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外,那哭嚎聲,撕心裂肺,充滿了悲涼,讓聽聞之人,不自覺的,心中泛起同樣的酸楚。
饑腸轆轆的林堯,強忍著腹中的饑餓,艱難的把身體撐起來……他著實好奇,哭得這麼淒慘的人,到底是誰?
林堯抬起手臂,把手伸出大坑後,又把著坑沿,把自己的身體拽起,從深坑裏探出半顆腦袋。
林堯這時才看清坑外的場景……看清烔煬鎮的同鄉,給於豐年找的墓地。
墓坑外,是一處,山脈環繞的峽穀。
峽穀內,一片斷壁殘垣。
但在最中間,有三座墓碑最為宏大。
那三座墓碑後,分別矗立著一座雕像……隻是那三座雕像,都已經殘破不堪……
通過杜子豐的記憶,林堯知曉了,這裏被烔煬鎮的百姓,稱之為“仙人峽”!
因為這裏據說埋葬過三位仙人。
百年以前,峽穀根本無從進入,直到十年前,烔煬鎮的,李夥夫,偶然走進了峽穀,這處“仙人峽”才被揭開了神秘麵紗。
此後,烔煬鎮的百姓,誰家死了人,都把親人,埋葬在此。
希望,死去的親人,能沾染仙人氣,一方麵,庇佑家中,另一方麵,也希望死去的親友,能沾染仙緣,下一世,也當個仙人。
但此時的林堯,微微皺眉,他越看這處峽穀,越覺得眼熟。
此時正是夕陽下山時分。
烏鴉在殘破的墓碑和雕塑上,起起落落……
落日晚霞,將整個峽穀,照耀成一片金色。
林堯瞇縫起眼睛!
他此時,終於想起,這地方,“滄粟墓地”——當年“靈墟”遊戲裏的,八十一處複活點之一——管你生前仙魔,放眼萬象永恆,不過是滄海一粟!
這裏也是林堯最常用的複活點!
“靈墟”這個遊戲,當年雖然風靡一時,但因為其獨特的遊戲機製,也讓不少玩家望而卻步!
“它”最特殊的一點,就是所有玩家,進入遊戲後,“命”隻有一條。
玩家一旦死亡,直接銷號,隻能從頭再來。之前存檔,全部消失……
一款單機遊戲,設計這樣的機製,堪稱逆天……
當然複活方式也是有的……隻是都需要付出代價。
最常見的複活方式有兩種,一種是付出不菲的代價,煉製“鎖靈還陽丹”,但一枚丹藥,隻能複活一次。
另一種就是走邪修的路子,在達到結丹境後,抽生人魂,剝生人皮,奪生人火,煉製替死身!
這樣就可以在遇到危難時,用替死身替死。
這也是當年,林堯,創建的賬戶,一多半都走邪修路子的原因——容錯率大啊!
修行的前提,是活著。。
林堯此時把頭再轉過去。
看見一個女子,跪在峽穀三尊墓碑中,左側的那尊墓碑前,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尊墓碑後的雕像,被歲月侵蝕,隻剩下,下半具身體。
而那女子披頭散發,臉上,身上,都是血汙。
她身上的衣衫破爛,肩膀和大腿都露了出來……可露出的肌膚,展露出的,卻並非什麼香豔場景,因為她露出的肌膚,都是一片血漬唿啦的糜爛血肉。
而哪怕到了如此境地,她的右手,仍舊死死攥著一把染血的斷劍……
怎一副淒淒慘慘戚戚模樣。
那把斷劍,林堯瞥過去,不知為何,總覺得眼熟。
而那女子,哪怕到了如此地步……還在不?念^。
“祖師在上,求祖師顯靈,壯我道宗!”
“祖師,你為何還不顯靈啊?”
“求您顯靈……”
“青玄宗,正堂大殿,一直供奉祖師雕像,宗門近百年來,雖然日漸微落,但從未有一日,停過祖師的香火供奉!
