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信迴家那天,正值寒冬臘月,那冬日的暖陽懶洋洋地灑下光熱,透過光禿禿的樹枝,在地上投下點點斑駁。
然而,這溫暖的陽光並未驅散周景信心頭的陰霾,反而讓他的心情愈發沉重。
他的心猶如被一塊巨石壓住,令他喘不過氣。他不知道該如何將那痛心的消息告知家人和小六。為何命運要如此捉弄人?為何就隻差那麼一點點,一切都變的麵目全非!
當得知三郎歸來的消息,全家人除了周景泰之外,紛紛懷著期待與忐忑,齊聚在了寬敞的大廳之中。
周景信麵色凝重地坐在那裏,垂著頭,一隻手支著額頭,輕輕地揉捏著,仿佛這樣能減輕些許內心的痛苦。
他猶豫再三,終於還是艱難地開口問道:“小六……還好嗎?”話音剛落,整個廳堂瞬間陷入一片寂靜,唯有周景信那略顯沙啞的嗓音還在空中迴蕩。
周家上下所有人的心中都是猛地一顫,一股無法言喻的疼痛湧上心頭。
是啊,小六還好嗎?
好!
如今的小六,早已不是從前那個整日遊手好閑的頑劣少年。他像是一夜之間長大,變得格外用功刻苦,發誓一定要考取狀元。他不再像過去那樣到處招惹是非,也不再流連於花間酒肆,而是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學業。
在這座府邸之中,最早亮起燈光的地方總是他所居住的房間,而最晚熄滅燈火的同樣也是那裏。曾經那個輕狂浮躁、行事張揚的少年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這個內斂低調且處事周全之人。對待家中長輩,他畢恭畢敬,孝順有加;麵對兄長們時,則客客氣氣,禮數周到。
如此完美無缺的小六,成為了整個周家心目中最為理想的模樣。
然而,不知從何時起,他已不再是他們記憶中的小六了啊!不再是那個令大家倍感親切和熟悉的周景泰!
現在的他,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即便他有著再多再好的優點,卻比不上從前那個劣跡斑斑令人頭痛的小六的一丁點好。
往昔那個倔強不屈的身影已經遠去,那張曾時常綻放如花般燦爛笑容的麵龐亦不複存在。如今留在人們眼中的,隻是一具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徒具一副空空如也的軀殼罷了。
倘若能夠重新選擇,他們寧願舍棄眼前這個看似優秀無比的周景泰,而換迴那個要麼整日在外遊蕩不著家、要麼偶爾歸家卻又能把全家人氣個半死的小六!因為隻有那樣真實鮮活的小六,才是真正屬於他們的親人。
整個房間裏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氛圍,全家上下沒有一個人能夠應對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局麵,每個人都緊閉雙唇,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時間似乎在此刻凝固了。
這種前所未有的沉默和死寂籠罩著每一寸空氣,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周景信微微頷首,動作輕得如同羽毛飄落。盡管沒有人用言語解釋,但他已然明白,無需他人多言。
然而,此刻的他卻像個迷失的孩子,不知該從何說起,雙手更是無所適從地懸在空中,仿佛失去了歸處。
終於,周景信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地響起:“我見過他了……他很好,真誠坦率,也不記仇。”
話音剛落,周家眾人如釋重負般同時鬆了一口氣,尤其是周夫人,她臉上原本緊繃的神情漸漸舒緩開來,甚至隱約浮現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周景信不敢抬頭直視家人們的目光,生怕看到他們眼中複雜的情緒。他低下頭,讓自己沉浸在短暫的沉默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鼓足了勇氣,接著說道:“他長得很好看,隻需一眼便足以讓人難以忘懷。有勇有謀有擔當,有情有義性格極佳,可以說是完美到讓人無法挑剔。”
全家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周景信,眼神中充滿了好奇與期待。
可就在這時,周景信卻突然再次低下了頭,將整張臉深埋進雙手之中。
又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緩緩抬起頭,輕聲吐出一句:“如果非要挑出一處不足的話,那恐怕就是......他是個男子。”
這句話就好似一道晴天霹靂,猛然間在周家眾人的耳畔炸裂開來,震耳欲聾!剎那間,整個場麵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驚愕得目瞪口呆!
