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幽還在發愣,獄卒就在那邊吼了一句。
“怎麼著?不樂意離開?能不能走?”
沈青幽就立刻手扶著牆根奮力站起來,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咬牙前行。
“能走!”
聲音依然沙啞,但咬字很準。
一直走到牢房門口,沈青幽也不用人扶著,自己這麼挪動著,而外頭的一眾人就這麼看著他。
殷曠之看向沈青幽瘸著的腿,小腿上明顯還淌著膿血,看來縱然沒死,身體狀況卻也極差,他認真打量對方幾眼,隻不過比起當初,現在的沈青幽幾乎沒個人樣,或許唯一好一些的,就是頭發長了。
沈青幽的頭發長得比別人快不少,之前頭發僅僅過耳,僅僅兩個多月的時間,靠後方的一些頭發居然已經披散到肩膀略下的位置了,當然頭發也不僅僅是長了,更多了不少白發。
到了外頭,沈青幽又先學著古人行禮的姿態,向著殷曠之和老和尚行禮。
“多謝大人.多謝大師!”
沈青幽其實早就知道有這麼個老和尚一直坐在那,也是一直分吃的給他的那個人說的,卻沒想到會是他救自己。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被誤認為佛光寺中人,算起來老衲也不過替佛光寺還一些罪孽,施主不欠老僧的!”
殷曠之則點了點頭。
“如此我們便走吧,此人行動不便,扶著他點。”
“是!”
有衙役到一側扶住沈青幽,倒也不嫌棄他身上氣味難聞,沈青幽本就剛剛清過腿傷,這會正是無力的時候,倒也正好借力前行,隻是不敢真的拉鬆下去。
兩個牢房都被獄卒再次鎖上,人群也將要離開。
但這時候,原本關押老僧的牢房裏終於有人忍不住了,那人衝到柵欄前喊了起來。
“不——為什麼不救我,為什麼不救我啊——大師,我您也救救我啊,我是唯一行善舉的啊——師兄,沈師兄——你答應過的,你答應過能出去一定救我的——師兄——”
沈青幽隻是隨著那衙役走著,隻是最初迴頭看了一眼,之後就再沒有迴頭,他看向前頭的老僧,卻見對方根本也不理會。
老和尚沒有開口,沈青幽則深知自己根本沒有開口的資格,而且就算是這次離開,是不是真的被放了還兩說呢。
殷曠之似乎也不在意後方的人如何喊,對於那和尚為什麼喊沈青幽師兄也沒有多問。
即便沈青幽真的是佛光寺餘孽,此刻依然已經答應了漠柯禪師,那放了也就放了。
——
殷曠之確實說話算話,說放人就放人,對於沈青幽隻是再次簡單問了一句,之後就派人將他和老和尚一起送到之前的萬丈佛光寺舊址。
畢竟是漠柯禪師保下的沈青幽,殷曠之以為他是想要度化對方。
雇車來的衙役走後,佛光寺舊址便隻剩下了老和尚和沈青幽兩人。
在當初官府查封佛光寺後,佛光寺不隻是被官府搜刮過一遍,半年下來也早就被無數人光顧過了,有最初膽大的盜賊,也有之後從眾而為的附近百姓。
整個佛光寺如今真就是光禿禿的,那原本耗資極大的銅像早已經被毀去融了,寺中也就是剩下一些泥胎木塑,此外就連大部分香案都沒了,甚至還有一部分院牆和少部分屋舍被拆了,磚頭瓦片都被人拿走。
兩人在整個佛光寺走了一圈,沈青幽腿殘狀態下也堅持陪著老和尚,隻是找了根木棍當拐杖。
此刻的佛光寺,真說是一片狼藉也不為過。
但相對於襄陽地牢中來說,這裏已經好太多了,而且還安靜。
二相殿中央的位置,當初留下的坑洞還在,老和尚在此止步,看向身旁沉默跟隨的人。
“一切從頭起,老衲無有錢財雇人,自己年老體弱,沈施主幫我一起清理好寺院,收拾得整潔一些,便算報答老衲了,如何?”
“好!”