“求祖師顯靈……求祖師顯靈……”
“祖師為何還不顯靈。繛楹芜不顯靈……”
那女子一邊哀求,一邊叩首。
她每次磕頭,都無比用力。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她的額頭,都被磕成一片糜爛。
一瞬間。
林堯甚至不確定。
那女子是誠心叩首,想要祖師顯靈,還是已經心灰意冷,想要把自己撞死在此地。
林堯不自覺的瞇縫起雙眼。
青玄宗?
這宗門的名字,有些耳熟!
青蓮踏紅塵,一步一生玄!
這尼瑪……好像是當年自己用某個小號,創建的宗門啊!
是哪個小號來著!
林堯又環視了坑外的墓地一圈兒。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峽穀最正中的那座墓碑後——那座墓碑後,聳立的雕像上。
那雕塑也殘破不堪,上半身的一大半都已經腐朽成細沙,下半身也隻剩下一條腿。
但那雕塑的頭顱麵部還算清晰,能大致看清五官……是一個劍眉星目,眼神睥睨的青年人……雕塑僅剩的一隻手裏,還握著一隻腐朽但還未曾斷掉的劍……
林堯盯著那尊殘破的雕塑,在坑裏一拍大腿!
想起來了!
自己在《靈墟》開啟的第十八個賬戶——青玄劍仙!
那個賬戶,自己走的是劍仙路子。
也是自己第一次嚐試“劍修”!
靠著“竊星者”的逆天能力。
他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把這個劍修號,升至了“羽化真仙”的境界……成為當之無愧的真正劍仙!
但升至劍仙境界後,林堯就沒有繼續登錄了!
原因很簡單……
劍仙繼續往上修煉,太過艱難。
劍仙的路子,和其他的修煉途徑都不一樣……剛猛異常,勢如破竹,不能停頓半分,再加上林堯,一直用“竊星者”不斷“預取未來”,導致那個賬號,欠下太多因果,隨時都可能遭受因果律之罰,所以林堯,選擇在某個深夜,找了個鳥語花香的峽穀,盤膝打坐。
此後,林堯再也沒登錄過這個賬戶——欠債太多,林堯還不上的情況下,他直接選擇擺爛,開新號,重新再來!
而當時,自己選擇“坐化”的峽穀,應該就是眼前的“滄粟墓地”……在自己坐化之後,應該是有後人,給自己塑了雕塑,建了墓碑。
這座峽穀中央,最中間的那座墓碑後的雕塑,才是“青玄劍仙”的雕塑,雕塑前的墓碑,是“青玄劍仙”的墓碑!
至於青玄宗……
林堯沒記錯的話,是自己在用“青玄劍仙”這個賬戶,衝擊到“嬰變化神”這個境界,隨手創建的宗門!
之後,自己便一心一意,摸索劍仙的晉升路徑!至於自己創建的宗門——青玄宗,自己幾乎就沒怎麼管過。任由其野蠻生長。
林堯抬起頭。
一邊摩挲著下巴,一邊望著那哭得悲愴的女子。
“她要真是青玄宗的弟子……”
“那應該算是我不知第幾代的徒孫?”
“可是……我的雕像和墓碑,應該是最中間的那個,她為何對著一個我不認識的陌生墓碑,哭墳?”
“小說福爾摩斯裏有句名言——當你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剩下的那個無論可能性多低或者多麼難以接受,都必然是真相!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大妹子……她哭錯墳啦!!”
林堯的眼角抽搐了幾下。
他甚至想要跳出去,給那個大妹子的臉上,來上一巴掌。
讓她好好看清楚,自己家祖師的墳頭,到底是哪一座。
不過話說迴來?
青玄宗……自己雖然沒怎麼管過!
但多少也是有些感情的。
尤其是青玄宗的大弟子——楚紅魚!
那是自己在“青玄劍仙”這個賬戶上,收的第一個弟子……
說是弟子並不準確——說是收養的義女,更為恰當。
當年,《靈墟》這個遊戲裏,還有一個堪稱逆天的機製,論壇裏的玩家,把這個機製,稱之為“npc”野蠻生長機製!
這個“遊戲”裏的“npc”(非玩家角色)一個個的,就跟有生命一樣,都是活得。!
