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他猛地攥緊了身上被褥,向上拚命揚起的雪白脖頸青筋密布,眼淚順著下頜流淌下來,「疼……」
太醫(yī)也出了一身的汗,雙手緊緊箍住裴嬰扭曲變形的肚子,絲毫不敢放鬆,隻剩最後一步,胎兒位置就能完全調(diào)轉(zhuǎn)過來。他屏息凝神,在一次深唿吸後,他用力一擰……
「啊——」
裴嬰單薄胸膛倏然彈起,在落下的一瞬間,他忽地嘔出一口黑血來。
太醫(yī)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雙手微微顫抖,低聲說道,「陛下,胎位已正,可以用力了。」
裴嬰灰白雙眼圓睜,直愣愣地看著頭頂繡花帳幔,嘴角血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他低低咳了一聲,血紅眼尾驀地滑下一滴渾濁的眼淚,啞聲喃喃,「娘……」
永和殿內(nèi)無人敢在此時說話,唯有宋安抽泣聲響起,裴嬰早就沒了娩下這個孩子的氣力,幾名太醫(yī)輪番為他推腹,待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後,才勉強看見了胎兒漆黑的頭頂。
裴嬰已是強弩之末,勉強撐著一口氣沒有暈死過去,他痛極也累極,身下流出的血已經(jīng)將厚厚的被褥浸透。
昏沉間他忽然緩緩抬起枯瘦青白的右臂,像是隔著漫漫時空握住另一個人的手,眾人隨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卻是空無一人。
裴嬰雙眼微睜,臉上卻慢慢浮現(xiàn)欣喜笑容,他笑著笑著卻忽然又落下淚來,極為委屈地小聲喊道,「父皇、母後……」
「我想……迴家,孩兒……想家了……」
第一百零四章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天邊雷聲翻滾,閃電將渾濁天空一劈為二,明晃晃得撕開一道口子,照亮了原本昏暗的房間。
庭院裏的草折了,花也落了,花葉隨著積水一路流淌,最終匯聚在牆邊的一處淺淺溝壑中。
已經(jīng)過去了整整一天,裴嬰還是沒能娩下腹中胎兒,熬到了現(xiàn)在,竟已經(jīng)開始說起胡話了。
他臉色青灰,眼瞼浮現(xiàn)血點,仍掙紮著伸出手去,雙眼微睜著沙啞喃喃,「父皇……父皇來接我了……」
時而又閉著眼睛哭喊,「母後……娘、娘你別走……」
屋裏眾人誰都不敢出聲,氣氛壓抑得讓人膽戰(zhàn)心驚,裴嬰這樣……分明已是命不久矣了!
宋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到一般又跪起來朝著裴嬰所指的方向重重磕頭,「求求了、求求你們別帶走陛下!他不能死啊!」
太醫(yī)掀起裴嬰身上薄被,已是隱約能看見胎兒的頭了,可裴嬰早就沒了能娩下他的力氣,如此虛耗下去,隻怕父子二人都難以保全。
他們商議片刻,覺得當(dāng)今之計,還是要盡快讓胎兒脫離父體。
隨著胎兒不斷下墜,裴嬰上腹趨於扁平,而下腹鼓脹,原本盈白胎腹如今青紫交加,裴嬰陷入昏迷,隻擰著眉尖艱難倒氣。
太醫(yī)摸到胎兒蜷縮的雙腿,順著下行的方向緩緩用力推去,裴嬰腿間血腥漸濃,他痛得掙紮,發(fā)出嗚嗚如幼童的哭聲,枯瘦雙腿僵硬著要躲開,卻被人緊緊束縛住。壓在肚子上的手不管他如何痛哭,仍是堅定地向下推移,他的肚子被壓得青紫變形,甚至從他腿間掉出黑紅色的血塊。
「呃——」
裴嬰猛地睜大灰白雙眼,抽搐著嘔出一口血來,他急喘著拉住宋安的手,忽然問了他一句,「什麼時辰了?」
宋安哭著迴答,「陛下,已是申時了。」
裴嬰嗚咽著向上挺起沉重的腰腹,身下血流如注,他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都濕透了,孩子眼看著就要出來了,他痛到極點汗淚齊下,手指骨捏得哢哢直響。
裴嬰迷茫地睜圓了雙眼,啞聲又問,「申時了……那他們,要進洞房了……」
他疑惑又委屈,眼尾淚水不停,握著宋安的手嗚嗚哭道,「他騙我……他說等他從北疆迴來,便迎我進晏家大門。我等了他好久,鯉兒、鯉兒都要出世了,他怎麼不迴來了?」
宋安一聽,就知道人是疼糊塗,都開始說起胡話了,他狠狠抹了一把眼淚,跪在床前小心將裴嬰濕透的鬢發(fā)藏到耳後,不忍看他那雙失神的淚眼,他扭開臉哽咽道,「將軍、將軍有事耽擱了,您等他迴來,好不好?」
「我不等他了……」
裴嬰極度痛楚地向後仰起脖頸,眼淚順勢滑入衣領(lǐng),「我不等他了。」
……
而在千裏之外的金陵,一場初春的細雨在午時便結(jié)束了,張府門前喜氣洋洋,張燈結(jié)彩,喇叭嗩吶吹出的小曲兒怕是隔著兩條街都聽得見。張府今日喜事臨門,如今一對新人方拜過天地,坤澤被喜娘扶去了洞房,而晏雲(yún)霆便被葉寒棲一把勾住了脖子,扣押了下來。
在金陵待了這麼長時間,他又重新認識了不少知交好友,今日是他「大喜之日」,那些個狐朋狗友自是不肯放過這個灌醉他的好機會,女兒紅一壇接著一壇被擺上桌麵。以葉寒棲為首的幾個人,紛紛起鬧讓晏雲(yún)霆喝幹了這些酒。
晏雲(yún)霆正為難著,從人群中忽然鑽出一個穿著紅衣的小人兒,鯉兒用紅綢紮了兩個小鬏鬏,擠過這個人的胳膊,又從另一個人的鞋上踩過,才終於拉住了葉寒棲的衣袖。
「哎喲鯉兒!」
葉寒棲正跟人劃著名拳,誰料低頭竟看見了這個小傢夥,他今日喝了些酒,瞧著心情是不錯的,一把就將鯉兒舉到了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