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伊蒙與戈塔什
伊蒙在逼仄的巷弄間疾馳,潮濕的磚石牆麵爬滿墨綠青苔,腐壞氣息與陰溝汙水的腥臊在空氣中糾纏。
直到與一名乞丐錯身,記憶才如潮水般湧來——那時他剛從任務目標家中出來,血淋淋地站在巷子裏,一時間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
那乞丐蜷在牆角,破舊鬥篷下,潰爛的肌膚泛著詭異的光澤,連麵前破爛的紙盒裏有無施舍都不在意,更不會在意伊蒙是不是沐浴著鮮血跑出來。
伊蒙翻了翻口袋,隨手拋入一枚銀幣,金屬墜地的脆響驚起塵埃,卻惹得管家在身後驚恐大喊,仿佛他觸碰了某種禁忌,那慌張的模樣,好似親眼目睹世界末日降臨,哦不對,應該是神明降臨,如果真是世界末日他一定會開心到鼓掌。
伊蒙迴味著往昔那些頗具趣味的故事,博德之門的街頭巷尾於記憶中逐漸明晰。
無數個夜晚,他曾在銀白月色下這般狂奔,青石板路被腳步叩出細碎聲響。此刻奔行間,忽而念頭閃過:或許某個月夜,自己與阿斯代倫也曾在這縱橫交錯的街巷裏錯身而過?
正思索著,飛龍關要塞已赫然矗立。
典禮臨近,守衛愈發森嚴,大抵是為防範即將與戈塔什徹底撕破臉的奧林?但伊蒙並不憂慮,他本就沒打算光明正大進入。
想當初,即便警惕的暴君四處安插護衛,也攔不住他這慣於不走正門的刺客。按舊計劃,爬上側麵牆麵,登上鮮少有人踏足的陽臺即可潛入——可剛貼近建築,兩個鋼鐵衛士的視線便如寒芒般鎖定他。
伊蒙暗自咂舌,看來在自己離開的時日裏,戈塔什已經將安保漏洞填補得徹底。
“站住,居民。你非法入侵飛龍關要塞已違背博德之門法律——”鋼鐵衛士的機械聲驟然停頓,似在接收全新指令,“您不會受到懲罰,戈塔什大人在內部等候您。”
金屬軀殼轉動,竟為他讓出通行的路徑。
伊蒙利落地翻身上至目標位置,指尖輕叩鋼鐵衛士的金屬軀殼,一邊左右打量一邊點評:“改版後性能提升不少,連接收指令的速度都跟著變快了。”
話音未落,鋼鐵衛士體內驟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機械嗡鳴,竟似壓抑的輕笑,那熟悉的韻律穿透金屬構造,仿佛有個熟悉的靈魂藏於其中,在齒輪運轉間悠悠蕩開。
自信、優越且居高臨下。
戈塔什從未想過還能再與伊蒙重逢,他甚至已經將他安葬,衣冠塚,就在艾絲黛爾身邊。
眼前的小刺客,對於戈塔什來說仿佛蒙了層陌生的紗,可某些熟悉的特質又讓過往記憶瞬間翻湧。
曾幾何時,他總在書桌前翻動資料,手邊紅酒杯輕晃,看著伊蒙攜一身血色自外陽臺踏入,隨手將染血衣物丟得滿地,而後悠然浸入為其備妥的浴桶,後仰的脖頸間溢出幾聲愜意低吟。
“瞧瞧,這不是我最鍾愛的刺客嗎?”戈塔什起身,步伐緩緩,朝倚著陽臺窗框的伊蒙走近,到底有了不同——從前熟稔的隨意感,此刻摻進了複雜心緒。
他逼近,聲線低沉:“從失敗堆砌的屍山血海中殺迴來,奧林告知我你歸來時,我幾乎不敢置信。”
伊蒙嘴角一勾,眼中滿是戲謔的光,隨口調侃道:“聽起來你還挺想我?”他斜靠著窗框,姿態隨意,仿佛從未離開過這裏,周身散發著一種曆經生死後更肆意的不羈。
戈塔什停在他身前,目光緊緊鎖住伊蒙,聲音裏沒有半分虛假:“當然,你失蹤之後,我無時無刻不在懷念你。你我一起做過多少大事,聯手拿到王冠,奴役主腦,還打造出史上最成功的詐騙教團。那些日子,我從未忘記,我也無比懷念。”
他頓了頓,眼神裏閃過一絲狠厲:“奧林還大言不慚,說把你耍得團團轉,可我清楚,你絕不是會任人拿捏、束手就擒的人。”
伊蒙挑了挑眉,伸手把玩著袖口的絲帶漫不經心地說道:“她確實給我添了不少麻煩,不過想徹底困住我,她還不夠格。倒是你,這陣子沒我幫忙,一個人處理這些事,還習慣嗎?”