“靈墟”論壇裏,曾有玩家,試圖統計,“靈墟”裏到底有多少個npc,結果在統計到底三十六萬個時,實在統計不下去了……
“靈墟”就像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
裏麵的npc,實時更新,不斷成長……並且和玩家之間,糾纏因果,結出羈絆!
“楚紅魚”就是和“青玄劍仙”這個賬戶,因果糾纏最深的“npc”!
那丫頭,本來是林堯,在河邊撿到的一個被丟棄的女嬰。
因為被林堯撿起來的時候,河邊恰好有一位紅魚遊過,所以林堯給那個女嬰,起名叫“楚紅魚”!
撿起收養那女嬰,林堯本來隻是為了給自己當時那殺伐過重的“劍修”賬戶,積攢一絲善緣。
誰曾想,在遊戲裏,給她女嬰,找奶,喂飯,換洗尿布,竟然讓林堯,生出幾分別樣的樂趣來……
而後,那丫頭漸漸長大,林堯就開始帶著那丫頭,打怪升級,秘境探寶,這丫頭,不吵不鬧,偶爾爆出幾句讓林堯啼笑皆非的話語,就跟帶這個小寵物似的。
他倆的名聲,甚至在遊戲裏都傳開了——所有妖修注意。若是看見一襲一個帶著一個穿著紅衣的小姑娘的,青衫的劍仙!別猶豫,趕緊逃,那劍仙窮兇極惡,殺妖不眨眼。
再後來,林堯越看越覺得那丫頭可愛,甚至有一種看自己親手養大的閨女的錯覺……不過當時他的理智提醒他,那個叫“楚紅魚”的丫頭,隻是自己在遊戲裏,碰到的某個“npc”,是一團數據代碼……自己要是真想要一個閨女的話,應該脫離遊戲,去現實世界,認識個漂亮妹子,好好談戀愛,運氣好的話,沒準能和妹子步入婚姻殿堂,之後生一個真的閨女……
但是……“靈墟”,實在是太好玩也太真實了。
林堯總是控製不住的,對遊戲裏,自己碰見的“npc”,投入親真實感……
他害怕楚紅魚,壽命太短。
所以開始教導她修行。
他又心疼她修煉太苦,所以親自幫她煉藥,護道。
他還希望她每天漂漂亮亮的,所以她去莽荒天下,殺“紅蠶妖”給她做“紅蠶衣”!
他帶著她闖秘境,打怪升級。
自己不在,楚紅魚被欺負了,他登錄遊戲後,第一時間,提著劍,就去滅了對方宗門——螞蟻都不放過,宗門裏的狗,都要挨兩巴掌。
直到“因果律之罰”的逼近,林堯馬上就要遺棄“青玄劍仙”這個賬戶的時候,林堯,還在擔心“楚紅魚”的未來。
他最後把“楚紅魚”安置在“青玄宗”希望,有了“青玄宗”這個宗門的助力,“楚紅魚”的未來能夠一路順遂,平步青雲!
直到很久以後。
林堯,甚至還記得“楚紅魚”這個在遊戲裏,陪了他一個來月的“小丫頭”!
想念著,在遊戲裏的某個夏夜。
自己坐在搖椅裏。
那個紅衣小丫頭,在自己的前方,蹦蹦跳跳,吵吵鬧鬧……銀燭夏蟬搖燭火,紅羅小扇撲流螢……
林堯深唿一口氣,讓自己從惆悵的情緒中脫離出來。
隨後深唿一口氣。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如果“靈墟”界是真的,那“楚紅魚”那丫頭,應該也真實的存在過!
“依照那女劍修的哭訴……青玄宗若是被滅門,那“楚紅魚”那丫頭如何了?”
林堯忽然心頭一沉。
但他還在猶豫,畢竟現在的自己,孑然一身,沒有修為。
而坑外的女子,還在哭嚎。
她舉起了手裏的那把斷劍……
“祖師,你為何還不顯聖,弟子帶來了您曾經使用過的青冥寶劍,師尊曾說,青冥開天門,劍仙下凡塵……求祖師顯聖!”
坑裏的林堯,眼神一下子亮起。
那柄斷劍……是自己“青冥劍仙”這個賬號,曾經用過的寶具?