他們曾經在腦海裏反反複複地勾勒出陳菲的形象,或許她是個溫婉可人的女子,又或者是位端莊大方的佳人,但無論如何,他們都絕對想不到會是這樣!
這實在是太過荒誕不經!當那殘酷無情的真相被揭開之時,竟會如此血腥與猙獰,令人無法直視!
周夫人雙手緊緊捂住嘴巴,悲痛欲絕的哭聲在喉嚨深處翻滾湧動,然而卻連一絲一毫的聲響都無法發出。她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著,仿佛整個人都已經失去了支撐,隨時可能癱倒在地。
周衡昌則像是突然間被人硬生生地抽離了魂魄一般,他的嘴唇微微顫動著,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卻連一個完整的字眼都吐不出來。
其他四位兄弟,此刻也是莫名其妙地感覺到一種揪心般的疼痛,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老夫人則深深地歎息一聲,緩緩抬起頭來,竭盡全力地想讓眼眶中的淚水不再滑落。可是,那渾濁的老淚卻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那布滿皺紋的臉頰流淌。
最後,老夫人緊閉雙眼,用略帶顫抖的聲音問道:“小六……他知道嗎?”
“知道。早在決定救不易之前,小六便已知道。但小六卻毅然決然地,不顧自身安危地去救他。隻可惜……”周景信頓感喉頭似被何物堵塞,那話語竟如鯁在喉,難以吐露分毫。
整個大廳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唯有那或長或短的歎息聲不時傳來,宛如一曲悲愴的樂章。
周夫人則早已泣不成聲,她的低聲啜泣在這片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
周衡昌腳步踉蹌地緩緩走向夫人身側,然後伸出雙臂,將心愛的人緊緊地攬入懷中。他那原本挺拔的身軀此刻也因悲痛而微微顫抖起來。
周景信強忍著淚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再顫抖,但那哽咽之聲仍難以掩飾:“小六已經將人救了出來,可是若繼續逃,小六必死無疑。不易他……他將活著的希望留給了小六!自己迴到了女貢隊伍!”
周夫人心中的悲痛瞬間決堤,她再也無法抑製住內心洶湧澎湃的情感。她猛地拉住周衡昌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咬了下去。剎那間,鮮血從傷口處汩汩流出,與她那滾滾而下的淚水交融在一起,一滴滴地墜落地麵,濺起一朵朵淒美的血花。
周景信沉默良久,方才緩緩平複心情,得以再次啟齒:“之後,不易亦擁有脫身良機,但他選擇孤身涉險,謀劃鏟除了楊維義。不易也落入搭塔兒木部之手,淪為階下囚。此後他又輾轉落入蕭越掌心,自此深陷絕境,再無獲救之望!”
