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幽是徹底怕了,老郎中來查看的時候還以為是又要用刑,嚇得身子顫抖不住往草堆裏麵鑽,直到獄卒喝罵,他才不敢亂動,強行讓自己平靜下來。
所幸理智終於開始迴歸,讓沈青幽意識到這是來給自己治傷的,這才慢慢配合起來。
因為是殷曠之特別交代過的嫌犯,所以獄卒也根本不敢讓沈青幽就這麼死了,老郎中的要求也十分配合。
很快,油燈和一桶熱水送來,還有臉盆和相對幹淨(jìng)的布巾。
老郎中一開始還十分懼怕兇犯暴起傷人,但看到沈青幽的麵貌,見到他如此恐懼不安,倒也安定了下來,治病救人的心態(tài)開始逐漸占據(jù)高地。
沈青幽身上隻穿著白色內(nèi)襯,不過白已經(jīng)是曾經(jīng)的顏色,這會早已經(jīng)被血液浸染。
老郎中一點點幫沈青幽解開衣衫,一些地方被血塊粘著就用木箱中取出的小巧剪子一點點剪開,然後用一邊的木盆接了熱水,以布巾熱敷融化血塊,這才慢慢將沈青幽的衣衫解開。
沈青幽被打出來的傷主要集中在背部和四肢,那傷勢看得老郎中都觸目驚心,不由迴頭望了守著的獄卒一眼。
獄卒則是見多識廣,類似的傷他見得多了,不過打得這麼慘的,多半是真往死裏打,一般都是當(dāng)場打死了,這人居然還活著,隻能說不愧是妖僧。
比如說衙門裏麵誰被判了重打幾十大板什麼的,如果一沒有上頭暗示吩咐下輕手,二沒有堂外的額外打點,那麼常人多半也挨不過那幾十大板。
“沒事,叫喚兩聲也好,叫我知道你還活著,也叫你自己知道,你還活著,唉”
郎中說了一句話,換了一盆熱水,洗幹淨(jìng)布巾開始為沈青幽清理清理傷口,不過因為背上腿上到處都是傷,也等於是清潔身體了。
“嘶嗬.”
一直強忍著痛苦的沈青幽,這會終於是忍不住發(fā)出了一些動靜。
沈青幽一個最注意形象的偶像藝人,對現(xiàn)在這種幾乎露定的方式已經(jīng)感覺不到任何羞恥了,有一句話老郎中說得對,至少他還活著。
清潔了半天,終於清理得差不多了,老郎中看向沈青幽,後者似乎也在看前者,眼神帶著迷茫和無助。
“葛大夫你動作快點,死不了就成,不用治那麼好!”
老郎中沒有迴頭看獄卒,他這會見沈青幽,接觸這麼久下來,隻憑神態(tài)就覺得此人隻怕也不是什麼妖僧,但官府冤案也非他能管,他能做的就是治病救人。
“該上藥了,忍著點!”
說完這句話,老郎中就直接開始敷藥。
“呃啊.”
沈青幽死死抓著稻草,整個身體都在顫抖,這會的痛苦似乎比挨打的時候還要強烈。
處理完其他傷勢之後,郎中最後看向沈青幽右側(cè)的小腿,大腿上肉厚不容易打斷,花樓的打手是直接將他的小腿打斷的。
這會小腿骨折之處,異樣的腫脹和不太正常的角度早就引起了郎中的注意。
“忍住!”
話音落下,幹瘦的老郎中雙手抓住沈青幽的小腿,一手幹淨(jìng)利落的正骨之法,尋摸轉(zhuǎn)續(xù)之間,已經(jīng)將腿骨接到了正常的角度。
沈青幽又被生生疼得身體痙攣,卻不敢有任何太大的動作,他知道這人是在救自己!
獄卒找來幾根木棍和一塊破損的老枷板,老郎中便以此充當(dāng)夾板,替沈青幽固定好了小腿。
做完這一切,老郎中早已經(jīng)是衣衫半濕滿頭汗水,既是因為沈青幽身上傷多狀況多,也是因為地牢的環(huán)境。
不過老郎中沒有立刻起身,而是解下隨身的竹筒,咕嚕咕嚕喝了一些水,隨後晃動一下,覺得水量差不多了,然後從藥箱中撚起一些鹽和部分藥粉撒入竹筒中,再晃蕩幾下之後,將竹筒湊到沈青幽嘴邊。
都不用老郎中說話,早已幹渴難耐的沈青幽掙紮著含住竹筒,隨後前者慢慢傾斜竹筒,帶著微鹹微苦的水就灌入了沈青幽口中。
這時候的水不管味道怪不怪,在沈青幽這就是甘霖玉露,他“咕嚕咕嚕”喝著。
隻是竹筒裏麵的水本來也有限,沒有容許沈青幽多喝,大概也就是喝了半竹筒,水就見底了。
老郎中這才收起竹筒。
“好了!還是得定期換藥.這腿上,最好也能敷藥,否則難以長好”
獄卒在一邊不耐煩道。
“行了行了,他腿好不好無所謂,死不了就成了,出去領(lǐng)錢吧!”
老郎中搖了搖頭,提著整理好的木箱站起來,隨著拿起燈盞的獄卒一起走向牢門外。
沈青幽這會幾乎動彈不得,但此刻竟還發(fā)出聲來。
“謝謝.謝謝葛大夫.”
郎中姓葛,這是剛剛獄卒幾次不耐煩催促的時候喊出來的,沈青幽從頭到尾不敢多話,隻是默默記下,此刻忍不住出言道謝,這是真的救命恩人,不隻是處理傷勢,更是那一口水!
