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信誓旦旦,堅持說查的是你,如今知道這件事情真的與平山王掛鉤,你就不查了?”
“王上,我知道平山王是你的叔叔,他救過你的命,為你平過叛亂,扶持你上了王位,他對你有天大的恩情……可那不是四百人,四千人,那是四十萬!!”
“我大齊養軍養民這麼多年,邊疆駐守不過百萬,他平山王不聲不響直接削了齊國快一半的軍隊,而且還是最為精銳的那批!”
朱白玉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完全沒有了往日的儒雅。
“齊王,醒醒吧,這不是家長裏短,爭權奪利,這是亡族滅國!!”
他話音落下,齊王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麵前的銅鍋,披頭散發,未幹的雨水還從發絲間滴下,讓他顯得格外猙獰:
“我醒醒?”
“我他娘的不知道這是亡族滅國的大事?我他娘的不知道那四十萬人都是為我流的血?”
“我能怎麼辦?”
“從出生的那一刻,我的命運就一直在別人手裏握著!!”
“我那該死的爹生性懦弱,不敢打仗,在我才滿月時,要將我送去燕國為質,討好那些好戰野蠻的燕人,若不是龍不飛將軍恰好登臨天人,連斬燕國十五神將,震懾北疆,我早已被扔到那極寒之地,或是凍死,或是受盡屈辱而死……後來那老鬼明知自己身體有恙,還整日裏吸食「五石散」,最後落得暴斃下場,卻什麼也沒留下,害得朝綱動亂,害得我娘被一群人逼著吊死在了這院中,屍體被扔到了山裏,曝屍荒野!”
“再後來平山王費盡心思將我救下,可你以為這就完了?”
“我成了齊王,卻也成了棋子!”
他用力地攥緊拳頭,眸中血絲如蚯。
“你以為刀在我的手裏?”
“我告訴你,刀一直在我脖子上!”
兩名臉紅脖子粗的人相互對視著,像是忽然失去了言語的能力,直至許久之後,朱白玉才從劈裏啪啦的亂雨聲中迴神,嘴唇輕輕煽動:
“平山王……能有這等權力?”
齊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一屁股跌坐在地,盯著燃燒的火堆出神:
“你還不明白嗎,我是棋子,平山王也是,無論是我還是平山王來執棋,哪怕換作任何一位王族,風城的四十萬人都不可能會死,消息更不可能會被埋到現在,平山王與各個王族以及官員機構幾乎動了麾下一切力量,閉關鎖國,暫緩消息傳播,你知道他們在等什麼嗎?”
“你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了,你就會明白,風城那四十萬人死的有多可悲,多可恨,多可憐!”
“這是一群根本不會下棋的人布了一局極度傲慢的、愚蠢的、奇臭無比的棋,可偏偏執棋那群人可以掌控眾生的命運……”
他的話中帶著濃鬱的嘲諷,既是在嘲諷執棋之人,也是在嘲諷他們這些身不由己的棋子。
又是一陣良久的沉默,齊王忽然道:
“先前你講,你在苦海縣被陸川算計,是那個叫做「聞潮生」的年輕人指揮淳穹破局,救了你一命?”
朱白玉點頭,隨後逐漸冷靜下來的目光閃爍一下,他道:
“這個人……不是王上你安插在苦海縣的?”
齊王搖頭。
“不是。”
“我從來沒有安插過其他的人在苦海縣。”
朱白玉聞言,語氣逐漸訝異:
“若不是王上,難道是宮裏其他的貴人?”
齊王手指輕輕敲打著右邊的膝蓋。
“你為何會堅持這樣想?”
朱白玉說道:
“這個世上或許會有人憑空消失,但是絕不會有人憑空出現。”
“我動用了白龍衛能動用的所有力量,調查了很長時間關於他的身世,可根本沒有任何記錄。”
“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就是他的身份被宮裏的某些大人物利用自己的權利便宜徹底掩蓋了。”
齊王瞇著眼與朱白玉對視片刻後,緩緩收迴目光,說道:
“我想見見這個人。”
朱白玉有些遲疑。
“那您可得耐心等待一段時間,小七告訴我,這人殺了書院前去接引他的三名先生,不過好像院長有收他進書院的意思,把他關在了書院後山的思過崖裏,一月之後才會放出來。”
齊王摸著自己的下巴,眸光幽幽:
“我不急,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了……正好下月「九歌」要帶陳國的「佛子」來我齊國。”
“我沒記錯的話,齊國王族跟九歌之間還有一樁「恩怨」未平,屆時正好借這事看看,這聞潮生到底是不是像你說的那麼精明……”
朱白玉聞言身子輕輕一震,像是想到了一些久遠的事。
“是關於……寧國公的「沉塘寶藏」?”
齊王冷笑道:
“天下商行,富可敵國,「九歌」那群人以為將自己的利益與四國王族的利益全部捆綁在一起,他們便能為所欲為……反正如今齊國已經快要被「他們」徹底玩爛了,那不如我也趁亂再添一把火。”
“「九歌」以為寧國公這筆賬會不了了之,如今我偏要翻出來,跟他們好好算算……”
說完之後,他仰頭猛地灌了幾口酒,將酒壇子拋給了朱白玉,長長唿出一口氣,望著頭上的屋頂說道:
“白玉,這倆月你先別離開王城……”
他胸中有事沒有講出,但朱白玉能夠感受到齊王語氣裏的那份沉重。
後來他們喝完了酒,朱白玉離開的時候,聽見身後屋中躺在地上的齊王半醉半醒說道:
“我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我的老子……他給我留下了一大堆爛賬,留下了一大堆如狼如豺的同族,留下了一個根本不屬於我的國家。”
朱白玉聽著齊王的碎碎念,歎息一聲,向著雨幕而去,於是他也理所應當地沒有聽到齊王的最後那句呢喃。
“可是……我不能讓齊國毀在我的手裏。”
…
ps: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