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北疆的晏雲(yún)霆並不知道,他的小竹子要給自己這樣一份見麵禮,昨日他才將那封家書交給信使,讓他快馬加鞭送迴京去。自從第一封信寄出後,他每隔半月就要雷打不動地寫一封信寄迴去,半個月前他在一場突圍戰(zhàn)中被鬱久閭予賀真一記彎刀劈在肩頭,那予賀真是罕見的高手,若不是晏雲(yún)霆躲避及時,那一刀就要將他的腦袋砍下來了。
當然予賀真也沒撈到好處,在他落下那一刀時,明心也奪了他的右眼。
晏雲(yún)霆受傷不輕,右肩血肉翻飛,傷口深可見骨,以至於他執(zhí)筆寫信時手還在哆嗦,一封信來迴寫了四五遍,生怕讓那成了精的小竹子看出破綻。按照裴嬰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讓人傷成這樣,隻怕插著翅膀也要飛到北疆來。
黃沙漠漠,晏雲(yún)霆站在一棵胡楊下,看著天邊翻滾的烏雲(yún),麵色凝重。葉寒棲從樹上跳下,順勢攬住他的肩頭,雙臂一用力便整個人躍到了他的身上。
他順著晏雲(yún)霆的目光望去,拍了拍他的肩,「別看了,再看也看不到帝京去!
晏雲(yún)霆拉住他的手,一個過肩摔就把葉寒棲掀翻到地上,也不管他疼得呲牙咧嘴,頗為不自在地警告他,「等迴頭進了京,可不許這樣動手動腳!
「我說你這人怎麼迴事!」
葉寒棲翻身坐起,一張白淨的臉被風沙吹得灰撲撲的,唯有那雙圓滾的鹿眼亮得驚人。他站起身拍打身上的黃沙,銜了根細長的草稈背靠胡楊,「迴了一趟京城,就讓宮裏的小妖精迷了眼。」
晏雲(yún)霆氣急敗壞,作勢要去掐他脖子,「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難聽!」
「好好好,我不說、不說了!」
葉寒棲被他追上了樹,像個猴一樣,雙腿纏著樹幹,在枝頭倒掛金鉤,兩眼直勾勾地望著晏雲(yún)霆,「誒將軍,你家那未婚妻,長得可好?」
晏雲(yún)霆讓突如其然出現(xiàn)在自己麵前的一張臉嚇個夠嗆,索性伸手將葉寒棲從樹上拉了下來,「那是自然!
他盤腿坐在地上,用自己衣裳擦拭明心,半晌悶聲道,「反正我是......從未見過和他一樣漂亮的人!
葉寒棲在他身邊坐下,從腰間摘下酒囊,舉起來痛痛快快喝了一口,「那咱快點打完仗,趕緊把人家娶了吧,這麼漂亮一媳婦兒扔在帝京,將軍您也不擔心?」
晏雲(yún)霆樂了,「怎麼不擔心?我還怕我迴去晚了他跟我鬧脾氣,不和我結(jié)親了!
葉寒棲沒有接話,兩人一時無言,晏雲(yún)霆看著天邊陰暗翻滾的烏雲(yún),臉色越發(fā)凝重,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若是此戰(zhàn)告捷,不出一月他便可率軍迴京?蛇@場戰(zhàn)役柔然也是全力以赴,予賀真年輕勇猛,比上一任可汗不知強了多少去,少數(shù)民族比他們這些生長在平原的戰(zhàn)士更了解沙漠,若是天公不作美,大戰(zhàn)之前風沙大作,隻怕局勢翻轉(zhuǎn),再難取勝。
很快就到了與柔然約定一戰(zhàn)的日子,晏雲(yún)霆身騎赤色駿馬,身穿鎧甲,腰懸明心,身旁是麵色冷凝的葉寒棲,他們身後是黑壓壓的七十萬大軍。風吹沙動,眼前到處都是黃壓壓的一片,晏雲(yún)霆眉尖微微向下壓去,透出幾分威嚴肅穆,他眼睛眨也未眨,緊緊盯著緩緩出現(xiàn)在黃沙中的予賀真。
予賀真今年不過而立,生得孔武有力,一頭黑發(fā)由彩繩綁成小辮垂在腦後,他高大英挺,臉上卻被一道三寸餘長的刀疤壞了俊容。
他神色陰沉,陰鷙目光停留在晏雲(yún)霆身上,繼而緩緩抽出彎刀,沉聲冷笑道,「是時候,報我這奪眼之仇了!
第五十七章 反轉(zhuǎn)
殘陽似血,狂風捲起黃沙,唿嘯著在無際的沙漠掠過,一隻烏鴉停在枯死的胡楊樹枝上,瞪著血紅的眼睛等待著捕食的時機。
大戰(zhàn)已經(jīng)結(jié)束,之前還空曠的沙漠上堆積了數(shù)以萬計的屍體,濃鬱的血腥味飄揚在吹颳起細沙的無邊疆漠中,陣亡將士的血幾乎要染紅了身下的黃沙。
那隻站在枝頭上窺視已久的寒鴉似乎終於找到了可口的午飯,嘶啞地長鳴一聲後振翅飛起,鋒利的爪子勾住一具尚還算是新鮮的屍體,用淡黃的鳥喙去啄食鮮紅的血肉。
此時身旁的屍體忽然傳來響動,烏鴉動作一頓,叼著肉偏頭看去,隻見一隻染滿鮮血的手忽然從屍堆中伸出來,掙紮著將壓在自己身上的屍體搬開。
烏鴉受了驚嚇,「啊——」地慘叫一聲,肉也顧不上吃,撲騰著翅膀就飛遠了。
晏雲(yún)霆身上壓了四五具屍體,死人格外的重,他本就身受重傷的軀體差點沒被壓斷了氣。等到晏雲(yún)霆從屍體堆裏爬出來時已是暮色四合,他渾身像是用血澆灌的一樣,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身上的鎧甲也難當敵人四麵八方捅來的暗箭,翻飛出來的血肉和衣服粘連在一起,有些傷口甚至可以看見森白的骨頭。
晏雲(yún)霆粗喘著從身下拔出明心,抬手摸了一把口鼻流出的鮮血,全身筋骨都像斷了一樣,每次唿吸都帶著血沫子,他「哇」地向地上嘔出一灘鮮血,直直地向後栽去,平躺在地上動也動不得。
方才那場大戰(zhàn)中,陳軍與柔然勢均力敵,誰料正在酣戰(zhàn)之時忽起狂風,黃沙漫天遍野直迷得人睜不開眼,陳國將士少見這般大的風暴,一時亂了陣型,這才叫予賀真有了可乘之機。
但好在這場風沙來得快去得也快,最後兩軍還是打得兩敗俱傷,晏雲(yún)霆身受重傷掩埋在屍體底下,又躲過馬蹄踐踏,能留得一條命在實屬運氣好。而那予賀真則讓葉寒棲一刀劈在身前,自左肩到小腹右下破開一道深深傷痕,若不是予賀真身邊副將及時趕到,隻怕那一刀足以讓他流出肚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