他語氣裏帶著幾分挑釁,像是在試探戈塔什如今的能耐,也像是在懷念曾經兩人並肩的日子。
戈塔什長歎一口氣,神情滿是疲憊,像是被現實狠狠磋磨,“在你失蹤之前,一切都順風順水。直到奧林接替你,她簡直把一切搞得一團糟。她不像你,完全不受控。”
說著,他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眼中盡是懊惱與無奈,“她自以為高明,擅自更改計劃,到處進行沒價值的屠殺,完全不顧後果。現在好了,各方勢力都開始警覺,我們的處境愈發艱難。”
他走近伊蒙,目光懇切:“你迴來就好,隻有你能理解我的想法,清楚該怎麼做。”戈塔什的聲音低沉,似乎完全相信隻要伊蒙點頭,那些失控的局麵就能重迴正軌。
他將早就醒好的紅酒遞到伊蒙麵前,“來一杯嗎?”
伊蒙的目光在那杯紅酒上短暫停留,卻並未伸手去接。他抬眸,與戈塔什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一時間,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戈塔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但很快,他便恢複了那副從容的模樣,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伊蒙的反應,又像是在掩飾內心的些許失落。
他沒有再多言,將酒杯緩緩送至唇邊,仰頭一飲而盡,動作優雅又帶著幾分孤注一擲的決然。
隨後,他轉身,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將後背毫無保留地朝著伊蒙,這個動作,曾是他們之間信任的象征。
“你並沒有去尋找我,”他終究不隻是為了客客氣氣來敘舊的,伊蒙的聲音在靜謐的房間裏響起,帶著一絲冷意,像是裹挾著冬日的寒風,他的雙眼緊緊盯著戈塔什的背影,不放過對方任何細微的反應,“原因你很清楚,你認為相比起我,奧林更蠢,不會發現你的野心和渴望,可你低估了奧林的瘋狂和不聽指揮,她讓你吃了不少苦吧?”
戈塔什的身形微微一滯,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伊蒙的眼睛。
伊蒙勾起嘴角,心中暗自想著,連自己偶爾都會因為奧林頭疼,更何況是整日謀劃、以腦力工作為主的戈塔什呢。
“她確實是個變數。”戈塔什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卻難掩其中的疲憊,“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不能挽迴局麵,也許我們還能像以前一樣……”
伊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眼神裏卻沒有半分笑意,直直地盯著戈塔什,“奧林想要讓我殺了你。”這句簡短的話,像一記重錘,瞬間打破了房間裏原本微妙的氛圍。
戈塔什聞言,臉上的神情先是一怔,隨後陷入沉思,像是在認真權衡這句話背後的含義。片刻後,他緩緩轉過身,後腰慵懶地倚靠在桌子上,姿態看似放鬆,可周身散發的氣息卻讓人莫名緊張。他微微瞇起眼睛,迴望著伊蒙,聲音低沉卻又帶著一絲試探:“所以,你是來殺我的?”
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聲隱隱傳來,吹得窗欞簌簌作響。
伊蒙沒有立刻迴答,他微微歪頭,上下打量著戈塔什,似乎在考量如何迴應這個問題。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嗤笑一聲,“你覺得呢?”
戈塔什臉上浮起一抹誌在必得的笑意,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篤定地開口:“我深知,你若還對我們一同追逐的目標抱有熱忱,那必然會優先除去奧林這個不安定的隱患。她肆意妄為,屢屢壞我計劃,攪亂局勢,你我都清楚她是前行路上最大的阻礙。”他迴到書桌後麵,雙手撐在桌麵,目光牢牢鎖住伊蒙,像是要將他看穿。
“至於你想殺我這件事,”戈塔什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對過往記憶的篤定,“以我對你的了解,若你真有這心思,肯定會把我留到最後。畢竟,你向來習慣把珍視或在意的,不管是人還是事,都留在最後慢慢品味。”他靠迴椅背,十指交叉,神色輕鬆,仿佛一切盡在掌握,靜候伊蒙的迴應。
“戈塔什,我們早就不複從前了。”伊蒙聽出戈塔什話語中的熟稔,眉頭緊蹙,忍不住提醒道。
“啊啊——”戈塔什迅速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打斷了伊蒙下麵的話,神色間不見絲毫的在意,仿若那些改變與隔閡都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塵埃,“我知道,我從奧林那聽說了,你在失憶後又找到了你的新玩具。”
他嘴角浮起一抹看似漫不經心的笑,“但我們都清楚,那並不重要。什麼新玩具、失憶的過往,我統統不在乎!那些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在這混亂世間,唯有我們共同開創的事業,才是我心中的日月,是劃破黑暗的唯一曙光。”
“王座、權力、無上的榮耀,這些才是我們的征途。至於其他,不過是螻蟻瑣事,不值一提!別被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蒙蔽雙眼,迴到我身邊,我們繼續征服一切,重塑這個世界的秩序!”
