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去往辦公室的路上,禿頂男人時不時地打量著洛文和言真兩個“記者”。
洛文是非常經典的牧師打扮,雖然沒有顯著的六芒星十字圖樣,但衣服可以偽裝,味道卻不能。
這個男人身上洋溢著白鈴花的味道,手上也殘留著糖霜。
身為工廠的管理者,聖骸工廠的廠長·巴巴瑞恩太清楚這個味道了。
毋庸置疑,這個男人是長期的甘饌服用者,那玩意普通人一天吃一個都受不了,而這家夥吃過的甘饌少說也有兩位數了。
經常吃那玩意的人別的不好說,至少對教國,對聖光的忠誠完全不用擔心。
而且不止如此。
甘饌最近才大批量生產並投放到地麵,這個人吃的那白鈴花的味兒都快把他給浸透了,顯然是在開放之前就有資格長期服食甘饌的人。
也就是說——他是上頭的人,是領導。
估計是故意偽裝打扮過來陪同監督的。
至於那個身穿旗袍的小姑娘……毫無疑問,是公國人。
畢竟和冒險者公會一樣,記者這種職業屬於全世界都有,但不管在哪裏都是旗幟鮮明的公國產物。
這一支真實之神的信徒致力於通過所謂的“揭露真相”來操控輿論方向,作為教國最年輕的鄰居,公國靠著這支特殊的團隊迅速在本應有教國絕對主導的輿論場上占據一席之地,並隱隱有了反超的趨勢。
時至今日,就算是老牌洗腦大國的聖涅洛斯也不得不小心應對這群筆比刀狠的瘋子。
雖然不明白教皇大人為什麼會允準這些不要命的瘋子來到這裏,但禿頂男人很快神色嚴肅了起來。
這對他而言可能是此生僅有的機遇。
本以為因為不願意服食甘饌,自己會一輩子被派遣在這見不得光的地下,守著一群麻木的機械聊此餘生,但教皇顯然已經意識到了,光靠這群“純淨之人”是幹不成所有事的,自己這樣的聰明人會在未來有更大的空間。
讓那些天天吃甘饌的白癡來,恐怕三兩句就會漏了餡。隻有自己這種尚存理智卻又對教國絕對忠誠的聰明人,才能正確地誘導那個記者隻說出對教國有利的“部分事實”。
加油,巴巴瑞恩!你的好日子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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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兩位願意來我們聖骸工廠進行實地走訪調研,在這裏,請允許我由衷地代表政教廳、樞機團以及聖骸工廠的全體員工對兩位表示熱烈的歡迎!請容我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三年前在這裏上任的廠長,巴巴瑞恩。”
“謝謝謝謝,您太客氣了。”
洛文受寵若驚地接過聖骸工廠廠長親自遞過來的茶水。
而言真看到巴巴瑞恩那格外恭敬的態度,心中的一塊大石頭頓時落在了地上。
洛文哥包是有教國背景的,我就說尋常人怎麼有資格在埃爾文聖光分教堂租個倉庫供奉別的神,那群狂信徒不三天兩頭來砸玻璃鐵是有大原因的。
打量了一眼這間稍顯樸素的辦公室,老舊的沙發,殘破的木桌,散亂的工程圖和訂單,一切都說明了這位工廠廠長是個沒什麼背景的努力家。
嗯……合理,非常合理。
“兩位有什麼疑問盡管問我,我無所不答,但首先,還請允許我匯報一下我們聖骸工廠這些年的努力和改變。”
巴巴瑞恩清了清嗓子,作為地下世界的唯一娛樂方式,巴巴瑞恩有著看報紙的習慣,他自然而然地學著每個上報紙受采訪的大人物一樣坐在沙發上疊起雙腿,做出一副鬆弛的姿態,侃侃而談:
“首先,我們組建了專門的招商團隊,積極和外界開展合作——近期,我們成功和一位成功的年輕商人阿克拉姆先生達成了合作,解決了原材料進……”
“等等,阿克拉姆?你不知道他是魔物假扮的麼?聖骸工廠竟然跟他有合作?”
洛文一下子皺起了眉頭,聽到這間工廠和魔物竟然有合作,剛剛還誠惶誠恐的表情突然就啪嗒掉了下來,眼神陰鷙地盯著巴巴瑞恩。
巴巴瑞恩的冷汗刷地一聲就冒了出來。
他驚愕地看著洛文,這位他的‘上級’,吞了一口唾沫。
領導,這是可以亂說的嗎?
我他媽當然知道那是魔物假扮的,不然咱們從哪兒搞那麼多在魔王戰爭裏死去的廉價原材料來啊……
洛文冰冷的眼神仿佛一把刀子紮進了巴巴瑞恩的喉嚨裏,讓他冷汗如雨而下。
該死,還是自己被關在這地下太久,對外界太不了解了。阿克拉姆那個家夥不是剛迴到教國運貨麼?怎麼這麼快就暴露了?
還是說高層決定拋棄這個汙點?
