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真的出現緩解了眾人的緊張,至少說明這裏沒有其他的伏兵,是個沒什麼戰鬥力的村子。
但這依舊不能解釋此處的異常。
整個村子散發著一種……奇怪的花香。
是的,正常人的印象裏,這種病村一樣的地方應當處處充滿腐敗和死亡,到處都是和那下水管道一樣的惡臭。但是這裏卻洋溢著一種花香。
此地的孩子特別多,但卻看不到任何一個成年人。這些孩子們不知道在這破舊的村落裏麵住了多久,但看得出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父母長輩去照顧他們了。
這些站著上課的孩子們還好,可躺在路邊的孩子們卻像是將脖子橫在了死神的鐮刀之下,隨時有可能死去。
但駭人的是,這些孩子們對瀕死的同伴並沒有太多同情或者憐憫。
毫無疑問,這裏的“秩序”和地表截然不同。
“對了,夥伴們……‘肉’還夠嗎?”
阿露椰和孩子們一一擁抱之後,
“夠了,饃饃臨走之前又帶迴來一些,但是這次的‘肉’不好吃,好多人都不願意吃。還是言真老師帶迴來的餅幹好吃!”
“那是棒子麵兒煎餅,不是餅幹!”
言真似乎極力地在維護她身為東方人的榮譽,但孩子們分不清那許多,他們隻知道言真帶來了更可口的食物,比起他們口中的‘肉’,他們更喜歡那粗硬到近乎剌嗓子,沒有湯水浸泡,幹吃噎的嚇人的麵餅。
洛文身為廚師,自然也好奇:“你們說的肉是什麼?”
“是從聖骸工廠扔出來的廢料,我們有的時候會去撿來些新鮮的吃……但是有些孩子們吃不下。”
阿露椰對於洛文是有問必答,她沒了路上的那種遮遮掩掩,迴到了自己的村子,她身上那股孱弱的如同小動物一樣的氣質忽然發生了變化。
阿露椰抬頭看向洛文,苦笑了一下:“洛文大人,這還要多虧了您——容我向您介紹一下村子裏的情況吧。”
“嗯?”
洛文有些納悶,他雖然腦子不靈光,但一路上也感受到了阿露椰對自己一直抱有一種莫名的感激和信賴。雖然想不通緣由,但他在埃爾文幫助過的許多人身上也感受過同樣的情緒,所以他並不提防阿露椰,隻是跟著一路前進。
幾人穿行在小鎮的道路上,阿露椰緩緩地說到:“‘我們’在我走之前應當還剩下五十七人,但饃饃應當是看我太久沒有迴來,出去找我了……所以現在這裏應當隻剩下了五十六人。最開始,黑啼街一共有二百零六個孩子,除了現在還在村子裏的之外……剩下的孩子們都在這裏了。”
一麵說著,幾人一麵走到了村子的最角落——那是個麵積約有四畝左右的大空地,在發光菌類的照明下,大片大片的白色映到了眾人的麵前。
那是彌漫在村子裏花香的源頭——大片的白鈴花海。
一朵朵理應隻有一個月花期的白鈴花綻放著,隨著眾人到來,那些白鈴花仿佛有靈魂似的開始搖曳起來。
花海中間時不時地能看到幾個木頭牌子,上麵歪歪扭扭地書寫著難以辨識的文字。
“這些是‘我們’的食物來源之一。那是最早發現我們的‘好心人’給予我們的饋贈……有了這些花,我和饃饃這些第一批的孩子們才能勉強活下來。”
白鈴花的花朵是少數可以直接食用的花瓣,營養豐富,酸酸甜甜,洛文小時候也經常漫山遍野的尋白鈴花吃,每年的三到四月是他最開心的時候。
看到熟悉的鮮花,洛文舒爽地展開了眉頭。
阿露椰起身走到花海之間,行走在花海中的她如同仙子一般漂亮。她似乎很熟悉這裏的構造,漫步在木牌中間,她似乎對這裏的一切很熟悉,因而她並不費力地找到了同伴們插進去的那塊名為“阿露椰”的木牌,將之拔起,珍重地抱在了懷裏。
“唿,看來我還要晚些時候才能去跟朋友們見麵了。”
她轉過身走出花海,抬眼看著洛文:“白鈴花雖然很甘甜,但是長期食用卻會加劇我們這些人體內的病情……有好多孩子們便是因此而離開,在三個月前,我們獲得了第二種食物來源……這還多要感謝饃饃,還有您。”
“嗯?”