好像有點印象……
這是不是代表著,使用“竊星者”,獻祭這柄寶劍,自己就可以登錄“青玄劍仙”賬號……
林堯的雙眼,閃爍幽光……
而就在這時。
那在墓碑前,哭訴的女劍仙,忽然忽然轉過頭來。
嘶啞的聲音,幽幽的飄進林堯的耳中。
“深坑裏的凡人小兄弟……”
“對不起,連累你了……”
坑裏的林堯先是一愣,不過很快釋然。
這女劍仙,能發現自己不足為奇。
她雖然身受重傷,但好歹也是個修行之人,而自己現如今,隻是凡人一個人,能發現自己不奇怪。
隻是為什麼要說連累自己?
難道是追殺她的人馬上就要到了。
那些追殺她的大周走狗,慘無人道,連自己一個凡人都不放過。
這可能性很大啊!
自己當年當邪修的時候。
把“斬草除根”當做自己的座右銘,滅人門派時,路過的狗都要挨兩巴掌……
能負責滅人宗門的修士,絕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很有可能,順手就把自己給宰了。
要真是這樣……自己隻有一個選擇。
登錄大號!
馬上登錄!
林堯此時咧嘴詭異的微微翹起,他緩緩的從深坑中徹底爬出來。
隨後抬眼,望著不遠處,那狼狽的女子。
他壓低了聲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滄桑。
“小妮子……”
“你是青玄宗弟子?”
神色淒迷的女劍仙先是一愣,隨後歪著頭,看著從深坑裏,艱難爬出的那個落魄少年——那個皮包骨頭,蓬頭垢麵的少年郎。
今年大周東北邊陲,遭遇洪災,大周的北境十八宗門,本應該出手,整治災患,但因為北境十八宗,遭大周皇室迫害,自身都自顧不暇,哪還有多餘的氣力,去救苦救難……
他們北境這些宗門也好,百姓也罷,不過是大周皇室,用來培養自身心腹,中原九州的血包罷了……
楚恆月苦澀的一笑。
“我是青玄宗弟子……不知你是北境,哪一州的百姓……”
“你家鄉遭遇天災,我等駐守北境的修行之人,本應出手,奈何如你所見,我現如今已自身難!窔⑽业膸讉修士,都是窮兇極惡之徒。為了不讓他們的暴行流傳出去,一路上,他們不知滅殺了多少無辜之人!
“你怕是也在劫難逃!
“拖累了你,真是抱歉!”
楚恆月的眼神,越加淒苦……
隻是林堯,清晰的看見,在這女子淒苦的眼神深處,還有一絲豁出一切的狠辣。
林堯幽幽的一歎。
他抬起手,指著楚恆月。
“我爬出來,不是聽你道歉的!”
“而是想要告訴你。”
“你知道,你們青玄宗的祖師,為什麼不迴應你嗎?”
女劍仙一愣。
她不知道眼前這個看上去,皮包骨頭的少年郎,哪裏來的勇氣,這麼質問自己……他是不曉得自己的身份嗎?
但女劍仙此刻,沒有絲毫惱怒!遭遇宗門劇變後,她的道心,反倒比之前淡漠……
她搖了搖頭。
“不知……”
“或許是祖師,根本沒有聽聞我的乞求!”
“祖師曾留下過至理名言……修行一途,不靠神仙皇帝,也沒有救世主,想要改變我們的命運,隻能依靠我們自己!”
林堯聞言,眼角再次抽搐。
他當年好像確實經常在遊戲裏說這句話。
哪怕手裏握著作弊器,林堯仍然認為,自己能站在靈墟之巔,全靠自己的智慧和屹立,自己不過是先享受修煉成果,再補上修煉過程,怎麼就不是靠自己了。
但是現在這些全都不重要。
林堯低聲咳嗽了幾下,重新抬起頭來。
“不,你錯了!”
“你家祖師,之所以沒迴應你!
“是因為你他媽的,哭錯墳了!
林堯抬起的手臂移動,指向旁邊另一座殘破的墓碑和雕像。
“那才是,你青玄宗,開派祖師,青玄劍仙的墓碑和雕像……”
“老子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才從坑裏爬出來,來糾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