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對視時,看見了彼此眼中藏著的東西,於是聞潮生便不再提及此事,離開時,聞潮生站在院子門口頓住了一會兒,迴頭對著小七認真道:
“日後可別再傳出什麼我是宮中貴人派遣出來的這種胡話了,真傳到了宮裏頭去,我怕惹出什麼事!
小七點頭,抿唇一笑:
“沒問題,我也相信你不是宮裏的人!
聞潮生失笑道:
“但願你是真的相信!
小七微微搖頭,姣好的麵龐在朧雨中有著一種異樣的堅定。
“深宮中的權貴,哪個不是心高氣傲,眼睛跟鼻子皆是往天上翹的,誰會去專門花費心思看一眼黃土上站著的人?”
他所指,自是聞潮生幫張獵戶找他孩子的事。
張長弓的神秘失蹤讓聞潮生堅定了要去王城的念頭,迴去後的第一件事,聞潮生便是冒著冰冷的雨雪,將那篇已經寫好的百字文交到了程峰手中,囑咐他擇日寄出。
對於這件事,程峰的態度極為嚴肅,他再三告誡聞潮生,讓他仔細想清楚,因為他一旦進入闌幹閣,便意味著再無退路了。
那裏不是菜市,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像他這樣的特例,很難再出現第二個。
“我沒得選!
聞潮生的迴答非常簡單。
“劉金時一事,關乎著風城四十萬條人命,如果算上趙國犧牲的那些……隻怕更多,不管平山王的目的究竟如何,這件事情已經足以證明他的心狠手辣遠非常人能及,不把他弄得喘不過氣來,我指定是沒有絲毫活路可言!
“而且弄不妥當,此事便可能會牽連到整個苦?h,畢竟,屠滅一個苦?h,要比屠滅風城的難度低多了!
聞潮生說出的這些話放在任何一個國家都是極為不可思議的事,尋常人聽見了隻會嗤之以鼻,那些老百姓固然對於高高在上的王族沒有多少好感,但也不認為這些王族會心狠到屠戮自己國家的百姓和軍士。
偏偏程峰在闌幹閣中待過,他似乎接觸過更多身份地位極高之人,對於那些人的脾性也有所了解,因此,在麵對聞潮生這些言論時,程峰隻是用沉默來應對。
“既然潮生兄已決意,那我明日便幫潮生兄將這篇百字文送迴闌幹閣,不過有些事情我還是要與潮生兄講清楚……”
程峰在簷下坐直了身子,麵色沉重肅穆,他為聞潮生斟上一杯茶,語速漸慢,將每一個字都吐得極為清楚。
“這篇百字文是一份入門貼,它是最為重要的一步,但也隻是第一步,將這份百字文寄迴給闌幹閣後,用不了多久,闌幹閣內便會派人前來對你進行考核……”
聞潮生本已被這場濕冷的冬雨澆淋得心情煩躁,程峰此言一出,他便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我記得你當初說過,一篇百字文就足以進入闌幹閣了,不需要再花費精力背誦諸如《治國論》這樣的繁雜書籍。”
“而且我在背書這方麵也不是什麼天賦卓絕之人,汪盛海先生窮其一生撰寫出來的心血,你讓我幾日就滾瓜爛熟地背誦出來,未免有些過於高看我了!
程峰為微微搖頭道:
“誰叫你背那個?”
“潮生兄……其實在很早的時候,我就已經隱約透露過一些了,雖然闌幹閣對於齊國兩百餘城州的招生條目,皆是熟背《治國論》,但真正進入閣內深造的那些學子,是不會再去看這本書籍的!
“閣內也不會去學習與治國有關的任何內容!
聞潮生瞇著眼,見到程峰眼中那極為複雜的神情。
“為何如此?”
程峰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聞潮生又自顧自地說道:
“我記得汪盛海先生好像在齊國的地位很高……”
這本不是個問題,但程峰卻將其當作了問題,因為這若是個問題,它便遠遠不如上一個問題那麼難以迴答。
“汪盛海先生之所以地位這麼高,不是因為他撰寫了《治國論》,事實上,《治國論》最開始問世的時候,也不是一本什麼稀世奇書,無論是汪盛海先生,還是他窮盡一生撰寫的心血,能夠像現在這樣傳遍大江南北,也僅有一個極為簡單的原因——那便是,他是闌幹閣的人!
程峰給出了一個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的答案。
汪盛海是闌幹閣的人,所以無論他所做的一切在闌幹閣的眼中,在那些王族的眼中是否重要,這其實都無關緊要。
真正重要的是,闌幹閣必須讓天下人覺得這個人很重要。
因為這個人,是從他們闌幹閣中出來的。
僅此而已。
方才說出最後那幾字的時候,程峰的語氣難得帶著濃鬱的諷刺,在聞潮生的眼中,程峰多多少少也算半個老實人,他的身上有著許多讀書人的死板氣和憨實,正因為這樣,程峰很少會用這樣的語氣去攻擊一個人或者一件事。
更何況,被攻擊的地方還是全天下學子、包括程峰自己都曾心心念念的儒道聖地。
“……說起來,潮生兄可能不信,這種事我原本不應該多嘴,但既然潮生兄你即將進入閣內,有些事情,我倒也可以與你聊上幾句!
程峰將那本被他已經翻得又破又舊的《治國論》從胸口處摸了出來,放在了二人麵前的木桌上。
“汪盛海先生如今名聲極大,在許多齊國百姓的心目已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治國論》中提到的許多養民生民的政策,以及論述如今齊國百姓生活中的困難與治國方針間的衝突,許多問題一針見血,直打七寸,讓無數讀書人為之稱道……但真正進入闌幹閣內的那些人,其實就會明白,汪盛海在闌幹閣內的名聲並不好。”
“他有些……不識抬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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