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鄒枸還是宮椿自己,都不明白他的左臂是在什麼時候被聞潮生斬斷的,因為二人都沒有見到聞潮生出刀,他們多年蝸居於闌幹閣內教書,接觸到的基本都是些沒有怎麼修行過的書生,與人戰鬥,皆是切磋,點到即止。
沒有遊走於天下,未曾與真正厲害的劍客戰鬥過,他們自然也無法理解劍意的攻擊方式。
聞潮生從北方劍閣偷來的那片雪,成為了宮椿此生見過的最後的一抹冬。
斬下他的頭顱,聞潮生不敢絲毫停留,借著未完的刀勢,身子順勢倒下,在地麵上狼狽翻滾,堪堪躲過了鄒枸一擊的正中心,可他身子仍是被這一擊的餘韻擦中,後背立時綻放三抹紅,染了衣裳如梅花。
聞潮生迴身一看,鄒枸圓眸怒瞪,抱著宮椿倒落的無頭屍體,腥臭的血塗染了他一身。
鑽心疼痛在後背的傷口處蔓延,聞潮生覺得這一下估計是傷到了自己的肋骨,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深吸一口氣,緊緊握住手中柴刀,調整好了禦敵姿勢,一雙眸子死死盯住鄒枸。
眼下的境況對於聞潮生來講已是天胡,三人皆是龍吟境的修士,從闌幹閣中而來,若是正麵禦敵,三人同時出手,他決計無法抵擋,一招之內便見生死。
但梁晁死於目中無人,宮椿死於輕敵狂妄,如今他雖然受了些傷,卻隻需要麵對鄒枸一人。
砰!
鄒枸緩緩將懷中的無頭屍體扔至一旁,那張已有歲月侵蝕痕跡的麵容漸漸沉冷,他並指為枝,身上的氣息讓人心驚。
“我三人千萬裏奔襲,冒著風霜雨雪前來,引你這等刁民進入書院,走上大道正途,你非但不知感恩,還舉起屠刀……像你這等惡民,便是千刀萬剮也難消我心頭之恨!”
聞潮生漸漸適應了背後的疼痛,他緩緩站直身子,一言不發,忽而腳下一動,猶如餓虎撲食,猛然朝著鄒枸撲殺而去,掌間的柴刀帶出幾許風雪,凜冽殺人。
有了宮椿的前車之鑒,鄒枸不敢絲毫大意,他雙指前探,竟如金鐵,夾住了聞潮生的刀刃後,忽見幾片小雪飛來,眉心刺痛,心頭警惕驟生,於是卸了後手殺招,將聞潮生甩飛出去!
咚!
聞潮生身體飛出,狠狠撞在了厚實的牆壁上,泥石砌成的牆上出現了許多裂痕,他咳出一口濃血,再勉強站起身子時,胸肺中好似被烈火灼燒,先前後背肋骨上的三道傷更加嚴重,稍微一動,便有鑽心疼痛浮現,紮得聞潮生眉頭直跳。
肋骨碎裂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在劇烈的爭鬥搏殺中,碎裂的肋骨隨時可能會成為倒戈向自己的兵刃,狠狠刺入他的肺腑。
他如今已經可以穩定施展小雪劍意,但這劍意來得太慢,不如門外雪大,不如天上雪疾,隻要鄒枸自己不放鬆防備,聞潮生根本傷不到他。
二人之間的境界實力差距實在是太大了,劍意哪怕如聞潮生隨身攜帶的一柄絕世寶劍,但他自己的身軀本質上還是沒有接受足夠磨練的普通人,在與鄒枸這樣浸淫龍吟境多年的修士搏殺時,主動權幾乎全被對方掌控。
隨著聞潮生被甩飛,鄒枸看見那幾片飄忽的雪花也消失不見,他雖不明白這是什麼,卻也猜到這樣的古怪便與宮椿那條離奇斷裂的左臂有關,短暫迴憶一番後,他左手撫須,揚頭冷笑譏諷道:
“也不知你在哪裏受了奇遇,倒也有兩分本事,可惜,奇技淫巧終究上不得臺麵,你與人搏殺,全無步伐與唿吸,隻會持刀亂揮,根本不懂如何戰鬥!”
聞潮生反諷道:
“是嗎?”
“一名不懂戰鬥的尋常百姓,僅僅靠著些奇技淫巧,便能殺死兩名闌幹閣內的教書先生,足以看出你們闌幹閣的人也盡是些酒囊飯袋。”
真相就是快刀,鄒枸被罵的麵色驟然一冷,單臂前探,蠟黃老臉上肉在抽搐:
“無知小賊,隻會逞口舌之利,老夫今日定要折斷你四肢,剜出你心肺,祭奠二位老友的在天之靈!”
聞潮生見對方身上氣勢愈重,甩了甩柴刀上的血,說道:
“你說我不會與人搏殺……無妨。”
“殺了你,我就會了。”
鄒枸怒極而笑,這句話從聞潮生的嘴中說出來,本身便是天大的嘲諷,他已不想片刻等待,步伐向前,身形竟如雲霧飄渺。
此身法為儒術-文山行,腳尖如筆尖,步法似筆法,以腳下大地為紙,筆走遊龍,聽聞大成者可在沙場閑庭信步,刀劍皆不沾身。
聞潮生眼前隻是一晃,便見鄒枸已至身前方寸,他沒有任何花哨,依葫蘆畫瓢,照著從阿水那裏學來的殺招,專朝鄒枸薄弱地方劈砍!
聞潮生未在邊疆曆練,沒有阿水那麼豐富的經驗,更沒有千錘百煉的本能,但他知道,麵對鄒枸的攻擊,他決不能怯懦,絕不能躲。
他的各個方麵都不如鄒枸,一步退,便是步步退。
要讓鄒枸忌憚,或是想要傷到鄒枸,他唯有拚命,唯有不要命。
以傷換傷,以命換命!
因此麵對鄒枸的揮來的劍指,聞潮生仍是不閃不避,反而一刀斬向了鄒枸麵龐!
鄒枸從前在闌幹閣教書,傳授學生修行與儒術時,從不見血,哪裏遇到過聞潮生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偏偏聞潮生那柴刀鋒利無比,有了兩位同行的前車之鑒,他不敢用自己身體硬接,劍指凝聚渾厚的丹海神力,忽而轉向,與聞潮生手中柴刀刀鋒相接,一時金鐵齊鳴!
恐怖的力道傳入了聞潮生的手臂,他緊握刀柄,如是連續出刀,不斷與鄒枸凝聚渾厚丹海神力的雙手相碰,那周身偶爾飄來的飛雪也被鄒枸以精妙步伐一一躲過。
十招過後,聞潮生虎口震裂,鮮血染紅刀柄,粘稠異常,他的整條手臂在與鄒枸的不斷碰撞中早已經麻木不堪,便是這個間隙,被鄒枸瞧出了端倪,五指展開如鷹爪,猛地抓向聞潮生的心口!
後者不得不退,同時艱難提臂拿起柴刀護在胸口處,對方在五指即將探至胸口時,忽然並爪為拳,走出‘天在水’的路子,丹海真力倏然湧出浪潮聲,一波接著一波,層層蓄勢,最後唿嘯著砸向聞潮生胸口。
千鈞之力於一點爆發,聞潮生雖然已經雙腿用力向後卸勢,卻仍是在這拳勢浪潮中被吞沒,身子被砸出了木門,滾落於白色鋪滿的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