沈青幽沒有第二句話,也算是開啟了他的寺院生活。
不過即便到了這份上,沈青幽也並無當和尚的打算,他隻是在寺廟暫時安頓下來,同時也幫著老和尚一起收拾寺院內外,而後者也從沒說過什麼希望他剃度為僧的話。
這一天,萬丈佛光寺的牌匾被沈青幽摘下來,敲掉前頭兩個字重新掛上,按老和尚的意思,這就變迴了最初時候這寺廟的名字。
一段時間下來,沈青幽也真正知道了佛光寺的一些曆史。
寺院本有著悠久的曆史,但在多年前被胡人王朝所占,那幾年中一切都變了,老和尚也被迫離開,而佛光寺的規模反倒大了。
淝水之戰後,大晉收複襄陽,佛光寺卻沿襲了之前胡占時候的麵貌。
沈青幽當然也了解了之前那萬丈佛光寺的亂象,雖隻是了解了一部分,卻也讓他明白了為何當初被誤認為妖僧竟會讓花樓老鴇懼怕。
沈青幽每每想到這一切,總覺得透著一種不真實感。
掛上牌匾之後,沈青幽小心地從自己做的木梯上下來,然後坐在地上輕輕揉捏著右腿,腿傷還沒好,但比地牢裏麵好多了,雖然還是天天流膿。
正在這時,沈青幽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看向寺廟外的路上,這往日裏沒什麼人靠近的地方,今天卻走來了一個人。
來人身穿青衣手持油紙傘,仿佛是在遮擋著陽光。
遮陽傘?這念頭讓沈青幽覺得有些好笑,古代也有人怕曬黑麼?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無名,他走到廟門口看了沈青幽一眼,如今也算收拾幹淨了麵貌,將頭發簡單紮在後麵,眼窩略深臉上也顯瘦,卻依舊是一張勝過常人的臉,更是多了幾分滄桑。
沈青幽也在看著來人,來人撐著傘,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出塵飄逸感,卻偏偏好似之中被傘簷擋著麵貌,看之不太清。
“漠柯禪師可在?”
“在,前院第一間殿。”
沈青幽簡短迴答了,也不問來者是誰,而執傘人隻是點了點頭就從他身邊經過,直奔那一間殿堂。
老和尚正在那邊殿內,手持濕抹布一點點擦拭著殿內包括木柱在內的一切,直到無名故意露出的腳步聲到了殿外,他才微微皺眉看向外頭。
果然來了一個陌生人,沈青幽一隻腿殘,是走不出這麼均勻的腳步聲的。
“這位施主,若是來上香的”
“我不是來上香的,聽說了大師在此,特來見上一見的!”
實際上無名已經暗中觀察了這個老和尚許久,今日才真正現身一見。
“哦,原來如此,不知施主來尋老衲有何貴幹?”
老和尚問話的時候也蹲下去洗抹布,隻是手上搓著布,眼睛卻一直在看著無名,這人給他的感覺太特殊了。
觀常人的時候,老僧很多情況下往往能一眼明白對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就仿佛真觀麵可知,但是看這個人則是一片茫然,看不出好看不出壞,猶如在看一片山水亦或是街上人群
高人!
這個念頭從老僧心中浮現,他一下就明白這是來了真正的高人了,比修行幾十載所見過的所有所謂高人都要高!
無名撐傘站在殿外,隻是平靜地看著老和尚,其人身上的氣數在他眼中一覽無餘,似乎隻是個有德行的老僧而已。
但能今日現身出現在這裏,就代表著無名已經有了定論。
“大師是否時常覺得缺了什麼?”
老僧想了下道,搖頭一笑,視線從執傘人身上移開,專注於清洗抹布。
“世人所缺之物何其多也,缺的隻是自己想的,想要的就是缺的,就算是這佛光寺,看似什麼都缺,其實於老衲而言,足以.”
“是麼?”
無名傘簷下的嘴角微微揚起。
“大師無欲無求佛法深厚,我也信你無所求,隻是我問的並非這些表象,大師靜定問心,是否偶覺自己並不完整?”
老和尚洗抹布的動作頓住了,又緩緩抬頭看向執傘人,臉色也微有變化。
覺得自己並不完整
是的,從年少懂事時開始,到年逾古稀的現在,老和尚其實真的偶爾自覺有缺,但他知道這是自己佛法不夠,是修行不夠,是功德不足,是看不透世事,是沒放下,是不覺悟.
隻是此間種種隻在腦海中閃過,老和尚心中卻並無太大波瀾。
“阿彌陀佛.難道老衲修行一生,佛祖終於要來度我了麼!”
帶著玩笑的口吻這麼說著,倒是沒有什麼對被度化的期待和渴望。
無名聞言麵色恢複平靜,看似答非所問實則已經將答案告訴他了。
“這麼說就是了.對了,大師還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醒來的麼?”
當聽到這句話,老和尚的臉色才終於變了,這件事是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或者天地神佛亦可知吧!
“或許是數月以前吧.這位尊者?您可知道什麼?貧僧究竟是誰?”
無名隻是平靜地看著老和尚。
“我不是什麼佛門尊者,至於你是誰我暫時也無法肯定,不過你遲早會知道的,大師你宅心仁厚,希望能守心如初,今日我先告辭了!”
說完這句話,無名便轉身離去,老和尚下意識想要說話卻也最終沒有挽留。
沈青幽杵著自製的拐杖過來,又與無名擦身而過,他看看來客的離去,又看看那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的漠柯禪師,這是老僧第一次露出這種有些迷茫的神色。
“大師,他是誰?來做什麼?”
“不知,不知,日後自知!”
老和尚這麼說了兩句,重新開始用抹布清潔大殿。
另一邊的無名手撐油紙傘,朝著佛光寺外走去,傘下的眼神透著思量。
和老和尚簡單聊幾句,尤其是最後露出的迷茫,已經讓無名知曉了對方是誰。
“善惡相搏.摩柯揭諦”
無名人還沒離開佛光寺,卻已經漸漸消失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