他微微仰頭,目光中透露出一種狂熱與執著,仿佛透過眼前的伊蒙,看到了那個隻存在於他幻想中的未來藍圖,“伊蒙,我最心愛的小刺客,你我本就是同路人,過去是,現在也該是。奧林的出現隻是個意外,她的愚蠢與莽撞,讓我們的計劃偏離了軌道。但你迴來了,一切就都還有轉機。”
戈塔什上前一步,眼神裏滿是蠱惑,試圖重新拉攏伊蒙,“和我一起,先解決奧林,再重拾我們的大業,那個主宰一切的未來,依舊在前方等著我們。”
伊蒙雙眸緊緊鎖住戈塔什,眼神中帶著探究與審視。他的目光仿若一把銳利的手術刀,試圖剖析眼前這人靈魂的每一處褶皺。
有時候,伊蒙心底真真切切地好奇,雖說戈塔什曾向他透露過些許往昔經曆,可他依舊難以勾勒出,究竟是怎樣的過去,才孕育出了如此複雜而獨特的一個人。
野心勃勃,像是永不知疲倦的困獸,對權力和成就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
永不放棄,無論前方荊棘叢生還是懸崖萬丈,他都能咬著牙,踏血前行;
還總能精準地捕捉到垂在手邊那如遊絲般細微的機會,哪怕機會脆弱得隨時可能斷裂,他也能憑借著驚人的敏銳和果敢,在千鈞一發之際牢牢攥緊,將其化為通往成功的墊腳石。
伊蒙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輕聲歎道:“你總是這麼能說會道。”這簡短的話語裏,藏著的不知是調侃,還是對往昔並肩歲月的追憶,又或是在感慨眼前這人深不可測的城府與魅力。
“可如今,叫我如何再去相信一個曾背叛過我的人?”伊蒙緊緊盯著戈塔什,目光如炬,試圖從對方的神情中捕捉到哪怕一絲一毫的虛假,也想看看,這個巧舌如簧的人還能說出些什麼。
戈塔什似乎早有預料,不假思索地給出了答案,語調沉穩且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那就讓我們重新簽訂契約,以靈魂和肉體起誓,許下這句神聖的諾言——我不會傷害你,你也無需對我抱有戒心。”
他微微前傾,眼神中透著狂熱與期待,“想象一下,我們攜手並肩,共同成為統領費倫的帝王。不,不僅僅是帝王,我們將化身至上真神,成為這片土地乃至更廣闊世界的絕對統治者。”
稍作停頓,他繼續說道:“索姆的耐色石你可以先保留著,待你解決掉奧林,獲取她的耐色石後,再將它們合而為一。而且,隻要契約有效,我的鋼鐵衛士絕不會對你有任何威脅。”
伊蒙在內心暗自思忖,盡管滿心都是懷疑與警惕,可戈塔什此刻的神態、語氣,無一不在昭示著他的認真,他確實打算與自己分享權力。
過去的自己期待過嗎?或許吧,但不重要了。
伊蒙的身影消失在視野中,戈塔什一直緊繃的神經才如鬆開的弓弦,緩緩鬆弛下來。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嶄新的契約上,伊蒙的名字赫然在目,他清楚,這名字意味著自己獲得了緩刑——至少在奧林倒下之前,自己是安全的。
所謂的敘舊情?嗬,那不過是表象罷了。戈塔什太了解他的小刺客了,伊蒙雖比瘋狂的奧林多了幾分理智,可骨子裏卻是個隨心所欲的人。
剛才的交談,就像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自己精心籌備的明天的典禮,便會瞬間淪為自己的葬禮。
剛才伊蒙即將離去之際,戈塔什還是開口問道:“你會迴來參加明天的活動嗎?”
伊蒙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明天見,公爵。”
那笑容一如往昔,卻又仿佛隔了萬水千山。
是啊,契約重新簽訂,可有些東西卻再也迴不去了。
過去的情誼、信任,都已在歲月的洪流和利益的糾葛中消逝殆盡,隻剩下這被契約捆綁的合作,在這暗流湧動的局勢中,顯得如此脆弱又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