洛文指著自己,有些納悶。
“饃饃是我們這裏最強壯的孩子,他在第一位引領者的幫助下離開了地下,在外麵找到了冒險者的工作。因而有了些薪水可以購買食物和藥品……三個月前,他興高采烈地迴來,帶著一本小冊子,說是一位請他吃飯的神父送給他的,上麵記載著正確辨別魔物可食用部分的知識。”
阿露椰走到洛文跟前,目光盈盈地看著洛文:“您或許已經不記得饃饃的樣子了……但是您的那些知識幫到了我們。毫無疑問,你是大家的恩人。”
諾紋妲聞言,驚訝地扭頭看著洛文:“等等,你還把那玩意送過人!?”
“啊,是啊。”
洛文撓了撓後腦勺:“我會拜托認識的朋友幫忙印刷,然後送給一些看著比較年輕的冒險者。萬一他們遇到突發情況斷糧,有了那本書至少不會餓肚子。”
“那玩意兒不是咱們飽腹神教的聖物嗎!?”
“書就是拿來給人看的呀,我記錄下來那些文字,本來就是為了讓更多人不餓肚子。”
洛文由衷地笑了笑:“你看,這不就是幫到了人了嗎?”
諾紋妲露出了一臉難評的表情,她是沒想到魔王城的花名冊竟然真讓洛文拿出去做成美食圖鑒四處發放了。
難怪這家夥住的那麼寒酸,印刷書籍的技術是公國和教國壟斷的,教國不會私自印發其他教派的書籍,而公國的奸商又會漫天要價,估計欺負洛文老實不懂行情,狠狠地坑過這小子一筆。
“你啊……”
阿露椰領著眾人走到了花海旁邊的一間沉於黑暗的小屋子,抬起手來打開,裏麵一股惡臭的味道撲鼻襲來。
裏麵堆積著大量形狀各異的肉塊,血腥黏糊的爛肉裏麵還混著尖銳的骨頭渣子。
阿露椰苦笑了一聲:“我們以前痛苦到不行的時候,也有孩子提議去撿拾聖骸工廠不要的肉。但是那些肉都有毒,吃了之後肚子反而會更痛……這就導致了這裏依然有好多孩子隻肯吃白鈴花,哪怕病情一點點加重也不願意再吃這些肉了……”
她走到這群爛肉之間,目光環視了一圈,歎息一聲:“果然……願意吃‘肉’的孩子還是不多。”
洛文看著滿滿一倉庫的怪物肉,那股惡臭的味道並未讓他蹙起眉頭,反而是有些欣喜地睜大了眼睛。
“誒!這裏竟然有這麼多的肉嗎……天哪。”
他飛奔著跑進了倉庫,像是發現了寶藏的巨龍一樣,抬手抓起來一塊血淋淋的肉塊張嘴啃了一口:“唔,這是狼頭人的脊椎肉,裏麵混了大約30%的哥布林鼻子肉。嗚嗯唔嗯,肝髒的味道……這個應該是鷹身人的……了不起,鷹身人的捕獵難度很大的!”
看著洛文開心的樣子,阿露椰露出了複雜的苦笑。
此時諾紋妲終於憋不住了,她抬頭看向阿露椰問道:“你剛剛一直說的聖骸工廠到底是什麼東西?我怎麼從未聽說過教國還有這麼個機構?”
即便是魔王情報工作做得不到位,昨天和前天她也幫著洛文翻閱了近乎教國全境的地圖,她從未聽說過還有什麼聖骸工廠的存在。
“剛剛我們路過的就是。”
阿露椰抬起頭,看向洞穴的石頂,雖然她視線的盡頭什麼都沒有,但諾紋妲還是明白了她說的是什麼。
“那個巨大的光球……裏頭是一間工廠!?”
“對,我們的爸爸媽媽都是那間工廠裏的工人。我以前也曾經被爸爸媽媽帶進去過那裏麵,親眼見到過那裏麵……很氣派,很了不起。”
女孩兒的目光之中湧現了一些憧憬。
但諾紋妲卻察覺到了不對勁。
教國的工廠建設在地下本身就很詭異了。
為什麼工廠會定期扔出來魔物的肉作為廢料?那麼那個工廠加工的“產品”到底是什麼?
