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響起一聲沉沉嘆息,遊落歸敵不過睡意,吹熄了蠟燭躺在床上,失去意識之前,腦海中浮現的是方才在月下,葉寒棲那張明艷卓絕的臉龐。
第二十一章 斷頭飯
晏雲霆在獄中已經被關了近十日,那日裴嬰離去時已經將話說得清楚明了,左右也沒幾日可活,他反倒是想開了不少。
獄中終日無聊,剛被關進來時他被束著手腳,成日裏隻能枯坐在牆角,偶爾抬頭順著天窗向外望一眼。一尺長寬的窗子望出去,連天空也隻有一尺長寬,放晴時,運氣好還能看見一隻飛鳥掠過。
裴嬰來過之後便為他打開了鐵索,不過他深陷牢獄,解開了身上的束縛也沒什麼用處。牢房地麵有很多碎石塊,他閑來無事的時候,常拿著石塊向窗外擲去。時間長了,窗子外麵那棵桂樹樹葉都被打落大半。
晏雲霆不知裴嬰心思,若要他的性命,為何不快些來取?偏偏這樣一日拖一日,頭頂上懸了把刀,又不知何時會落下,這事落在誰身上都不會踏實。
晏雲霆心想,自己隻怕是徹徹底底被裴嬰寒了心,自己對於裴嬰,不過是一把稱手的刀,如今死都要死了,還要留下汙名,髒了晏家名聲。
葉寒棲換上了一身天牢僕從衣裳,提著飯盒跟著監獄司司長魏永安的身後,晏雲霆是重刑犯,前來探視必須出示令牌才能放行。
魏永安幹咳一聲,從腰間掏出把碎銀塞進看守手中,湊到他耳邊低聲道,「裏頭那個,和我曾是一同戰場殺敵的兄弟,如今進了這裏頭,誰知道哪天就用席蓋一卷送入亂葬崗了。通融一下,讓我最後和他喝杯酒告個別,一刻鍾足夠了。」
那看守掂量了一下碎銀,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繼而彎腰賠笑道,「魏司長客氣了,您既然發了話,那咱們肯定是得通融通融了。」
他側身放行,還不忘叮囑,「您哪,最好快點兒,小的也是聽別人嘴碎,說那賜死的聖旨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您小心著點兒別正好碰上了宮裏的宋公公。」
乍一聽聞這話,葉寒棲心頭猛然一跳,手指下意識絞緊了飯盒提手。差幾步就到了晏雲庭的牢房,魏永安停下了步子,他左右打量幾眼,推了一把葉寒棲,「快去,我替你們守著!」
葉寒棲抱拳一禮,「有勞。」
他快步上前,在牢房門前蹲下身來,看見晏雲霆靠坐在牆角中抱臂閉眼假寐,瞧著倒是沒受什麼刑訊,披頭散發的模樣像是平白憔悴了十多歲。他眼下有淡淡青灰,雙手手腕傷口化膿,隔著老遠就聞到了一陣惡臭。
葉寒棲心急如焚,握著牢房門欄低聲急喚,「將軍!將軍!」
見晏雲霆一動不動,葉寒棲咬了咬牙,「晏雲霆!」
晏雲霆這才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葉寒棲忙朝他招手,「是我!」
「你怎麼來了!」
晏雲霆精神一振,慢慢爬到門邊,他左右打探一番,攥緊了葉寒棲的手腕,低聲質問,「你來劫獄的?!」
葉寒棲看著晏雲霆腕上傷口,眼圈漸漸紅了,他搖搖頭,「我本來是想劫獄的,厭濁不準。」
晏雲霆一怔,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這小子倒不傻,怎麼偏生你就長了個木頭腦袋!」
他隻有一刻鍾的時間,葉寒棲顧不得寒暄,急忙把袖袋中的妄生丸逃出來塞給他,「將軍,厭濁說陛下有意將你賜死,這是假死藥丸,待你服下後自然會有人將你從牢中接出來。」
晏雲霆神色慘然,「他既要我的命,我給他便是了,你們又何必攪合進來?」
葉寒棲沒想到他竟已生出了赴死的念頭,他有些慌了手腳,十指間布滿冷汗,卻執拗地攥著晏雲霆的袖口不鬆手。
「將軍,他要你死,你便甘願去死嗎?有什麼不比命更重要,我們可以迴北疆去,以後再也不捲入這朝堂紛爭,你總能忘了他的。」
葉寒棲見晏雲霆垂下眼簾,似是並未將這話聽進去幾分,他來了脾氣,伸了胳膊進去拽住他的衣領,蠻橫地將他扯了過來。
「晏雲霆!」葉寒棲咬牙質問,「晏叡將軍和鍾先生若地下有知,豈會願意看到你為了這樣一個心狠手辣之人賠上性命!你這樣軟弱無能,晏家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晏雲霆眼睫劇烈一顫,他怔忡著抬起頭來,看那葉寒棲麵覆寒霜,手指尖氣得都哆嗦。他心中恍然,自己這幾日怕不是在這牢中被關傻了,竟然真的有了赴死的心思,他之前將情愛看得太重,裴嬰這般玩弄戲耍於他,事到臨頭還想要了自己的命,自己豈能真的遂了他的意。
他剛想說些什麼,就見葉寒棲強忍眼淚把那妄生丸往他衣襟裏塞,抖著嗓子恨聲道,「左右我是把這東西給你了,你若真的願為裴嬰去死,那我便去亂葬崗將你刨出來,自此以後,你我兩不相欠了!」
說罷,他提了那飯盒轉身就走。
晏雲霆在牢房之中虛虛伸著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葉寒棲生著氣,走路飛快,不一會兒人就沒了蹤影。晏雲霆心想這小混蛋的脾氣什麼時候這麼大了,說走就走,好歹把飯盒留下來吧,天知道他這兩天在牢裏吃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一個白花花的東西夾雜著勁風唿嘯而來,晏雲霆失了內力躲避不及,便被那東西砸在了身上向後倒去。
他揉著胸口坐起身來,看那葉寒棲從拐角處露出一張素白的小臉,他像是抹了一把眼淚,眼角猶泛水光。他見晏雲霆望向這邊,一揚下頜憤恨道,「看什麼看,吃你的斷頭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