹的態度。察覺到了周任的目光之後,江雲眼中略帶一絲尷尬之色,向後退了幾步:“對不起……”
“你喜歡我妹妹麼?”周任問道。
江雲倏地抬起視線,眼中激動地看著周任說道:“您是要將妹妹許給我嗎?”
周任搖了搖頭:“我並不能將她許給你,嫁不嫁你,還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那倒也是。”江雲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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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任迴到了自己的居所。
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黑水,應當是能帶來一定療愈功效的。
希望可以令他的妹妹早日好起來。
希望……黑水之地能早日擺脫疫病。
忽然,空氣中彌漫起一股煙熏火燎的氣味。
怎麼迴事……周任遲疑片刻,忽然有人焦急地衝了進來。
“不好!著火了!”
後院著了一場大火。
大火燒得氣勢洶洶,繞著房梁,火舌縈著簷角,竄到了兩邊人家的房頂之上。
周任及時逃出了住所,沒有傷及分毫,但他來不及慶幸。逃出去的一刻便急忙趕去妹妹的臥房,看到了幾個男人在不斷地提水撲火。
但水撲到火上,火焰並沒有熄滅分毫。
江雲已經衝了進去,到現在還沒出來。
“用那湖的水試一試!”周任見火勢沒有絲毫減小的跡象,連忙對周邊的人說道,有人將湖中的水取來,往火焰之上一潑,火焰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既然這水不管用的話……周任沒有別的辦法,正打算衝進火中的時候,一片雪花從他的眼前掠過。
他朝著雪花飄來的方向定睛看去,看到了一個純白的身影。
“雪神……”周任喃喃道。
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雪席卷了此地,囂張的火焰瞬間熄滅,被火焰覆蓋的房屋殘骸逐漸裸露出來,焦黑的殘骸之上落了一層白雪,倒在地上的江雲身上也落了一層薄雪。
雪神出現在一堆焦黑的廢墟之中。
他素手一揮,一件薄衣落在了周蘼的身上。
周蘼坐在一堆灰燼之上,抬頭仰視著忽然出現在這裏的男子,澄澈的雙目之中滿滿的是他的影子,她緩緩抬手,輕輕地握住了雪神散發著寒意的手。
雪神一怔,垂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隨後化作一陣斜來的風雪離開了此地。
一片閃爍著光澤的雪花落在她的鼻尖,融化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珠。
江雲醒來,看到坐在灰燼之上的周蘼,急忙起身過去,到她跟前想要將她抱起,但手在接觸到她肌膚的一瞬間便被燙得縮了迴去。
周蘼將雪神送來的衣裳穿在身上,軀體之上的溫度逐漸降了下來,她看著江雲滿是灰燼的臉,伸手撫上了他的麵頰,用手指擦了擦他臉上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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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之上,翻滾著寒冷和肅殺。
長贏跟在雪神身後,麵色頗為不悅地看著他:“您還真是英雄救美慣了。”
“若不是你故意放火,我今日又何必去那滿是人氣的村子。”雪神走在前麵,沒有迴頭去看身後的長贏。
長贏快走了幾步,繞道走到他身前,擋住雪神的去路:“那麼說,雪原領主還是為了給我收拾爛攤子,才會去那裏救下那個女人的了?”
“亂地之主……”雪神停下了腳步,歎了口氣之後,看著長贏說道,“看來不隻是我聽不懂您的亂地之語……我說的通語,亂地之主也聽不懂是麼?”
長贏雖然會說通語,但在亂地之內還是說族語說得比較多一些,因此並沒有聽出雪神話中的深意,僅憑字麵意思理解之後,對雪神說道:“我能聽懂。”
“您能聽懂?”雪神一挑眉,嘴邊多了幾分平淡卻帶著一絲挑釁的笑意。
長贏有些被他臉上的笑容迷惑,點了點頭。
“那亂地之主聽好了……”
雪神刻意停頓了一下,將自己的臉湊近長贏。
“我即將要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
長贏眼中熾熱地注視著雪神。
他能夠感受到對方身上逐漸蔓延而來的寒意,這種新奇的感覺,令他心上一陣悸動。
隻見雪神唇瓣輕啟,說了一個字。
“滾。”
長贏自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是麵對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臉,他也顧不得生氣或是考慮這個字的意思,滿腦子都是想親上去的衝動,而這衝動誠實地反映到了他的行動之上,他伸出手臂幾欲攬過雪神的肩膀。
雪神及時發現苗頭不對,後撤一步,大手一擋,將他圖謀不軌的臉牢牢地控製在自己的一臂之外。
雪神冰冷白皙的手覆在他的臉上,感受到了一陣燙手的溫度,而長贏的臉被他扣在手下也好受不到哪裏去,一陣陣白色的霧氣自雪神的指縫間緩緩升騰而出。
雪神將自己的手從長贏臉上拿開之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長贏臉上被凍上了一個手掌印。他銀色的眸子之中閃過一絲異樣,他自己袖下的手,手心也被烙成了紅色。
“給我親一下。”長贏有些不滿地說道。
“不給。”
“你都這樣勾引我了,為何不讓我親?”
雪神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誰勾引你了?”
長贏不明白。
那他剛才靠那麼近是什麼意思?
哦,他明白了,應該是雪神不太好意思。
真是,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挺矯情的。
……不過他喜歡。
長贏想著便張開雙臂湊了過去,抓住了雪神那散發著嚴寒的肩膀,眼中嚴肅而認真地說道。
“親一下。”
雪神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聽過如此無禮的要求。
他隻覺得肩膀要被燙熟了,猛地一巴掌唿到了長贏的額頭上!
“你是哪裏聽不懂!”
長贏的發絲之間混了幾粒白雪,但頃刻間便化為了霧氣。
他妖孽的臉上閃過一絲少見的委屈之色,他身為亂地之主,在滾燙而如血般鮮紅的熔漿之中誕生,而如今卻站在雪原之上接受風雪吹拂,本就是十分屈辱的事情,又遭到心上人如此驅趕,心中更是涼了幾分。
於是氣憤轉身,便向亂地走去。
雪神站在原地看著他離開,長贏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迴頭問道:“那我明天再來?”
“別來了。”雪神衝他揮了揮手。
長贏臉上更委屈了。
雪神感覺他好像要哭了。
但是……
他是不會哄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