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嬰低低咳了一聲,緩緩將手收了迴去,半晌後才勉強勾起唇角,啞聲道,「對不住,一時疼花了眼。」
燕昭暗地一嘆,他又低頭挑了一枚銀針,在他小腹上尋到一處穴道,小心刺探了進去。裴嬰唿吸一窒,幹裂慘白的唇生生咬出了血色,他輾轉著低啞哀鳴,作勢要將手覆在脆弱的小腹上。
「萬萬不可!」
燕昭急忙去攔,待捉住了裴嬰那隻枯瘦的手腕,他才驚嘆這短短兩個月時間,他竟憔悴成了這般模樣。燕昭心中酸軟,不由得放軟了語氣,「胎兒嬌嫩,又尚未脫離險情,壓不得。」
裴嬰身體一僵,便當真不敢再動,但是從沉重紊亂的唿吸聲聽來,也是知道痛得不輕。
燕昭一邊施針一邊出聲詢問,「今晚究竟發生何事,好端端的怎麼就傷成了這樣?」
裴嬰艱難地搖了搖頭,脖頸間的掌痕已經青紫發烏,疼痛讓他連開口都有些困難,他擰眉咳了一聲,在口中嚐到了濃鬱的血腥味。如今殿中隻有自己和燕昭,而燕旭又是他的同胞兄長……
如今在這陳宮裏,除了晏雲霆,他誰都不信。
「保住......孩子......」
裴嬰眼底潮意猶在,望著燕昭的目光堪稱懇切,他渾身顫慄,低啞著哀求,「我想要它......」
燕昭嘆了口氣,「我隻能盡力,胎兒不足三月,又遭受重擊,保住實屬有些困難。」
頓了頓,他遲疑了一瞬,猶豫著開口問道,「這......是晏大哥的?」
燕昭留意著裴嬰的神情,卻見他眼睫顫慄,幾息之間竟又昏了過去。
宋安這時慌忙闖進屋中,腳下一滑甚至還險些砸了手中的藥盞,燕昭從托盤上拿下那盛著藥汁的白玉碗,一勺一勺將安胎補氣的湯藥給裴嬰灌了下去。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辰,裴嬰身下的血才勉強止住,窗外的雨終於停了,隔著一層薄薄的窗紙,能聽見屋簷墜雨的滴答聲。
一個時辰後,燕昭再次探向裴嬰脈搏,在迎麵對上宋安惴惴不安的目光時,他輕輕鬆了一口氣,心裏的大石也終於落了地。
「胎像穩固了。」
第五十四章 示弱
雨過天晴,下了整整一日的暴雨,次日清晨天邊金光乍現,卻是不可多得的好天氣。雨後帶來庭院裏花葉的清香,樹木枝葉被落雨沖刷去積攢已久的灰塵和燥熱,透出鮮亮的翠綠。長廊下的雛燕已長出了羽毛,嘰嘰喳喳地擠成一團,仍是盼著外出覓食的父母能早日迴巢,好銜來飛蟲來與自己果腹。
永和殿裏藥味濃鬱,在燥熱的夏日中也是罕見的門窗緊閉,唯一的內侍宋安端著湯藥走進殿內,還不忘轉身關門,動作之快就連一絲帶著涼意的風也別想吹進來。
裴嬰昏睡了將近兩日,燕昭在他床邊守了一夜,安胎補血的湯藥不知道灌下去多少碗,才留住了他腹中胎兒的一條性命。宋安每每想到這苦命的孩子就要流淚,當真要感慨一句天意弄人,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晏小將軍如今身在沙場,不知何時能歸,如今這宮牆之中波濤詭譎,爾虞我詐,裴嬰在此時有了身孕,這怎能叫人不擔心?
他走到床畔時發現裴嬰已經醒了,他陷在柔軟的被褥中,長發披散在身後,襯得那臉色格外慘白憔悴。他不知在想些什麼,無神的雙眼怔怔望著頂上的金線芍藥繡帳,許是宋安進來時發出了聲響,他才慢慢緩過神來,遲鈍地移開了視線,艱難地咳嗽兩聲,沙啞開口,「你來了。」
「公子何時醒的?昨夜睡得可還好?」
裴嬰低低「嗯」了一聲,眼底竟罕見地浮現笑意,「夢到元徽迴京,他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
話音一頓,他眼睫抖了抖,又頹然地垂落下來,「這是他走之後,第一次入我夢境。」
宋安心裏苦澀,在麵上卻隻能笑著撫慰,「將軍快迴來了。當日分別時他與您承諾那半年之期,眼看也要過半了,到時您懷著小公子嫁入將軍府,那才叫雙喜臨門呢。」
待提及腹中孩兒,裴嬰一直淡淡的神色這才有了些許柔情,他緩緩將手覆上小腹,「我隻求他平安。」
宋安將垂下的紗幔綁在兩側床欄上,跪在床邊攪動碗中的褐色湯藥,氤氳霧氣帶著濃鬱的藥汁苦味升起,宋安剛餵了一勺藥,就見裴嬰陡然變了臉色。
昏睡時還好,一旦人清醒了,這苦澀的味道鑽進鼻腔裏,早孕的反應又來勢洶洶,裴嬰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竟是將剛入口的湯藥吐了整整一衣襟。
宋安拿著帕子抖著手去擦,惶惶安慰他,「一時喝不下也是常態,您先緩緩,不必急於一時。」
裴嬰卻掙紮著要坐起身來,宋安一見連忙去扶,讓他靠在自己懷中喘勻了這一口氣。
「我本就虧欠這孩子良多,不過是一劑苦藥,喝下去也就罷了。」
說罷他將碗中瓷勺拿出,舉起玉碗將苦澀湯藥一飲而盡。前些日子他險些小產,燕昭費勁了功夫才留了胎息在他腹中,他所喝藥汁也比尋常安胎藥多了幾味,一口下去險些要把人舌頭給苦掉了。
裴嬰拿碗的手不禁顫慄,宋安眼疾手快地將一顆蜜餞送了上去,他緩了好幾息才勉強壓製下去胸口的噁心感,倒在床上氣息微弱。
宋安看著他頸間淤紫不禁垂淚,「二皇子當真過分,竟明目張膽地闖入寢殿欲害您性命,這如今將軍不在帝京,您一個人,可如何抵擋得過這些明槍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