言罷,周景信如遭重創,頭顱深深地埋進雙手之中,竭盡全力抑製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生怕哭聲泄露自己內心的悲痛與哀傷。
周景信得知小六歸來以後,便將自己緊閉於書房之內,埋頭苦讀,甚至就連一日三餐都幾乎未曾踏出書房半步。
作為一個哥哥,他想看看自幼寵溺有加的弟弟,卻又倍感無顏以對。最終,還是親自為小六送去晚飯。
夜色如輕紗般籠罩著大地,朦朦朧朧,仿佛給整個世界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麵紗。一輪明月高懸於天際,清冷的光輝傾灑而下,宛如銀水一般在夜色中流淌蕩漾。這光芒如霜似雪,輕輕地覆蓋在大地上,為萬物披上了一層清冷的外衣。
周景信心懷忐忑地站在門前,心中像敲鼓一樣咚咚作響。他不敢去麵對小六,尤其是看到他憔悴而孤獨的模樣,更是心生膽怯。一旁的秋雪也是戰戰兢兢的,滿臉羞愧之色,沒有勇氣去直視自己的主子。
周景信緩緩地舉起了右手,準備敲響眼前的這扇門。當他的手指快要觸碰到門板的時候,內心深處的恐懼和不安讓他瞬間失去了勇氣,那隻抬起的手就這樣停在了半空中,遲遲無法叩擊下去。
夜晚靜悄悄的,四周一片冷清,看不到一個人影。屋內同樣也是鴉雀無聲,沒有絲毫的動靜傳出。周景信隻覺得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迅速蔓延開來,就連指縫之間似乎都被這股森冷所灌滿。此刻,他抬起的那隻手變得沉重無比,猶如萬鈞之重,怎麼也落不下來。
周景信最終還是鼓起了勇氣,輕輕地叩響了房門。隨著幾聲沉重的敲門聲響起,屋內很快傳來了一句低沉的迴應:“請進。”
僅僅隻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嗓音和兩個字,卻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砸在了周景信的心上,再一次將他那顆本就破碎不堪的心徹底擊碎。
秋雪靜靜地守在門外,不敢有任何動作。周景信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進屋裏。他打開手中的食盒,將裏麵精心準備的飯菜逐一取出,然後整齊地擺放好在桌子上。
從一開始到現在,端坐在桌前的周景泰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始終未曾將頭抬起過哪怕一絲一毫。他的目光猶如鐵釘釘在了那本書上,對於周景信的到來,仿佛根本沒有察覺。
\"小六!\" 周景信這一聲飽含深情的唿喊,其中蘊含著無盡的酸楚和心碎之音。
周景泰像是施舍般地稍稍抬了下頭,用一種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眼神掃了一眼周景信。他臉上擠出一個看似禮貌,實則毫無溫度的笑容,淡淡地說道:\"三哥迴來啦,辛苦了。\"
話一說完,他便立即低下頭去,心思全然不在與周景信的交流上,心不在焉地往自己口中猛塞了一大口飯菜。隨後,他的目光又如被磁石吸引一般,重新落迴到了那頁書上。
周景泰吃飯時速度奇快,可以說是狼吞虎咽。他把食物胡亂塞進嘴裏,囫圇吞棗,甚至來不及咀嚼幾下,每一次艱難地下咽動作看起來都要用盡全身力氣。他不停地把米飯往嘴裏送,非得塞得滿滿當當才罷休。僅僅幾口下來,一碗飯就被他風卷殘雲般地吞咽殆盡,但桌上的菜肴卻幾乎原封未動。
周景信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緊緊地鎖定在眼前這個人身上——那是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六。
他的心,本已破碎得不成樣子,如今在看到小六弟,更是如同遭受了致命一擊,徹底崩裂開來。
家中其他人聽聞陳不易的事再崩潰,不過是通過他的講述所產生的情緒波動罷了。
隻有他自己,親眼目睹過那個人的風采。那個人究竟有多好?好到連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任何形容詞都黯然失色!
可命運就是如此弄人啊!僅僅隻差那麼一點點,就隻是一點點而已!如果時間能夠稍稍快一些,如果行動能夠再迅速一點,或許一切都會不同。他們也許就不必眼看著小六沉淪,而自己卻無能為力,隻能任由心痛如刀絞般蔓延。
周景信凝視著從小到大都備受家人寵愛和嗬護的小六,突然間發現他竟然消瘦了許多。
終於,一直強忍著悲痛的周景信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當他再次唿喊出“小六”這兩個字的時候,淚水像決堤的洪水一般洶湧而出,怎麼也止不住。
周景泰詫異的看著三哥,從未見他如此崩潰過。等他哭的差不多了,才默默遞上自己的手絹。
周景泰問的小心翼翼:“怎麼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