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在那樣一個風雨飄搖的年代,即便沒有因此喪命,或許也會有其他的不幸。”虞季開解道。
溫綺羅默然。
虞季的話雖然殘酷,卻也並非沒有道理。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江知寂的命運,或許早已注定。
良久,溫綺羅才緩緩起身,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淚痕。
“虞季,”她忽然開口,“我想將江母的靈位遷到此處,與堂兄葬在一起,你覺得如何?”
虞季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道:“也好。他們生前未能一起,死後也算有個伴。江秀才那邊,我來想法子。”
她轉身看向虞季,目光中帶著一絲疲憊,卻也有一絲堅定。“虞季,我們迴去吧。”
虞季並未將心中疑竇問出,安慰道,“你莫要太過傷心,他若在天有靈,也希望你平安喜樂。”
溫綺羅點了點頭,兩人慢慢走下山路。兩人一路無言,隻有山風唿嘯而過,像是在低訴著什麼。
直到上了馬車,虞季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溫熱的體溫驅散了山間的寒意。
“以後,莫要再喚我虞季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喚我知寂吧。”
她知道,虞季這樣做,是為了讓她安心,也是為了彌補對江知寂的虧欠。
“知寂……”溫綺羅輕輕喚了一聲,眼淚終是灑落而下。
*
溫綺羅發現隻要在他眼前,自己總會流露真實的情緒。
半晌,她才幽幽道,“你之後有何打算?”
江知寂眸色深沉,看向窗外的景色,“我的身份,決定了我腳下的路。綺羅,這天下局勢,不似你想的那般平靜,早已是一觸即發。”
她不語,靜靜地聽著他未盡之意。
“南昭往日隻派兵暗探大夙南境的兵力分布,實則手握利器,象兵。南昭人久居山林,擅於馴養生靈,與山川共生。隻待大皇子蕭策不得翻身之時,南境群龍無首之日。既是利器,就會引來各方覬覦。臨北多次遣使以修秦晉之好,亦是忌憚象兵之威。可這象兵,亦有軟肋。若有朝一日,臨北參透了這破解之法,南昭淪陷,大夙可會出兵支援?”
溫綺羅沿著他的話思忖著,江知寂淡淡道,“並不會。因為大夙與南昭,常有紛爭。如果不是西有大夏,也是虎視眈眈,南昭與大夙必有一戰!而這大夙天子,表麵重文抑武,暗地裏卻在培植自己的勢力,如今與大皇子之間的博弈也愈演愈烈。這倒是件好事。”
“所以你需要溫家軍長期駐守西門關,以抗大夏來犯。如此南境無援,無將,南昭入大夙,就是探囊取物。”溫綺羅聽得心驚,可也是一點就透。
“不錯。”江知寂頗為欣賞的看向她,“若是大夏入侵中原,對南昭百害而無一利。單是臨北一個龐然大物,就需使得國之重器,僥幸的是臨北所處偏遠,若非十足把握,必不會背後來犯。”
溫綺羅迴想上一世,她不知上一世江知寂的複辟最終如何,可就她所知,南昭已然陷落,臨北鐵騎踏平了象兵,還得到了火器,自此無往而不利。
可見天時,是屬於臨北的。
見溫綺羅眉心蹙起,他伸出手指,舒展著她的眉心,“在想什麼?如此苦大仇深。”
“眼下,我加之改良的火箭,會裝配於溫家軍。若長此以往,象兵之術就不攻自破。到時南昭……”她聲音陡寒。
江知寂微啞,“火箭?”
溫綺羅見狀,隻得將火箭的來龍去脈講了個清楚,“如果我沒猜錯,能克製象兵的,便是火器。”
他擁著溫綺羅的雙臂緊了緊,似在迴應她的話。
“我該說,還好綺羅你,不是我的宿敵嗎……”
溫綺羅喟歎一聲,“你知我父親最是忠義,他絕不會做不軌之臣。”接著她似想通了什麼一般,秀眉微蹙,眼中閃過一絲懷疑。
“那你當時在京城隱瞞身份,是故意和我合作製冰工坊的嗎?而後你又給溫家軍帶了輜重,你的確有需要用溫家軍的地方。”
江知寂無奈的一笑,“什麼都瞞不過你的眼睛。”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臨北勢大,如今不顯山不露水,暗中卻在積蓄力量,伺機而動。大夏新帝無能,太後把持朝政,自顧不暇。大夙推翻前朝之政,重文抑武,唯一可圈可點的便是溫家軍。可我心亦如卿心,溫大將軍忠如磐石,豈能輕易撼動?”
溫綺羅聽著他的分析,隻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竄起。她忽然想起前世溫家被定罪滅族的情景,熊熊烈火,衝天的濃煙,還有那刺鼻的血霧彌漫……
“可便是溫大將軍有不世之功,如今那龍椅上的天子不會重擊蕭策,可會輕拿輕放溫家軍?若我是他,隻會聯想到當年夙太祖不也是謀反起兵,到時他卸磨殺驢比誰都快。”江知寂的聲線低沉,像是一記重錘敲在溫綺羅的心上。
溫綺羅心如明鏡,是了。
當年江家慘死,而後溫家動蕩多年,最終也不得逃脫。
凡此種種,她的仇敵根本不是一個人,也不單單是她嫁錯沈宴初那個負心郎,更不是大理寺裏那個高高在上,送她歸西的貴人郡主。
而是端坐在龍椅上,默許這一切發生,且推波助瀾有術的大夙天子。
溫綺羅隻覺得一股熱血湧上心頭,她攥緊了江知寂的手,擔憂地問道:“我能做些什麼?”
江知寂反握住她柔弱無骨的玉手,“告訴你這些,隻是自此以後,我都會對你坦誠。至於溫大將軍的事,他是你父親,我會謹慎處理。你切莫擔心。”
溫綺羅輕輕掙脫開江知寂的懷抱,窗外濃墨般的天空,一顆星子也無。
“我並非那藤係你身的菟絲花,我父親和溫家軍的事,我自有主張。如你所說,若不加以介入,更待時日,這夢魘便會成真。到時那滔天血海深仇,我豈能置之不理?”
見她眸光灼灼,江知寂心中也是動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走的這條路是條不歸路,荊棘遍布,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他曾一次次壓抑自己的情愫,讓溫綺羅遠離這腥風血雨,在父親的福蔭下,宛如尋常的世家明珠,安度餘生。
可也有無數次他都能看到,她的與眾不同,那是一種對天,對地,對人的桀驁。
宛若她骨子裏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綺羅,”江知寂似在斟酌用詞,“這條路太險,我怕你……”
“怕我卷入其中?”溫綺羅接過他的話,唇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你未免太過小看了女子。我雖是女流之輩,卻也是將門之女,自是懂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
“我明白,”江知寂在她耳邊低語,“也知道你心中的恨。我隻是不想……”
“不想連累我?”溫綺羅抬起頭,目光堅定,“可我早已身處其中,再無退迴之處。溫家,江家,此仇不報,我寢食難安。”
江知寂沉默了,他知道,他再也無法將她推開,自此便是榮辱與共。
“好,”他終於開口,“任這九洲風雲變幻,吾定不負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