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迴應,沛流離的聲音像是被腳底深厚的積雪吸收了一般,空蕩蕩的世界裏,仿佛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依偎在這個雙目失明男人厚實的肩膀上,幽若蘭忽然有一種踏實的感覺,那種感覺是小六曾帶給過自己的,但卻又不完全相同,不過這時她仍是稍稍迴頭向下望去,前方地麵上似乎有一個很深的雪洞,她頓時明白了,於是貼在沛流離耳邊輕聲道:“他在下麵!
沛流離不語,因為他在聆聽。
沒有光明的世界裏,當他的心真正安靜下來,仿佛可以聽到冰雪消融的聲音,他知道那是自己用心而不再是用耳朵去聽。
四周安靜,風吹著雪片落到沛流離的臉上,然後迫不及待地融化。
這靜默,像一種偽裝,它給世界披上一件祥和的外衣,足以讓多疑的人掉以輕心。
可這世界的表麵終歸是祥和的,他竟覺察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幽若蘭伏在自己身上,她蜷縮著腿,雙足隻及自己腰間,許久,這種姿勢讓她感到略微疲乏,她的雙腿緩緩向下墜去。
這時,沛流離輕輕歎了口氣,道:“下來吧,他已經逃走了!
幽若蘭終於也長舒口氣,說著,沛流離的左臂緩緩向下放去,幽若蘭的雙足漸漸接近地麵,而就在她的雙腳踏入綿軟的積雪時,突然,一隻烏黑的手臂從身下雪中伸出,她一驚,腳底還沒將鬆軟的積雪踩實,耳邊已傳來一聲驚叫。
“啊--”,那聲音仿佛來自地獄,慘烈而悲壯。
沛流離右手的鳴鴻刀已深入腳下雪中,那速度之快讓人無法遁逃,哪怕是深藏在地下的無行土劍客旺堆。
單臂舒展,將幽若蘭的身子緩緩放下,終於落迴地麵,幽若蘭靜靜望著腳下的地麵,有一種血紅色的**緩緩從那冰雪深處擴散開來,**是骯髒卻也是純淨的,不過在純白無暇的背景下,那便是生命中一抹妖豔的絕望。
幽若蘭心中仍是有些忐忑,她道:“方才那個五行土劍客真的死了嗎?”
沛流離點點頭,道:“這次不會錯,隻是--”
幽若蘭忽又有些緊張,道:“隻是什麼?”
沛流離道:“我
隻是覺得這次有些太順利了,這樣一來便想到此中是否有蹊蹺。”
這時,身後阿七道:“時間不早了,繼續趕路吧!
*
神水殿中,依然喧鬧不止。
殿上一層碧綠珠簾依然光潔如玉,珠簾後的女人依然看不清麵貌。
此刻,一名佩刀女子從殿外匆趕來,她拜倒在珠簾之前,道:“迴稟師父,旺堆沒能迴來……”
一句話出口殿中數百人頓時鴉雀無聲,男男女女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向殿前望去,珠簾後的沉默讓他們心中頗為不安,七年來沒有人見過她的容貌,自從七年前那場大戰之後,她再也不肯以真實麵目示人,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麵前的一層青紗與身前的一扇珠簾就像是她內心的屏障,守護著她七年來的秘密。
七年來倉瀾對自己的弟子如以前一樣好,隻是有次一個女弟子上殿為她乘上吃食時不小心看到了她的容貌,當時殿下眾人皆聽到那女弟子一聲驚叫,然後聽到托盤落地碎裂的聲響,後來,這個女弟子不但被倉瀾刺瞎了雙眼,而且還被割掉了舌頭。
沒有人知道當年那個女弟子看到了什麼,因為誰都無法從這個又瞎又啞的人身上獲取一點信息,一個又瞎又啞的人是不會泄露秘密的,後來沒出二年那個弟子便死了,死人當然更不會說出秘密。
這件事情就算過去,而類似這樣的事情再也沒有發生過,因為大家各自小心行事,誰都不願步那女弟子的後塵。
殿中人數眾多,卻依然聲息皆無,每個人都竭力屏住唿吸,這時,綠珠簾後傳出聲音道:“今晚筵席照常!
殿下齊聲應道:“是--”
*
夜長晝短,暮色低垂,一行三人走在通往神水殿的路上,幽若蘭忽而抬頭望向沛流離,道:“方才,要謝謝你!闭f話間正看到灰蒙蒙的天空中一顆最亮的星鬥,它在遙遠的天際閃爍光芒,仿佛也在凝望著自己。
沛流離卻沒言語,隻是微微點頭。
這時旁邊阿七一指斜上方,道:“我們已經到達倉瀾的領地了!
幽若蘭舉目向上望去,隻見幽幽月光灑在半山腰的宮殿上,
那座宮殿卻似乎要比聖火殿規模大很多,遙望星火輝煌,幽若蘭歎道:“好氣派的神水宮。”
阿七輕輕笑道:“那是自然!
沛流離一路靜默不語,幽若蘭望向他,道:“你又在想什麼?”
沛流離自己她在與自己說話,他道:“我在聽。”
四周一片寂靜,幽若蘭奇怪道:“聽到什麼?”
沛流離道:“聽到喧囂,我們要去的地方,不是一般的熱鬧!
幽若蘭不再言語,她很清楚自己什麼都沒聽見,也知道沛流離的確能聽到一些自己聽不到的東西。
而這時沛流離道:“阿七,這裏距神水殿還有十裏路,給我們講一講倉瀾的故事吧。”
幽若蘭遙望那座宮殿,她再次感到驚訝,因為她目測這裏到神水殿的確有十裏路左右。
*
阿七口中陳述的故事要從七年前說起,故事裏三個主人公分別是米瑪、倉瀾與洛姬,三個人本都是昆侖掌門司空劍的得意弟子,其中倉瀾是米瑪的師姐,而洛姬則是師妹。那時米瑪愛慕倉瀾已久,卻完全忽視了小師妹對自己的愛意。
其實很多人是這樣,總會注意到麵前自己心儀的對象,而忽略掉站在身後一直為自己付出的人。
米瑪亦是如此,那一年絕頂之峰斷情崖上,他向倉瀾最後一次求愛,發誓如果倉瀾心中真的沒有自己,今生便不再與之相見,而昆侖山的風總是冷的,當倉瀾最後一次表明自己的態度時,他知道自己終究是失敗了。
米瑪獨自走下昆侖山,隻留下佇立在斷情崖上的倉瀾,可他沒想到的是,他們的一舉一動全部在另一個人眼中掌握,而那個人便是洛姬。
一路跟隨米瑪上山,見證了他最後一次失敗,洛姬心中很不是滋味,米瑪走後她在師姐麵前現身,二人相談不融洽直至發生爭執,最終釀成悲劇,倉瀾失手將師妹洛姬打下斷情崖,此事才告一段落。
不過從此之後七年間倉瀾有了麵帶青紗的習慣,沒有人再看到過她原本的麵貌。
說到這裏,阿七忽然停住,他詭笑道:“你們猜一猜倉瀾為何不肯以真實麵目示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