不管怎麼說,巴巴瑞恩知道自己說了絕對不該說的話,在領導麵前扣了一筆巨大的印象分。
言真掏出了隨身攜帶的本子,她並不知道阿克拉姆死去的事兒,隻是一邊點頭一邊往本子上記。
“嗯,阿克拉姆……”
作為記憶能力稍微有些差的史學家,言真正是靠著貫徹“好腦子不如爛筆頭”這句聖賢言論才一步步活到今天的。
她並不知道,自己如同生活習慣一樣地記錄,在巴巴瑞恩眼裏就像是一下下剜著他肉的淩遲刀。
“不,當然——我的天,那人竟然是魔物嗎!?”
巴巴瑞恩在情急之下飛速運轉大腦,他強迫自己露出驚訝的反應:“我們完全沒有察覺,這這這,是我們的失職!”
“這倒也是,畢竟那個人皮變色龍很擅長偽裝成人類。你被迷惑了也很正常。”
洛文看著巴巴瑞恩的反應,表情鬆懈了下來。
巴巴瑞恩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果然,領導不是刻意刁難自己,而是在警告自己,今天這次采訪的目的是為了盡快洗清教國和魔物合作的黑曆史的。
難怪要讓公國人到聖骸工廠來,估計是公國人抓的把柄,這幫該死的金錢吸血鬼!
“哈哈,那我們聊聊員工吧,您剛剛也去廠裏麵實際看過了,我們的員工都是實打實的純粹之人,他們一心將自己奉獻給聖光……”
“對了,為什麼我問他們關於子女的事兒,他們都好像全然不關心的樣子?我聽他們的孩子說好久沒看到他們的爸爸媽媽了。”
冷汗再度從巴巴瑞恩的臉上流了下來。
他表情僵硬地看著洛文,耳邊傳來的言真飛快的筆記聲刷刷點點地仿佛一下下刺到了他的心窩裏。
他知道,最近這幾天,從‘臭水溝’裏跑出去了兩隻老鼠,但根據地麵傳迴來的報告,那兩個人應當都被處理幹淨了才對。
難,難道跑了一個?
是了,對了!其中有一個是喂給阿克拉姆了,既然阿克拉姆暴露在公國人手裏,那極有可能公國人也順手就下了那隻老鼠!
領導,我,我該說什麼?
巴巴瑞恩汗如雨下,胸口的布料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洛文。
而洛文隻是不解地歪頭:“您看著我做什麼,我在請教您問題呀?”
領導嘴裏蹦了個您,對於打工人而言無異於天穹崩裂,母神震怒。
巴巴瑞恩的心髒撲通撲通的劇烈顫抖,他唿吸憋悶,好久好久才從嘴裏吐出了一句:“我剛剛不是說了麼……他們已經決定把自己的終生奉獻給聖光……拋棄了傳統的世俗,成為了最虔誠的皈依者……”
“哦,原來是這樣。確實,虔誠太過頭的人也會有這樣的……”
這個借口牽強的要死,就算是白癡也會覺得有問題。
但洛文輕易被說服的表情讓巴巴瑞恩確信了領導現在還是在配合他的工作的。
該死,等采訪結束後要拎著腦袋去找高層賠罪了。
“那個,您要不要聽我簡單介紹一下廠裏的工作?比如說,我們如何讓白鈴花在入秋時節也依然綻放……”
“啊,啊,這個確實!我挺好奇的!”
洛文一拍巴掌。
巴巴瑞恩如蒙大赦,天可憐見,領導終於說了個我有腹稿的,他連忙解釋:“這一切都是源於母神的恩賜,我們使用了特殊的營養液來澆灌白鈴花的種子……”
“啊對了,說到白鈴花的種子啊。最近血影女士是不是也去過黑啼街啊?”
……
巴巴瑞恩正要口若懸河地開展演講把控局勢,但洛文的提問就像是鬥獸場裏的戰士猛地掄出一擊上勾拳,狠狠地砸在了巴巴瑞恩的下巴上。
他閉上了嘴,瞳孔巨顫。
“這,這,這,我,我,我……”
“嗨呀,您知道就知道,不知道也沒關係的。”
“那,我那我是該知道,還,還,還是不知道呢?”
“您照實說唄?”
我照實說了怕您又不高興啊!?
巴巴瑞恩絕望地看了一眼言真,又看向洛文。
洛文用鼓勵的眼神看向巴巴瑞恩,他那溫和的笑容曾經給無數吃不飽飯的埃爾文人心中帶去了安全感,同樣,這一次也成功幫助了一位絕望的教國廠長堅定了信心。
看到洛文如此的鎮定自若,除了鼓勵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警告含義的眼神,巴巴瑞恩吞了一口唾沫。
好。
領導。
這可是您讓我說的啊……
出了事您一定要為我兜底啊……
“那位擁有英雄稱號的血影女士……不,不知道什麼原因,意圖破壞詠歎盛典,被,被,被教皇大人給……親自逮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