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阿水好心的提醒與規勸,聞潮生既沒有表達自己的謝意,更沒有迴應,他的注意力似乎放在了其他更為重要的事情上,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很委婉,很堅強地向阿水問道:
“我真的學不了你的功夫?”
阿水映在牆壁上的影子顯得很沉默。
“你這麼想跟我修行?”
聞潮生真誠地迴答道:
“很想,非常想。”
阿水微微偏頭,目光從狹長的眼縫中流出,穿過躍動的光火,落在聞潮生的麵龐上。
“為什麼?”
她這一次提問的時候,似乎要比上一次認真了些。
聞潮生的迴答一如既往簡約:
“因為你夠強。”
“阿水,像你這麼厲害的人,能在四國的江湖中排上號嗎?”
阿水懶懶道:
“曉不得,我不是江湖上的人。”
聞潮生睜開了眼,側目與阿水對視,本來覺得阿水是在敷衍他,可看見那雙眸子時,聞潮生又不由得信了。
對方根本沒有欺騙他的必要。
“所以,你能教我修行嗎?”
他再次問道,隻是得到的仍是阿水冷漠的答複。
“聞潮生,我教不了你。”
她看著煙火那頭的大男孩,用一種稍顯緩和的語氣,講述出了一個讓聞潮生絕望的事實:
“不止是我,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的人都教不了你,甚至連傳聞中的那些修行聖地的人都不行。”
“上一次你問我的時候,我告訴你,你學不了我的功夫,是因為你的年紀大了,骨架定型,影響了丹海,但事實上根本不是這樣。”
“你無法修行的根本原因……是你壓根兒就沒有丹海。”
聞潮生聽到這兒,直接從地麵上坐了起來,困意全無。
“你確定?”
阿水篤定道:
“我確定。”
“這種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但當時我還不確信,因為世上沒有丹海的人寥寥無幾,十萬個人裏也未必能找到一個,所以我那時還刻意在你身上摸索了下,最後發現你的確沒有丹海。”
“因為這樣,我才說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倒黴蛋。”
聞潮生看著阿水出神了許久,緊緊抿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水又說道:
“方才的那名白龍衛之所以如此瞧你不起,就是因為他也看出你是一個完全沒有辦法修行的人,丹海是人溝通天地自然的途徑,人身七百二十竅,皆有妙用,但唯有凝練之後的丹海之力能夠激活穴竅,釋放潛力,使之動如山中玄風,海上驚潮,鳴澤天地,綻若神雷。”
“普通人無論如何鍛煉身軀,肌肉與筋骨之力,永遠無法和天地間的力量抗衡,因此尋常人在修行武者的麵前,孱弱如嬰孩,毫無反抗能力。”
“你天生缺少丹海,無論後天怎樣努力,潛力終究有限。”
“你這人不錯,我本不想如此打擊你,但遲早你會接觸到這一層,瞞得太久或許反而對你有害。”
聞潮生的眼神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空洞,沒過多久又恢複如常,他看著躺在地麵上的阿水,不死心地真誠請教道:
“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
阿水搖頭。
“我沒有一丁點辦法。”
“這種事情本來概率就極小,而我又不是專門開宗立派的修行宗師,對於教導徒弟全無心得。”
“你非要跟我學,我隻能教你一門道家的養身的功夫。”
聞潮生遲疑了片刻,還是道:
“什麼功夫?”
阿水:
“北海道人當年遊曆天下,在趙國極東處的碣石上刻下了三門自創的奇術,分別是鯨潛、妄語、不老泉。”
“我會的這門奇術,便是不老泉。”
“這門奇術比較特殊,不需要丹海也能修習,但效果因人而異,而且隻能強身健體,延年益壽,無法讓你擁有開山碎石的力量。”
聞潮生毫無氣餒,說道:
“練了總比不練強。”
“你說得對,我就是這個世上天下第一倒黴蛋,但倒黴蛋也有倒黴蛋的活法,如果我不想活,那我應該死在三年前,至少我不需要受這麼多的折磨。”
“這三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怎麼才能活下來,怎麼才能活得更好,與之相比,沒有丹海好像也不算什麼特別嚴重的事。”
阿水凝視著聞潮生的麵龐,直到現在,她才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聞潮生對於生活的信念。
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在她胸口緩緩蔓延,似乎那些舊傷的痛楚慢慢被掩蓋了些,阿水轉過臉,閉上眼睛說道:
“睡覺吧。”
“明日清晨我傳你口訣,教你引導方式。”
…
苦海縣,縣衙。
星月灑下的光輝被風雪掩蓋,淳穹站在了存放劉金時屍體的房間裏,吾邪仍舊持刀在一旁守候,隻是他的那條較短的胳膊被縫上了密密麻麻的針線,手肘處用一塊白布條吊在了脖子上。
劉金時的屍體隻是被翻動了一下,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異常。
淳穹檢查了一遍劉金時的屍體之後,有些不可思議地對著旁邊的吾邪問道:
“你說今日來的那瘸腿女人,修為還在你之上?”
吾邪嘴唇略顯蒼白,淡漠的眸子裏出現了當時交手的畫麵,迴道:
“遠勝於我。”
淳穹臉色凝重了許多,目光掃向了吾邪的傷臂,道:
“能看出功夫路數嗎?”
吾邪搖頭。
“沒有路數。”
“她用侍衛的長刀,皆是橫撇豎捺。”
“但每一招都是擋不住的殺招,幸是她腿瘸,身法不便,我與她纏鬥十招,交手一招,輸了一條手臂。”
“而且她身上有傷,還不輕,若非關鍵時刻她舊傷複發,那一刀斬下的就是我的頭顱。”
淳穹聽著吾邪的描述,隻覺得頭皮發麻。
“吾邪,你十五年前入龍吟境……如今卻擋不住此人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