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海縣,縣令府邸。
劉金時死後,他花費重金修建的府宅被淳穹占住,外頭牌匾換成了淳府,但淳穹似乎對於住處沒有那麼大的要求和占有欲,內部沒有任何改建,甚至連先前伺候劉金時的仆從都沒有替換。
他拖著劉金時的案子沒有立刻結束,是因為那瓶消失的毒藥讓他心裏不安定,總覺得那瓶沒找到的毒藥最後會惹出大麻煩。
傍晚夕陽餘暉灑遍了大地時,淳穹仍然坐於自己的書房內,昏黃的光落在了他麵前的書桌上,將紙上的墨漬映照得熠熠生輝,這是他抄寫的齊國學士汪盛海耗盡六十年心血寫出的《治國論》。
對於齊國這片土地而言,汪盛海是極為特殊的存在,作為齊國修行聖地前身闌幹閣出來的學士,他平生卻不沾半點修行,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治國養民上,六年前汪盛海病逝後,連一向酒池肉林,不問朝政的齊王都為其戒酒戒笙三日,後追封爵位,葬其於先王山陵腳下。
這些年闌幹閣對於外來的招生愈發嚴格嚴肅,外人若是想要考入闌幹閣,熟背《治國論》是基礎中的基礎。
而闌幹閣作為齊國境內最高的儒學聖地,是直通齊國官僚體係的快速通道,也是寒衣人士幾乎唯一平步青雲的機會。
淳穹之所以如此想要一個進入闌幹閣的機會,就是因為他想靠著自己的能力將家族曾經失去的東西拿迴來。
考入闌幹閣無疑是最快,最穩妥,最有可能的一條路。
他盯著麵前桌麵上的字跡出神,直到夜幕拽走了夕陽落下的殘光,漆黑的書房門才被推開。
淳穹目光從極遠處的記憶中收迴,迴望一眼,確認門口的人是吾邪。
他帶來的侍衛裏,吾邪是唯一一個他默許直接推開他房門的人。
“打聽到了嗎?”
淳穹問道。
吾邪走入了房間,將房門關好,頷首道:
“今兒散了五百兩銀子,目前還沒有消息,如果能有的話,大約三日內就會有結果。”
頓了頓,吾邪語氣中掛著淡淡的疑惑:
“苦海縣這等偏僻之地,有學子能高中闌幹閣,絕非小事,再者他去年因在闌幹閣內違規被辭名返鄉,也算是幾十年來第一人,按理說動靜應該很大才對。”
“但我今日在苦海縣中盤問時,竟無一人知曉此事,當真奇怪……”
說著,他拿出了火折子,點了房間裏的蠟燭與油燈。
淳穹沉吟了片刻,講述起了自己得到的想法:
“能考入闌幹閣的人,不可能不懂規矩……事情絕沒那麼簡單,再者如果他真的犯了大事,闌幹閣的人也不可能就這麼讓他返鄉,閣內無數秘密,哪兒能讓他說走就走?”
“而且,我請族中的長輩利用一些爺爺留下的關係查證過,關於那名被從闌幹閣遣返的學子,幾乎找不到與之相關的任何消息。”
“這太反常了。”
“……但不管怎麼說,他是迴來了,苦海縣不算大,慢慢排查,一定能找到他,到時候我就能知曉去年試題以及闌幹閣相關的考核事宜,等到順利進入了闌幹閣……”
他說著,嘴角掠過了一抹幾乎不可見的笑容,但很快又隨著房間裏爍動的蠟燭火苗一同消失了。
…
縣城,南門。
聞潮生存了幾天的錢,買了一隻燒鵝,又拖著些柴朝著門口而去,負責看守門口的衙役早已翹班,此時風雪雖然不大,但那刺骨的冷無處不在,著實叫人難以抵禦。
不過那裏也並非隻剩凜冽風雪,一個單薄的瘦弱身影在城門旁站立著,後背背著一個破舊的紅木書箱。
他手裏提著盞燈,在雪中搖搖欲墜。
此人,正是昨日與聞潮生約定在這裏交付柴錢的程峰。
他果然沒走,挨著浸髓的寒刀,一直等。
聞潮生拖著柴車來到了這裏,口鼻間唿出白氣:
“實在是抱歉了,白天跟人喝了酒,誤了事兒。”
“喏,補償你些柴吧,不能白讓你等這麼久。”
程峰身體在寒風下哆哆嗦嗦,本來蠟黃的麵孔被吹得煞白,他看了聞潮生拖來的柴,也沒有拒絕,先是摸出錢袋來遞交給聞潮生,後來又解下了書箱的繩子,從裏麵拿出了卷好的一張紙,遞給了聞潮生。
“八個字,抵三十二文錢。”
聞潮生以背抵風,轉身開了這張紙,見上麵寫著:
【忘鄉一字,人間百年】
“好字!”
他眉毛一揚,由衷地誇讚了一句。
這世界的文字與前世一般無二,聞潮生心念自己已經算是寫字極好看之人,但看見了程峰這落筆鋒勾,宛如利劍出鞘,後走行雲,整體一氣嗬成!
再觀其字間韻味,八字又不相同。
前者落筆剛毅果決,卻點滴皆囚於方圓,似是心誌困頓,樊籠不開,後者如堤壩開洪泄水,潦草卻又渾然天成,墨走遊龍,瀟灑自在。
“你這字真是入了化境,若是去王城闖蕩,少說是個書法大家,為何要在這巴掌大的窮困地方落魄?”
程峰默默將聞潮生送他的柴用繩子綁好,嘴上自嘲道:
“我寧可寫字不要這麼好。”
聞潮生聞言一怔,從程峰的嘴裏聽出了故事。
“為什麼這麼說?”
程峰偏頭,幹裂的嘴唇張合:
“你想知道為什麼?”
聞潮生點頭:
“想。”
程峰本來語氣帶著嘲諷與不忿的怨氣,但見聞潮生這般真誠的眼神,他一時間覺得沒了意思,指著那張紙道:
“你想知道的,都在這八個字裏了。”
“謝謝你的柴。”
言罷,他直接拖著柴車,艱難地朝著縣城內走去。
聞潮生望著程峰漸漸消失的背影,最後無奈地歎了口氣,提著燒鵝去了縣外。
ps:咳……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