還有,既然那個大光球就是工廠,這些孩子的爸爸媽媽們為什麼不來管這些孩子們,任由他們在這跟垃圾堆一樣的地方腐爛發臭,甚至死去?
“你們……”
諾紋妲還沒說話,先說話的卻是銀駿。
“你們說吃白鈴花會加劇體內的病?那是什麼?我看你身體很健康,也不像是有病的樣子啊。”
顯然,魔王和長公主站位不同,最關心的問題也不相同。
對於銀駿的提問,阿露椰歎息了一聲。
“您是異國人,所以應當沒聽說過這種教國人特有的疾病……爸爸媽媽把它叫做‘光厭病’。”
光厭病,這個名詞諾紋妲不久之前才聽那個冒牌聖女提到過。
阿露椰的解釋和薇薇安所說的也相差無幾:
“光厭病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是不被母神祝福的孩子罹患的疾病。罹患這種疾病的孩子從出生開始就無法接受一切母神的恩賜,聖水、聖光,甚至是用來敬獻天使的花朵……我們就像是可悲的黑暗生物一樣,對聖光的接受度十分有限,稍微過量就可能昏迷……甚至致死。”
“先天疾病?”
銀駿聞言,沉思了片刻,旋即驚愕的抬頭:“那你們豈不是從出生就……”
“對,光厭病比較嚴重的孩子大多會在剛滿月,接受聖水洗禮的時候就死去。而我們這些癥狀輕一些的……也是父母花費重金,好不容易才活了下來……但被診斷出光厭病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基本上也和活在世間的亡靈沒有任何區別了。”
銀駿點點頭,的確,在教國這樣聖光教徒心中的聖地,到處都充盈著聖光的能量,那幾乎成了空氣構成的一部分。
罹患光厭病的孩子怕是在這裏連唿吸都是痛苦的。
“既然你們父母希望你們活下來,那為何不把你們送出國外去。在公國或者我們埃爾文也有不少的教國移民啊?”
阿露椰喉頭微微蠕動,她苦笑一聲。
“爸爸媽媽說,那需要好大一筆錢……在這裏的好多孩子們也是一樣,光是讓我們從聖水洗禮中活下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留在這裏的孩子們大多家庭都不富裕。”
“那你……”
阿露椰上下打量著如今已經是少女體型的阿露椰:“你是怎樣活到這麼大的?”
“因為,母神依舊憐憫我們。”
阿露椰雙手合十。
即便被聖光遺棄,即便生活在這深層的地下,她依舊沒有舍棄對聖光的虔誠。
“我的光厭病並不算太嚴重的,小時候還能像健康的孩子一樣外出遊玩,隻要不觸碰聖水一類的藥品。基本和常人無異,但隨著年齡的增長,體內積累的聖光會漸漸對我變得危險……就在我即將病發的時候,聖女大人出現了。”
諾紋妲一挑眉頭:“薇薇安?”
“對,薇薇安大人的歌聲會撫平我們體內的痛苦,暫時壓製住聖光的滋長。她的歌聲是我生命中的救贖……自從有了她,我們這些罹患光厭病的孩子也終於能踏入教堂,聆聽母神的教誨,假裝自己和正常而健康的小孩兒一樣。”
這份壓製可不是什麼母神的恩惠。
而是來自惡魔的低語。
薇薇安這個家夥的歌聲應當是一定程度上帶有魔力的,她無意中使用出來的惡魔力量正好可以和這些孩子體內日積月累的微弱聖光之力相互抵消。
那惡魔怕是也不知道她壞心辦了好事吧?
等等……
她真的不知道嗎?
諾紋妲迴想起來薇薇安幾乎不假思索地說出女孩兒的病癥,以及她攔住自己讓洛文隨意吸這個女孩兒的血的畫麵。
嗯……惡魔會有這麼好心?
“那聽你這麼說,隻要定期去聽歌就沒事了,為何你們現在要搬來這裏住……?”
“這還是要感謝浦茜米亞大人。”
“什麼……?”
聽到阿露椰的話,諾紋妲微微睜大了眼睛。
“等會兒……你剛剛說什麼……感謝???你們跑來這地下,伴隨著汙水生活,吃著魔物的腐肉,生存率連百分之三十都不到的環境……還要說,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