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宮就是燕王就藩時修葺的王府,由蒙元時期的太子東宮改建而來。
燕王靖難成功之後便修建了規模更大的紫禁城,準備遷都了,原來的燕王府就變成了西內。
後麵,到了嘉靖朝,嚴嵩為了哄騙嘉靖皇帝,直接花了三百多萬兩將西內翻修一新,改成了嘉靖修煉專用的萬壽宮。
其實,萬壽宮原本就是個功能健全的王府,裏麵足有房舍宮殿一千六百多間,一應設施俱,就如同一個小皇宮一般。
萬曆帶著王皇後和永年伯王偉一家子搬進萬壽宮之後整個人好像都變了。
他好像變得特別貪玩,喝酒吃肉那也肆無忌憚。
每天一大早爬起來,他便跟著永年伯王偉一家子去打造水車,錘子、鋸子、鑿子什麼的他都玩得不亦樂乎。
到了飯點他便和永年伯王偉一家、小國舅李玄成,乃至單思南和成國公朱應楨,大口喝酒,大塊吃肉,談天說地,吃得不亦樂乎,渾然不把自己當個皇帝。
他就如同一個普通人跟自己家人在一起一樣,無拘無束,沒有一點當皇帝的架子,親切得很,也好說話得很,從不胡亂發脾氣。
其實,這就是他的本性,萬曆八年之前他就是這個樣子的,那時候他跟幾個親信太監在一起那也是無拘無束,玩得開心得很。
隻是一朝東窗事發,他喝多了,拿著劍跟一個太監比武,追著那太監一頓亂舞,不小心把人家頭發削掉了。
馮保告狀,李太後發飆,他被整得死去活來,那幾個親信太監也被流放淨軍,從此之後再沒了音信。
人的本性有時候是會被殘酷的現實所壓抑的,很多人年少無知的時候那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結果,長大以後麵對殘酷的現實時卻不得不低下頭,壓抑自己的本性,茍且偷生。
如果按曆史的軌跡發展下去,萬曆那也隻會過得越來越壓抑,直到氣得不上朝。
不過,這會兒就不一樣了。
他已經掌控了京營、錦衣衛和禁軍,自保肯定是沒問題了。
小國舅李玄成也迴來了,永年伯王偉一家子也來了,他身邊的親信之人是越來越多了。
他總算是可以適度的釋放本性活迴原來的自己了。
這會兒他腦海裏還融入了後世一個普通人的靈魂呢,跟自己人在一起的時候,他是更加的無拘無束了。
至於對待李太後和那些別用用心的文官,那就是另一種態度了。
他就裝作極度叛逆的少年,一頓亂來,稍有不順心那就胡亂發脾氣,甚至下旨砍人。
因為他很清楚,做個循規蹈矩的皇帝不但收拾不了那些文官,還會被那些別有用心的文官利用規矩禁錮,別說奪迴皇權了,人身自由都沒有。
他必須裝極度叛逆的少年,一頓亂來,才能用亂拳打死這幫老陰逼。
當然,這一頓亂來並不是真亂來,他是怎麼對自己有利就怎麼亂來。
這會兒他之所以釋放本性,玩得不亦樂乎,其實也是為了順帶麻痹張四維一下,讓這家夥認為他真的在不務正業,玩瘋了。
他是真的在玩,永年伯王偉一家子那也是真的在做水車。
永年伯王偉那不愧是能做到工部文思院副使的匠戶精英,木匠活做得那叫一個好,簡直令人歎為觀止。
王俊、王凍和王冰祖傳技藝那也沒落下,幹起木匠活來那叫一個麻利。
四人合力,那兩三丈大小的水車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成型。
水車主體他們用的是榫卯結構,支架就是一丈長胳膊粗的標準方料,一邊鋸出一個凸起的楔子。
然後再將一根腰粗的木料加工成十二邊型,每一麵兩端都用鑿子鑿出兩個凹槽來。
最後將二十四根一丈長的木料嵌進二十四個凹槽,擺出兩個圈來,再用契型的木料將兩個圈都連接成蜘蛛網一樣加固,水車的主體就做好了。
接下來就是水鬥和傳動軸。
水鬥就按二十斤水的量來,斜著固定在水車外圍就行了。
傳動軸是一根大腿粗的圓料,一頭鋸成方形凸起,然後在水車主體腰粗的木料中間用鑿子鑿出個相應大小的凹槽,嵌進去,用鐵釘固定住,水車部分就差不多完工了。
緊接著就是搗石頭的部分,這個其實不難,就在傳動軸上固定一些類似凸輪的木料就行了。
至於鐵錘,那就是固定在一個類似蹺蹺板的東西前端,蹺蹺板的後端就跟傳動軸上的凸輪連接在一起。
