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雙方所處的地形一目了然。
遭遇地點是一個山穀,敵軍在穀內,梁軍在穀口。
山穀不大,隻容納了三四千人。
山穀後方的迷霧中,應該還有近萬人一一這是拷訊俘虜所得,未必準確。
桓溫想到過火攻,但就起霧後這濕漉漉的環境,有點困難,況且風向也不利。現在反而應該擔心敵軍燃起柴草,用煙霧來熏他們。
當然,這也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火攻、水攻乃至煙霧熏,條件都非常苛刻,不然這就是經常使用的常規戰術,而不是巧計、奇計了。
火攻不行,那就在穀口列柵成守,擋住敵軍前路,同時派人把所有旌旗都列上,又使人攜帶大小牛皮鼓至各處敲擊,人為製造大隊人馬來援的假象。
這種拙劣的使倆肯定會被人識破,但桓溫也沒想瞞多久,一天時間足矣。
臘月最後一天,飛龍山鎮兵三千人抵達前線。
這次真的攜帶了大量旌旗、鼓角,人數也實打實地增加了。
當天黃昏時分,徐耀祖領巴東寳民抵達穀口,還帶來了部分箭矢、傷藥和糧食一一後者是他在附近部落中討取的,不多,但足以讓大軍多堅持半個月了。
因此,當開平六年(332)正旦的第一縷光輝從東天灑下時,聚集在穀口的梁軍已經達到了六千餘。
午後,鉛灰色的陰雲遮蔽了陽光,山林間陡然暗了起來。片刻之後,浙浙瀝瀝的凍雨下了起來,為整個戰場增添了幾分寒意。
敵軍終於動了起來。
巖渠七姓之一的智氏部眾承擔這一輪攻擊的任務。
他們攜帶的糧食比梁人固然多一些,畢竟有牛車、馬車,沿途也更容易籌措糧草,但到底也不是很足,不可能無限拖延下去。
在猶豫了一陣子之後,言得到尚書右仆射羅演下達的命令:擊破穀口阻擋的梁軍,向前開路。
戰鬥就這麼展開了。
細密的雨水之中,言一刀揮下,仿佛斬斷了天地間細密的雨絲一般,率先衝了出去。
親隨勇土們加快腳步,護衛到他身前。
十二支耗牛號角在山間炸響。
整整兩千板兵喝完壯行酒,漲紅著臉分作前中後三部分,發起了迅猛的進攻。
前軍數百人高舉大盾,排成密集的陣型,步伐越來越快,臉色也越來越擰。
在他們身後,厚實的中軍足有上千人,多手持長矛,以百人一個小陣的形態,緊緊靠在一起,緊隨其後。
最後還有數百名弩手,攜帶各色單兵弩、藥弩、吹箭筒之類,步伐不緊不慢。而突然之間,隨著軍官的一聲令下,這幾百人突然散作十餘股,如貼地疾行,散往兩側高處。
桓溫站在一棵位於半山腰的大樹下,俯瞰全場。
說實話,這兩千敵軍感覺還沒之前遇到的板蠻先鋒厲害。
步伐不夠齊整,陣型不夠嚴密,當然,這可能和雨天有關。
雖然做了戰前動員,還從竹筒內倒了壯行酒喝下,但士氣還是不夠高昂,或許與他們接觸了潰迴去的敗兵有關。
器械不夠精良,鐵鎧較少,隻能靠各種板遮蔽箭矢,好在其質地不錯,防護力挺強的,但近身搏殺時申胃不足是個致命缺陷,這和他們文明水平相對低下有關,僅有的器械甲胃多半還是成國朝廷配發的。
唯一可值得稱道的,就是他們弩兵不錯。
射擊精準,威力強勁,戰術多樣,還會各種奇奇怪怪的配合,淬毒的藥弩在北地極其罕見,但這裏非常多,之前那場大戰就有不少士兵沒被射死,但被毒弄得非死即殘。
另外,他們在山區地形上非常靈活,有時候會使出讓人意想不到的戰術。
比如這場戰鬥開始前,就有數十賊兵偷偷潛越山林,再攀巖而下,幸好被樵采軍士發現了,將其驅逐,不然也是個麻煩事。
簡單來說,板蠻是優良的山地步兵,在山區健步如飛,攀巖縱躍,擅長刀盾拒敵、執弩射擊、遷迴包抄。
這樣的部隊,其實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如果招募到洛陽,好好練個幾年,
絕對會讓你大吃一驚。
觀瞭之間,穀口的梁軍弩機已經開始了發射。
它們被架設在柵欄後方的各個高地,依靠旗號、鼓角進行指揮,傳令兵輔助。
當第一輪弩箭撕裂雨幕之時,敵軍紛紛架起板,勉力遮護。
令人意外的是,部分弩矢竟然穿透了板,釘入後方蠻兵的胸口之中。一時間,倒地者不知凡幾,從高處看起來非常壯觀。
那不是藤牌!
