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婉娩眸光一斂,語氣不疾不徐:“嶽掌門,江湖之上,殺人不過兩種方式,一是憑自身武藝,二是借人之手。你門下弟子得罪仇家,仇家無法親手報複,隻能用銀錢雇兇。若他們技不如人,死在流沙手上,便怨不得我。”
她緩步前行,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眾人的心頭:“若照你們的邏輯,武功強者殺弱者,便是理所當然;弱者借刀殺人,便是邪道勾當?”
她微微一笑,目光淡淡地掃視全場,語調不變,卻擲地有聲:“你們每個人手中都持有刀劍,殺人者有刀,死者無刀。被殺者的親朋若要複仇,理當去找持刀者,而不是去責怪刀子。”
場中瞬間陷入短暫的沉寂。
喬婉娩這番言論雖是強辯,卻無可否認地切中了江湖的本質——江湖從來是強者為尊,所有的殺戮都被包裝成所謂的“恩仇”,可流沙的存在,卻赤裸裸地揭開了這一切。
然而,短暫的沉默之後,憤怒的火焰便更加熊熊燃燒。
“魔頭!”
封罄冷哼一聲,語氣森冷:“休要在此強詞奪理!你嘴上占盡便宜,又能如何?你雙手沾滿鮮血,殺了那麼多人,難道還能全身而退?”
他猛然提高音量,轉身麵向眾人,厲聲道:“諸位英雄!今日這流沙魔頭自投羅網,豈能讓她安然離去?!”
他高聲道:“此獠罪大惡極,人人得而誅之,今日本應將她誅殺當場,再舉全江湖之力,將流沙徹底剿滅,還武林一個清明!”
“殺了她!”
“殺了魔頭!”
封罄卻沒有立刻下令,他忽然轉身,看向四顧門席位,目光意味深長,緩緩道:“四顧門的諸位同道……”
他的聲音微頓,話語輕緩,卻字字帶刺:“今日,我們群俠共斬妖邪,為江湖清理門戶。四顧門的諸位,是要念舊情,護著她,還是……”
他微微一笑,語氣玩味:“……與我們同心協力,除了這魔頭?”
眾人視線紛紛投向四顧門的席位,氣氛凝固得讓人喘不過氣。
肖紫衿怔然立在原地,心神劇震,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他若不幫,喬婉娩便要死在眾人的刀下——
可若是幫她,便意味著與整個江湖為敵!
四顧門弟子麵麵相覷,不少人握緊了兵器,又不知該不該拔出。
一邊是整個江湖,一邊是李相夷的伉儷,他們有些無所適從。
淩問津目光沉靜,輕咳一聲,緩步走至肖紫衿身旁,眉心微蹙,語氣雖溫和,卻不容置疑:“我們四顧門作為江湖正派,自然與各位同仇敵愾。今日各位英雄豪傑為門派弟子、親友向流沙討迴公道,我四顧門沒有阻攔的道理。”
此言一出,四顧門弟子有的人鬆了一口氣,也有人臉色微微發白。
喬婉娩靜靜地站在場中,目光落在淩問津身上,神色未變,心中卻泛起一絲冷笑。
這位淩護法,果然是最會見風使舵的一個。
她早知這人是朝廷安插在四顧門的釘子,行事一向滴水不漏,暗中掌控四顧門,甚至在不知不覺間影響肖紫衿的決策。她曾想除掉此人,但對方武功極高,而自己又忙於冰片一事,未曾騰出手來。
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局勢比她預想的更加棘手。
她目光微斂,心中盤算著接下來的局勢。她本以為今日的局是衝著李蓮花來的,她早已安排流沙之人接應,隻需拖延時間即可。
她環顧四周,目光一寸寸掃過那些拔劍以待的江湖群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語氣輕嗤:“這麼多人想找我報仇?但看你們的陣仗,倒像是怕我逃了一般。”
她頓了頓,紅唇微勾,語氣越發慵懶,帶著一絲冷傲:“可惜了,就我一人,若是一人一刀,我可不夠你們分的,得看你們各自的本事了。”
衝虛道長冷哼一聲,袖中的拂塵猛然一震:“別把我們正道武林與你們魔道妖人混為一談!”
他目光如炬,沉聲道:“以你之罪,群豪一擁而上,將你一刀一刀分屍,亦是天經地義!但念你曾是李門主的伉儷,一念之差誤入歧途,若此刻知錯,向眾人請罪,我等便準許你自我了斷,留你全屍。”
喬婉娩聞言,目光微轉,淡淡地看了衝虛道長一眼,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說得好像是在給我天大的好處一樣。”
她微微偏首,語調極緩,卻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刺:“‘給你留個全屍’,這句話倒是挺耳熟的。衝虛道長,你要不要?”
衝虛道長聞言,氣得吹胡子瞪眼,怒道:“你這妖人——!”
封罄一直靜靜地觀察著局勢,見到此刻局麵已定,喬婉娩已插翅難逃,反倒不急著煽動眾人立刻取她性命,而是將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至今未曾開口的——
李蓮花。
單孤刀的命令是“以殺李蓮花為優先”。
今日這場局,誣陷李蓮花勾結笛飛聲的罪名雖已定,但遠不足以將他置於死地。然而,若能利用喬婉娩的身份,將李蓮花逼入整個武林的對立麵,他便再無容身之地。
單孤刀料定,李蓮花重情重義,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喬婉娩被圍殺。
隻要李蓮花出手護她,他便會成為眾矢之的,屆時無論是武林,還是四顧門,都不會再有他的立足之地。
李蓮花立於人群之中,神色依舊溫潤如舊,嘴角似乎還帶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仿佛眼前這場江湖公審與他毫無關係。然而在這淡然的麵容之下,他心中卻已是暗流洶湧,細密地推敲著局勢。
此時,四顧門的演武場已被殺意籠罩,江湖群雄環伺,隨時可能出手。
即便算上方多病與天機山莊那幾個護衛,再加上如今功力僅存三層的自己,也沒有辦法與整個江湖為敵。阿娩先前曾言,她早有安排手下接應,他唯有靜觀其變,等待破局的時機。
封罄目光微微一閃,仔細觀察著李蓮花的神色,見他仍舊鎮定如常,絲毫不因喬婉娩的危局而露出驚惶,心中不禁暗自讚歎——果然是李相夷,當年以一己之力撐起四顧門的傳奇人物,即便如今隱居多年,仍舊能做到在如此絕境之中巋然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