傳動軸跟著水車轉動,凸輪就會把鐵錘翹起,凸輪到頭,鐵錘落下,然後凸輪又開始將鐵錘翹起,如此循環往複。
這一個水車其實不止能帶動一個二十斤重的鐵錘,傳動軸弄長一點,一邊固定三組鐵錘都沒問題,因為水車上有十二個裝水二十斤的水鬥,鐵錘的翹起和落下其實就是跟著兩個相對的水鬥走的。
三天不到,永年伯王偉一家便將一個簡易的水力搗石機的構件全做好了。
至於組裝,很簡單,禁軍人多啊,隨隨便便就能把最大的水車主體抬起來,其他小構件基本兩個人就能抬動。
這天下午酉時許,夕陽西下。
萬壽宮東麵的太液池畔竟然立起了一個兩三丈高的水車,那漫天紅霞的映照下,看上去竟然還有點江南田園的韻味。
這水車還能動的,因為每個水鬥下麵那都連接了繩索,禁軍將士輪流拉動繩索,水車就會隨之轉動,一個水鬥裝水量才二十斤,一個禁軍將士輕輕鬆鬆就能拉起來。
萬曆看著那不斷翹起砸下的六組鐵錘,別提多興奮了。
這個其實還不合格,因為鐵錘翹起的幅度太小了,大腿粗的傳動軸裝上凸輪也就能讓鐵錘翹起尺許左右就會落下來。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翹起的幅度就相當於鐵匠在提起鐵錘往下砸,而掄起鐵錘鍛打那鐵錘最少要抬起七八尺高。
這個問題不大,他們隻需想辦法將凸輪的外延弧線做到八九尺長就差不多了,現在的凸輪外延弧線就一尺多長。
不過,這個不能在宮裏試。
他如果在宮裏試,那張四維肯定會知道他想幹什麼。
而且,宮裏也沒有足夠大的地方,更沒有推力足夠的河流,根本就沒法試。
他必須帶著人出宮去試才行,正好,他也想出宮了。
萬曆站在水車跟前看了一陣,又細細想了想,隨即問道:“國丈,這水車最大能做多大?”
這個嘛。
永年伯王偉迴想了一陣,這才細細解釋道:“微臣也就做過兩種水車,一種就是這十二鬥的,大致兩三丈高,還有一種二十四鬥的,大致五六丈高。
聽聞有的地方最大的水車是三十六鬥的,那豎起來最少有八九丈高,估計跟一座小山一樣。”
八九丈高很高嗎?
那也就相當於二三十米高。
後世的摩天輪好像兩三百米高的都有。
不過,這個年代由於材料限製能做出二三十米高的水車已經很了不得了。
萬曆饒有興致的問道:“那三十六鬥的水車是不是能帶動十八個二十斤重的鐵錘啊?”
永年伯王偉估摸道:“三十六鬥的水車估計帶動十八個五十斤重的鐵錘都沒問題,關鍵那個很費材料,而且很難造。
微臣以為,萬歲爺若是想打造方便,那還不如打造三個十二鬥的水車,三個十二鬥的水車我們四個幾天時間就能打造出來。
如果是三十六鬥的水車,十天半個月都不一定能打造出來,而且豎起來特別麻煩,那東西最少上萬斤,不知道多少人才能豎起來。”
這個倒是有道理。
萬曆細細想了想,隨即問道:“你覺得京城附近能調集多少木匠和鐵匠?”
這個就多了。
永年伯王偉估摸道:“當年永樂遷都足足調來十多萬匠戶建造皇城和京城,後麵因為匠戶需要輪班,十多萬匠戶大半都留在京城附近了。
而且,這留下的大半經過一百多年的繁衍,差不多又達到當初十多萬戶的規模了。
這其中最多的就是木匠,估計最少有三萬戶,鐵匠少點,兩萬戶應該是有的,因為這些匠戶的戶籍大多不在北直隸,具體多少那還得內閣和工部行文征召才知道。
如果萬歲爺就招正值壯年的熟練匠戶,那木匠最少能招來三萬,鐵匠招來兩萬應該沒問題,如果萬歲爺連同能幹活的匠戶家眷都征召,木匠最少能招來八九萬,鐵匠招五六萬估計都沒問題。”
朕能幾萬幾萬的招嗎?
張四維肯定不會同意。
這家夥說是說聖旨隻要不違背大明律例那就不會阻擾,但這個大明律例指的並非真正的大明律例,而是看對這家夥是不是不利。
他下的聖旨如果對張四維不利,那這家夥肯定不會批!
這家夥不批朕就沒辦法嗎?
萬曆想了想,隨即果斷道:“小舅,擬旨,天太熱了,朕要在宮外尋個地方建造避暑山莊,命戶部籌集白銀兩百萬兩,工部調集匠戶兩萬,準備修建避暑山莊。”
啊?
這個張四維不可能同意啊!
果然,沒過多久,聖旨便被張四維附上票擬給打迴來了。
票擬上寫著:萬歲爺恕罪,此乃貪圖享樂,勞民傷財,切不可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