老郎中迴頭看了一眼沈青幽一眼,然後隨著獄卒離去,一個獄卒留下鎖門,在一陣叮鈴當(dāng)啷之後,牢房再次安靜下來。
之後沈青幽這麼迷迷糊糊昏昏沉沉躺著,或者可能他就是已經(jīng)昏迷了。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沈青幽迷迷糊糊醒了過來,當(dāng)然也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人喚醒的,唿喚的同時還用東西砸。
“唉,這位師兄,快醒醒.這位師兄!”
那邊牢房一角,有人一直在朝著沈青幽這邊唿喚,那人看不到旁邊牢房內(nèi)的情況,但似乎就能知道沈青幽躺在哪個位置。
一邊唿喚,那人還手中捏著東西,探出手往那邊砸。
“啪嗒~”
一個東西砸到了沈青幽背部,強烈的痛楚一下子讓他清醒過來。
“嘶”
現(xiàn)在的傷口似乎已經(jīng)沒那麼多連續(xù)性的痛苦,或者說對於這種痛苦沈青幽已經(jīng)麻木到可以昏沉睡著,可是對於觸碰卻極其敏感。
聽到沈青幽吸氣的聲音,那邊也知道他醒了,頓時更加賣力。
“這位師兄,師兄你醒了?快吃點東西吧,看看你身邊,我丟過去的”
或許是睡得久了,也或許是郎中的藥起效了,又或者是因為喝了那點水,沈青幽這會還能動一下,本能地尋向身邊,發(fā)現(xiàn)了一些個似乎是被擺開的麵食。
沈青幽顫抖著撿起其中一塊,是某種幹巴巴的餅子,看著髒兮兮的。
沈青幽沒有立刻吃,但也不會丟,盡力把周圍幾塊餅子收集起來放好,他現(xiàn)在起了低燒,渾身無力也沒食欲,隻是很渴。
“師兄.您撐住,撐住啊,我這還有點吃的,您要就說話啊”
“水水.”
沈青幽一開口,發(fā)出的是沙啞的聲音,昏沉一覺下來,嗓子似乎都啞了。
“哎呀,這水我這也沒有了,也不好送啊,下次獄卒送水我給您留一些.”
沈青幽不再說話,那邊的人卻還在講著,講了什麼他也沒怎麼記,主要語速很快很多都聽不懂,多半是套近乎之類的。
而且有一點沈青幽明白了,對方是把他當(dāng)什麼大佬了。
動了酷刑沒死,還找大夫來治,明顯是沒有得到想要的訊息又怕重要犯人死了,而這種人在佛光寺,很可能是有真本事的。
那邊被關(guān)著的人想的是,若有能人可以脫困,說不定能順帶救他。
不過沈青幽很清楚自己什麼本事都沒有,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麼迴應(yīng)。
——
地牢裏麵度日如年,每天見不到太多光,隻有日頭合適的時候才能有一點陽光從高處透氣窗內(nèi)照射進來。
每天吃的東西也是又少又惡心。
沈青幽雖然被治了傷,但他也經(jīng)曆了高燒不退,意識模糊,腿部腫脹流膿等等危機情況,曾經(jīng)幾度被獄卒認(rèn)為就要死了。
但不知為何,沈青幽就是命硬,這樣都活了下來,甚至漸漸恢複了行動能力,隻是一條右腿似乎距離好起來遙遙無期。
“咚咚咚咚.”
有獄卒挑著兩隻木桶過來,前頭的獄卒則用勺子擊打著沿途的柵欄。
“來來來,吃飯了吃飯了,把你們的狗碗都拿出來——”
獄卒這麼喊著,幾乎兩邊牢房內(nèi)所有犯人都快速趴到柵欄前,將自己的木碗放到柵欄前,就趴在那也不敢起身,因為獄卒喜歡看犯人這種姿態(tài)。
沈青幽也不例外,他早已經(jīng)放下了什麼尊嚴(yán),至於什麼偶像藝人的驕傲和包袱,那是什麼可笑的東西?
但是因為重刑犯都在後麵,而木桶的容量是有限的,所以到後麵吃的東西往往就比較少。
而且重刑犯畢竟危險,吃太飽了對獄卒來說也不好管理,所以等到了大牢深處,兩隻木桶裏就不剩多少東西了。
“差爺,差爺”
沈青幽趴在那雙手捧著木碗伸出柵欄外,帶著期盼看著獄卒,曾經(jīng)在學(xué)校學(xué)過的演技,拍戲的時候沒有怎麼體現(xiàn),此刻卻不得不拚盡全力,那種期盼和恐懼有七分真,另外三分則是為了讓獄卒能看得清楚一些,因為他知道對方喜歡這種感覺。
“唉,還是你小子識趣!”
獄卒給沈青幽舀了一大勺糊糊,又給上麵蓋了半塊胡餅,就算是一天的夥食了。
“謝謝差爺,謝謝差爺!”
沈青幽慌忙道謝,然後將木碗收迴柵欄內(nèi)部,早已不會細(xì)想這糊糊的材料,更不會糾結(jié)那種形狀和氣味,取出兩根小木棍當(dāng)筷子後就開始狼吞虎咽。
“憑什麼?憑什麼給他這麼多,我隻有這點?”
“我為什麼都是湯水,這狗東西不公平——”
“混賬東西,再敢叫一句明天的份就沒了,叫兩句三天不準(zhǔn)吃飯——”
這會大牢內(nèi)的吵鬧聲已經(jīng)完全影響不到沈青幽了,隻是不斷吃著,然後又爬到了牢房一端,那邊有人又送出來半個胡餅。
“師兄,您吃”
沈青幽根本不帶猶豫的,直接手伸出牢房就抓住胡餅?zāi)昧诉^來,又是一頓狼吞虎咽,之後才趴在地上喘息起來。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趴了一會,沈青幽無聲地笑了起來,眼角也流出幾滴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