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燭光輝,漫浸屏幃。
窗前,王揚展開白紙,提筆蘸墨,陳青珊biu的一下站到王揚身邊,明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著紙麵,神色期待。
王揚笑道:“今天不寫小說。”
“哦。”陳青珊鳳眸一暗,整個人都蔫了幾分。
王揚見此便道:“一會兒我給你講一段。”
陳青珊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嘴角上揚,點頭飛快,表情還有點小激動。
王揚準備下筆,見陳青珊還在邊上等著,哭笑不得道:“這樣,你先去練劍,我完事就來找你。”
陳青珊想了想,認真問道:“我不練劍,看書可以嗎?”
“可以啊。”
“吃黃柑可以嗎?”
“可以。”
陳青珊眨眨眼,試探道:“那——”
“小珊啊,看書的時候是不可以吃帶汁水、易碎屑或者沾油汙的食物的。”
“哦。”
小珊嚐試失敗,垂頭喪氣地撤離。
王揚一邊寫字,一邊悠悠說道:
“我讓宋嫂買了榛子和板栗,一口一個的話,沒有碎屑,也沒有汁水油汙,不過記得擦手......”
小珊身影一頓,瞬間恢複元氣!
王揚看著陳青珊元氣滿滿地出門,笑了笑,然後目光重新迴到紙上。
紙上是他剛寫的三個蠻部名:
“永寧蠻(a)、武寧蠻(b)、宜都蠻(c)”。
王揚在孔長瑜討論的過程中已經得出了答案,但他行事一向求穩,所以現在要複盤,他要重新推理一次,尋找自己的漏洞。
此時在複盤的不隻王揚一個。
孔長瑜也在複盤,給巴東王複盤。
“下官首先建議他去掉的是——宜都蠻(c)。”
巴東王皺眉:“你......”
“王爺試想,如果他在第一層,是真心求教,那就會聽我的建議,去掉宜都蠻。
但如果他在第二層,是特意來探問機密,那就會把宜都蠻當成我們交易的對象。”
巴東王點頭:“的確如此。”
“但如果他在第三層......”
巴東王:“嗯???”
“如果他在第三層,即他確實是來探問機密的,但他又能同時站在我們的角度想到,下官先拋出來的、堅決去掉的‘宜都蠻’(c)是障眼法,所以,他不信!”
......
王揚看著紙上寫的“宜都蠻”三個字,墨眉微蹙。
......
巴東王疑惑道:“他不信不是正好猜對了嗎?你這拋出的宜都蠻也沒起到迷惑作用啊。”
“不。如果他在第四層......”
巴東王無語打斷道:“你等等!哪來這麼多層......”
孔長瑜看著巴東王,定定說道:“他是王揚。”
巴東王愣了一下,旋即坐正,伸手道:“先生繼續。”
“如果他在第四層,他會想到實則虛之,虛則實之,會猜測我是故意反其道而行,那麼我最先去除的,也是最紮眼的宜都蠻(c),反而才是我最想隱藏的!”
......
王揚執筆,筆尖在“宜都蠻”上懸停,目光沉靜。
......
巴東王眼中閃過一絲玩味,嘴角微微上揚:“有點意思。”
“並且下官在與他爭執餘下兩部時,刻意忽略宜都蠻部,如果他暗藏心機,那就更會懷疑我是故意轉移注意力,避實就虛,模糊要害。這樣,他就很可能錯誤地認定,宜都蠻(c),才是我們要掩蓋的真相!”
......
王揚下筆,在宜都蠻(c)上畫了個叉。
......
巴東王先是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又有些擔憂地問道:
“那如果他在第五層怎麼辦?”
孔長瑜微微一笑:“下官早有安排。為了防止他在第五層,下官去除宜都蠻(c)後,緊接著便力薦永寧蠻!(a)”
巴東王驚怒道:“你——”
“王爺容稟!他若存心試探機密,又識破宜都蠻(c)的幌子,此等狡獪心思,就不光在算事了,也能算人。所以下官要贏他,也要算人!”
......
王揚站在案前,左手托右肘,右手手指在空中一根根撥動,凝視窗外夜色,眼神深邃。
......
巴東王驚怒未消,瞪著虎目:“算人?你什麼意思?”
“他算下官不敢弄險;算下官性文懦,又領著王命,不會自作主張,而王爺的性子又.....總之王爺不會同意下官如此行事;他算我們要求萬全,不肯讓此事有絲毫閃失——”
巴東王立即道:“當然不能絲毫閃失!”
孔長瑜胸有成竹,聲音沉穩:
“不會有閃失的。在薦永寧蠻(a)的同時,下官還在反對武寧蠻(b),他若真是心懷叵測,又認定我不敢弄險,則所疑心者,必然在武寧(b)、宜都(c)兩部之間,又豈會懷疑我極力推薦的永寧蠻(a)?難道我不怕他直接選了永寧蠻(a)開商路嗎?”
......
王揚拿起筆,筆尖在“永寧蠻”(a)上方停頓了片刻,隨後緩緩移向“武寧蠻”(b)。
......
巴東王神色陰沉起來:
“本王看不出來你怕,本王看到你膽子大得很。
你別忘了,現在隻是防備他別有用心,所以把事做得周密些而已。
但如果他就是單純要選蠻路,然後聽了你的意見選了永寧蠻(a),
你預備怎麼辦?
這不是弄巧成拙嗎!”
