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寧殿外有一棵桃樹,如今桃花開得正好,遠遠望去半邊天空都被這桃色染紅了。少年飲多了酒有些微醺,搖搖晃晃地抱著酒罈坐在了桃樹前的一方青石板上。午後陽光正盛,樹蔭供他一片清涼。
少年醉醺醺地靠在桃樹上,仰頭去看那一簇簇紅粉嬌客,他懶懶打了一個酒嗝,唇色沾染了酒水,鮮艷得如同清晨猶帶露水的薔薇。
這時有人經過,少年自幼習武,耳力也是一絕,他撩了微燙的眼皮望過去,卻見兩名青年站在自己麵前。
一人身穿赤金四爪蟒袍,五官周正,隻是瞧著氣色不大好,眼下青灰略重。少年眼一瞇,目光在他所穿蟒袍上打了個轉,猜出了來人身份。
陳國太子燕晁?
他又看向旁邊那人,膚色略黑,模樣倒是俊美,他目若朗星,鼻若懸樑,不過氣質倒是冷了些,懸掛在腰間的長劍更為他增添一份殺伐之氣。
他卻是猜不出這人身份,索性不去理會,隻擺擺手提聲道,「麻煩讓讓,擋著光了。」
燕晁乍一見這少年先是一怔,繼而將眼神落在他濕潤的嘴唇上,他從未見過絕色如他這般,那一瞬唿吸都停滯了一拍。
他控製不住自己上前一步,居高臨下打量他,「你是何人,為何我從未在宮中見過你。」
少年臉上被酒意暈出一抹潮紅,尚未來得及開口,便被燕晁一把捏住了下頜。
「放肆!」
少年大怒,他從未被人如此輕薄,若是在俞國,這人怕是要被他用劍斬下腕骨。他丟了酒罈在地,酒水卷著落紅浸入濕潤的泥土,少年鉗住燕晁手腕,隻見一道殘影掠過,少年已輕而易舉地將燕晁鉗製在身下。
他扼住燕晁脖頸,咬著牙厲聲道,「大俞尚在,孤還容不得你們這般輕賤!」
燕晁這時哪聽得進去這些,他是一國太子,何時被人這般壓在身下欺辱,他恨聲嗬斥,「晏雲霆!你是瞎了嗎!」
身後勁風襲來,少年鬆手避開,來人功夫了得,他勉強與之對上十招便落了下風。那人動作極快,花影斑駁中,他隻看見了一雙鋒利如刀鋒的眼。
少年最終不敵,被他掐住脖頸摁在樹幹上,樹身震顫,桃花紛紛落下,猶如下了一場粉紅的花雨。
隔著這層雨幕,晏雲霆才真正看清了這名少年,他膚色雪白,唯有雙頰暈開嫩粉,原本鮮艷的雙唇被他咬得沒了血色,隻有那雙眼是倔強的,惡狠狠地瞪著自己,活像......
活像一頭不服輸的小狼崽。
一枚桃花落在他肩上,是難得的一抹艷色。
晏雲霆盯著少年雙眸,低聲問他,「你是何人?」
少年從牙關中擠出一絲冷笑,艱難地抬起下頜,一字一句寒聲道:
「我名裴嬰。」
第二十四章 醉酒
初遇的經曆著實算不上是很美好,陳帝燕泓風得知燕晁戲弄了裴嬰,晏雲霆更是直接動了手,也是罕見地動了怒火。先是關了燕晁在東宮反省,之後又親自打了晏雲霆手板,再讓他去跟裴嬰賠禮。
裴嬰和他打了這一架,正是上火的時候,他膚色極白,皮肉又嫩,讓晏雲霆掐那一下就泛上了青紫。
跟著他從俞國過來的宮人何曾見過自己主子受過這等委屈,乍一見他脖頸處的淤青就軟了腿,抽抽噎噎掉起了眼淚,「殿下來這陳國......真是受了大罪了。」
裴嬰臉色陰鬱,微微抬起下頜,對著銅鏡去看自己身上留下的那道痕跡,他伸出指尖輕輕點了點那瘀痕,隨即倒吸了口涼氣,「嘶——」
他心情煩躁,趕了那些宮人下去,手邊是剛端上來的冰鎮梅子茶,本來想著抿一口壓壓火氣,隻一口就酸得他擰了眉。
裴嬰心道來了這陳國便沒有一件順心的事,惱得在殿中團團轉,最終還是氣不過,把那茶盞咣當一聲擲在地上,瓷片飛濺了一地。
「那可是羊脂玉製成的茶盞,價值千金。」
裴嬰一怔,便聽見一道低沉男聲從窗外慢悠悠傳來,此時正值盛夏,殿中還擺放著冰盆,四麵小窗都被竹竿撐起透氣。
裴嬰從西暖閣的窗戶裏探出頭去,就見昨日才和自己打過一架的人正坐在外頭一棵桃樹上,一腿支起,一腿垂下,玄色衣袍上落了點點緋紅。
「關你何事!」
裴嬰雙手一撐窗沿便弓身翻了出來,他站在桃樹下仰著頭看著坐在樹上的男人,「不過千金,還不抵孤一月給宮人的賞錢。」
晏雲霆垂眼打量他,裴嬰被他這冷冷清清的眼神看得很是不自在,又覺得他在上,自己在下,這樣的姿勢著實沒氣勢了些。
裴嬰一插腰一仰頭,抬起張俏生生的小臉,「你,下來!」
話音剛落,就見晏雲霆站起身來,腳尖一點樹枝便躍了下來,剛好站在自己麵前。
不知他在那樹上坐了多久,身上都沾染了桃香,裴嬰望著他發間夾雜的一片桃花瓣,怔怔往後退了一步。
晏雲霆天生長了張木頭臉,他低頭望著裴嬰,十來歲的小皇子稚氣未脫,渾身都是天真耿直的嬌氣勁兒。很少有人會這般直接打量自己,晏雲霆幹咳了一聲移開了目光,麥色肌膚上微微漾起一抹不明顯的紅暈。
他把自己從剛才就一直抱在懷裏的酒罈遞給裴嬰,生硬道,「昨日,是我不對。」
裴嬰這才想明白,原來晏雲霆竟是來向自己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