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想越怕,宋安這下連坐都坐不住了,傘也顧不上打,急匆匆就要出門找人。
誰知道這廂才邁出門去,他就一頭撞上了牽著個孩子的裴嬰,這一大一小的衣裳都讓雨水澆透了,凍得直打哆嗦。
宋安愣了一瞬,隨即從床上扯下了被子將人裹住,「主子,您這跑哪兒去了!不知道您這身子如今受不得寒嗎!」
裴嬰牽著晏雪聲坐在矮凳上,無視了宋安略帶責備的問話,隻用被子將孩子裹得更緊。
晏雪聲小小的一隻縮在被子裏,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隻盯著裴嬰瞧。
宋安見了這孩子的樣貌也是吃了一驚,把手中的薑湯遞給裴嬰,還不忘低聲詢問,「您這是在哪兒撿了個孩子?」
裴嬰愣了愣,剛準備彎腰去問,就見晏雪聲鼻子一皺,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
宋公公照顧裴嬰這麼多年也算照顧出了經驗,一聽見這動靜就條件反射地把孩子抱到床上,三下五除二地將他身上的濕衣裳扒下來,「哎喲,瞧這衣裳濕的,您且等著,奴才燒盆子熱水,您洗個熱水澡先,省得寒涼入體,再著了風寒。」
前太監總管宋安宋公公雷厲風行,片刻的功夫就讓這一大一小泡好了熱澡,這間屋子總共也就他和裴嬰兩個人,哪有小孩子的衣裳,晏雪聲裹在被子裏巴巴瞧著他,宋安讓那雙眼瞅得心都軟了,拿了他的濕衣裳就出去烤火了。
裴嬰披著濕發,踉蹌著走到床邊坐下,晏雪聲光溜溜的躲在被子裏,隻伸出一顆小腦袋看他,他的目光在裴嬰右腿上流連一圈,想了半天,還是吭哧吭哧問道,「你的腿怎麼了?」
裴嬰伸手摸摸他的發,神情溫柔得像初夏新開的荷,「早些年貪玩,跌壞了。」
「啊……」晏雪聲皺了皺眉頭,「那一定很疼吧?」
「已經不疼了。」
裴嬰的手從他的腦袋移下來,又摸摸他綿軟的臉,「不疼了……」
晏雪聲看出了他眼中那微妙的一絲失落,囫圇披著被子從床上爬起來,小炮仗似的一頭紮進他懷裏,放軟了嗓子撒嬌,「你是不是也不聽阿爹的話?我阿爹平日管我可嚴啦,今日我出來還是瞞著他的。」
裴嬰一怔,望著孩子眉心那點紅痣,輕聲道,「你方才還沒有迴答我,你叫什麼名字。」
晏雪聲仰著頭看他,一大一小四目相對,他癟癟嘴,「我叫晏雪聲,你、你可別告訴我阿爹我跑到這裏來玩,他知道了要罰我抄書的,醫經好難呀,我學不會。」
裴嬰有些恍惚,晏雪聲,晏……
隻怕這就是那晏雲霆在路途中一直養在身邊的,又認了燕昭作另一個爹的那個孩子,他垂下眼睫,指尖纏了一縷幼童細軟的黑發,這孩子一迴到宮中便被晏雲霆封為太子,若有一日晏雲霆身故,這撿來的孩子……便是這大陳的下一任天子了。
裴嬰掩下眼中一抹戲謔,左右晏雲霆已與那燕昭成親,想要孩子……就讓燕昭為他生一個就是了,何必讓他辛苦搶來的皇位,最終落入一個身份不明的孩童之手。
晏雪聲見他不說話,也覺得有些無趣,隻攥緊了裴嬰的襟口,懨懨窩進他懷裏,悶聲道,「我、我餓了。」
裴嬰下意識抱緊了他,坐直身體向外望去,「宋安——」
精緻的點心零零散散擺了一桌,因著裴嬰平日裏胃口不好,這些點心是上不得桌的,好容易來了個綿軟的小孩子,宋安恨不得將那些點心挨個給他餵下去。
晏雪聲一手抓著小奶糕,另一隻手又抓著杏仁佛手,腮幫子都撐得圓鼓鼓的,他望著裴嬰嘿嘿傻笑,點心碎屑噴了一地,「阿爹說我換牙,不讓我吃甜食,我已經有好久好久都沒有吃過點心啦!」
裴嬰伸手擦去他嘴角的食物殘渣,撐著腦袋笑著說道,「那你張開嘴來讓我看看,你有幾顆蟲牙啊?」
晏雪聲一聽連連搖頭,連手中隻咬了兩口的點心也不再吃了,「我隻有兩顆蟲牙,但是已經換掉啦,新長出來的牙可好了。」
裴嬰低聲悶笑,伏在桌上看他吃點心,他看著孩子圓滾的小臉,隻覺得心裏軟成了一灘水,這孩子……似乎與他有緣,隻一眼就讓他喜歡的不得了。
晏雪聲吃光了一盤子點心,這才心滿意足地摸著小肚子打了一個嗝,屋外的雨已經停了,簷下積水一潭,倒映樑上歸巢雛燕。
他穿著宋安烘幹的衣裳,有些為難地低下頭,「我出來的時間夠長了,若再不迴去,阿爹就要著急了。」
裴嬰眼睫一顫,失落之情翻湧而上,他握著孩子溫熱的小手,低聲喃喃,「你要迴去了嗎……」
晏雪聲見他難過,心裏也頗為不是滋味,他走上前撲進裴嬰懷裏,小腦袋貼在他心口,聽見那一聲聲沉穩而熟悉的心跳,忽然生出了不想離開的想法。可若自己不迴去,阿爹指定是要急瘋了。
「我、我若得了空,一定還來找你玩。」
裴嬰一手撐著手杖,另一手牽著孩子,慢吞吞地將他送到門口,他讓宋安將晏雪聲送出竹林,小小的孩子被牽著手,還不忘一步一迴頭地向後望。
他朝裴嬰揮手,用力向他保證,「我!我明天還過來!」
裴嬰扶著門框,看著他小小的身影越走越遠,最終消失在竹林深處,雨後的濕寒讓他的傷腿隱隱作痛,他踉蹌著迴到屋裏,沒了孩子的歡笑聲,這裏有些過分的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