孔長瑜拱手:“王爺放心,必不會如此。”
巴東王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你如何保證?!”
“下官之前說了,不僅要算事,還要算人。我算這個人,是王揚。”
巴東王眉毛一立:“是王揚又如何?”
“他不是耳根子軟的人,也不是不通事務的人。
他營商弄賈,史見洞達,助成常平倉,寫過《南蠻統考》。
這樣的人,難道會憑我爭論一番,便改了主意?
他排斥‘永寧蠻’,是因為永寧蠻對通商有一個致命隱患,那便是多戰亂!
王揚當知通商之道,要在平順;試行之所,務求安穩。”
孔長瑜淡淡一笑:
“永寧不寧,他如何能選?朝廷,又如何敢用?
至於下官極力貶低之‘武寧蠻’(b),他若是腐儒愚士,下官恐他拘於俗義,不察時變,輕信了下官的話;
他若是不通蠻事,下官憂他無知妄斷,不知細究武寧蠻惡名之由來。
可他聰明博學,下官自然無憂無恐。
他反複和我爭‘武寧蠻’(b)信義之事,其實代表他已經將‘永寧蠻’(a)摒除在外!
所以下官準備的這條鎖鏈,套的,恰恰是他這個聰明人!”
巴東王看著孔長瑜,嘶了一聲:
“老孔,你今天看著有點不一樣了,頗有當初向本王獻‘捶車策’和謀劃分遣王府諸近衛入軍中的意思了。”
孔長瑜躬身彎腰,笑嗬嗬道:
“老狗不遇事,自然軟塌塌地趴在門口,但如果有賊人在門外偷偷摸摸,老狗自然要爬起來,抖擻精神,替主人看家護院。”
他說到此處,收起笑容,正色道:
“下官承王爺青睞,擢為入幕之佐。雖不敢言智計超群,然亦知謀事當隱,行事當密。
下官平日不顯鋒芒,非無能也,實為王爺大事計,不欲引人注目。
今日事在要密,故不得不露爪牙,以報王爺知遇之恩!”
孔長瑜說完,向巴東王斂袖深揖。
巴東王雖知孔長瑜這一番表現,有一大半是被自己要收王揚入幕給激到了,所以不僅要利用此局和王揚一爭短長,還要鞏固地位,以示己之不可輕替。所以什麼鋒芒、引人注目那些話,也都是暗貶王揚的。
但他並不介意孔長瑜的這點小心思,正如他不介意王揚有些小心思一樣。
巴東王爽朗大笑:
“瑾懷啊!
你入幕多年,本王最是看重!
今日肯露鋒芒,智算王揚,更是讓本王刮目相看!
本王得卿(你),如魚得水!
有此智士,何事不成?”
孔長瑜神色如逢甘霖,如飲美酒,當即撩袍下跪,聲音激昂:
“長瑜不才,願為王爺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巴東王高聲叫道:“來人,賜孔先生錢二十萬!”
孔長瑜身子一抖,顫聲道:
“王爺厚賜,長瑜何敢克當?!長瑜不過盡本分之事,何德何能受此重賞?!!”
巴東王滿麵喜色:
“當得起當得起!
王揚那小子唬了本王好幾次,你這次唬了他,算是給本王出了一口氣!
再者,王揚論學拔得頭籌,得錢十萬,荊州儒生學子宗之。
但本王知道,他今日,敗在你手裏!
他能得十萬,你自然能得二十萬!”
巴東王上前,拍了拍孔長瑜的手:
“凡是你沒得到的,本王都會替你補上。你現在隱的名,本王將來替你揚!”
孔長瑜眼臉俱紅,雙頰劇烈顫抖著,額頭重重磕下,身子伏在地上,嗚咽大哭:“王爺!!!!”
巴東王仰頭,甚覺躊躇滿誌。唯一可惜的是,王揚這小子,並不知道自己敗了。
......
雕花木門半掩,一道俏影悄然出現。
陳青珊的腦袋從門側探了進來,一縷青絲垂下,柔柔地滑過她的臉頰。
王揚身影映在燭光中,迴眸而笑:
“你偷偷摸摸地幹嘛?”
陳青珊覺得自己的心跳聲突然變得好響,磕磕巴巴道:“好......好了嗎?”
王揚笑道:“好了,王揚故事會正式開始。”
隨即坐到日常和陳青珊講故事的老位置。
小珊趕緊進門,捧著個小瓷罐,坐在王揚對麵,然後把瓷罐放到兩人中間,裏麵是她剝好的榛子和板栗。
王揚撿了顆板栗吃,開口道:“上迴書說到,豐山險道,莊周一劍壓服九大高手——咳,先等等,我去喝點水。”
“我去!”
陳青珊搶先站起,快步走到書案前,為王揚倒茶,看到案上有一張紙,紙上寫著:“永寧蠻(a)、武寧蠻(b)、宜都蠻(c)。”
奇怪的是,武寧蠻(b)和宜都蠻(c)上麵都畫了個叉,而永寧蠻(a)則被圈了起來。
九字之後,還有一句話:“謀人,人亦謀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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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資治通鑒·齊紀二》:“初,皇子右衛將軍子響出繼豫章王嶷;嶷後有子,表留為世子。子響每入朝,以車服異於諸王,每拳擊車壁。上聞之,詔車服與皇子同。於是有司奏子響宜還本。三月,己亥,立子響為巴東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