桓溫很快反應了過來,原來板蠻也有窮有富,器械裝備相差很大。
高處弩臺上弦的機括聲如蝗群振翅,即便漸漸瀝瀝的雨水也遮蓋不住。
襄陽運兵們披甲持械,站在各個弩臺下方,塑刃在雨中凝著冷霧。
「鳴!」角聲響起。
弩機次第發射,在空中飛躍數十步後,隱沒在了板兵人叢之中。
從高處望去,敵軍剛剛補齊的前排人牆再次大麵積塌。
倒地的板兵一時未死,呻吟不已,雨水順著黑的麵龐,混合著淚水滑落而下。
無數草鞋從他們身側掠過,板兵跨越了數十步的距離,在第三輪弩機發射之前,衝到了柵欄前。
「殺!」吼聲卻不是從板兵的口中喊出,而是柵欄後的飛龍山鎮兵。
一根根長槍從柵欄縫隙間刺出,如毒蛇般噬咬而來。
智言怒吼一聲,歪頭讓過槍尖,一把抓住正欲迴抽的長槍,拿起大斧砍下。
親隨們持著板,死死護在管言身周,為他抵擋縫隙中時不時鑽出的長槍。
「膨!」連續三下都沒砍斷槍桿,智言也惱了,用盡全力往外拽。
鎮兵拽不過他,直接一鬆手,智言立刻摔倒在地。
弩矢從頭頂飛過,穿透了一名正欲扶他而起的親隨的胸膛,去勢未衰,又刺中後麵一人的肩膀。
慘叫之聲次第響起,鮮血匯成溪流,順著斜坡流下,慢慢滲進了草叢與碎石之中。
桓溫已經背起了雙手。
柵欄內外的戰鬥非常激烈,戶體不斷堆積,柵欄內少些,柵欄外多些。
已方主要的傷亡是由對方弩矢造成的,尤其是那些近距離發射的小手弩及藥弩、吹箭筒,刁鑽無比,又非常精準,選倒了不少柵欄後的飛龍山鎮兵。
敵方主要傷亡由弩臺上發射的弩矢以及柵欄後長槍戳刺。
飛龍山鎮兵戰鬥力一般,乞活軍老底子的他們若非接受了正式訓練,和板蠻在山區打起來真不一定能贏,更大可能是輸,
而今有柵欄阻擋敵軍衝鋒,幾乎是站在原地和對方比拚戰鬥意誌,問題不大。
桓溫文把目光挪向各處弩臺。
敵軍後陣分出去數百人,分作十數股,少數人持刀盾,大部分持弩矢,向弩臺發起了進攻,意圖拔掉這個巨大的威脅。
運兵站在弩臺下方,與這些攻過來的敵人展開了纏鬥,他們雖然沒法用步弓,但居高臨下,打得十分順手,縱不斷有人被弩矢射倒在地,陣腳依然穩住了,粉碎了敵人的企圖。
「轟隆!」正麵戰場之上,一麵柵欄轟然倒下。
板兵大聲歡唿,踩著同伴的戶體就衝了進來。
在他們兩側,更多的板兵一麵用盾牌抵擋戳刺,一麵揮刀劈砍捆紮木料的皮索,試圖擴大缺口,徹底將這道木柵衝垮。
弩矢又飛了過來,在人群中製造著恐怖的殺傷。
桓溫下令升起了另一麵旗幟·
智言一手持盾,一手執斧,順著缺口衝了進去。
當麵的飛龍山鎮兵直接被他們衝散了,但他們不敢後退,依然留在原地,長槍挺刺,殺聲震天。
智言幾乎重演了仙都觀外馮八尺嫻熟的動作,盾麵壓住刺過來的槍桿,近身之後,斧子重重劈在鎮兵的肩膀之上。
骨骼碎裂之聲幾乎充斥耳膜,鎮兵慘叫著倒在地上,腦海中最後的畫麵是出征前新婚妻子高高隆起的小腹。
殺得一人之後,咎言繼續前衝。
他仿佛能預判敵軍的動作似的,前行十餘步,便已殺得兩人,其中一個鎮兵少年嘴上還有淡淡的絨毛,滿臉驚恐地看著大斧劈碎他的頭顱。
身旁的親隨一個接一個倒下,言渾然無覺,或者感覺到了,但他不在乎,
這會已經殺上頭了,他隻想殺個痛快。
「噗!」在第三次劈倒一名四十來歲的鎮兵後,智言隻覺前方一空。
他下意識抬起頭來,入目所見是密密麻麻的長槍叢林,以及那與他們部落幾乎別無二致的板藤牌,這是一一「咚咚咚———」鼓聲驟然響起。
徐耀祖帶著一千寶兵牆列而進。
他們不是很熟練,走得也不是很整齊,但密集陣型對散兵,一切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殺!」叢槍刺去。
擋在他們麵前的無論是飛龍山鎮兵還是板兵,盡皆被刺倒在地。
大陣繼續向前,叢槍繼續戳刺。
在寶兵後方列陣的飛龍山鎮兵見了,怒發衝冠,憤恨不已。
與此同時,一些聰明人也明白了桓溫為何如此布陣。因為寶人會不分敵我,
隻要亂跑亂撞,沒按照事先計劃從兩側遷迴至後方收容的,一概刺倒在地。
如果換作他們,麵對朝夕相處的同袍,能做到這般決絕嗎?混戰之中,隻要稍一猶豫,陣型就會被人衝散,然後陷入新一場混戰之中。
這幫當官的,心全是黑的!
桓溫仍站在大樹下,半邊身子都被雨水浸透了,但他並不在意,隻看著戰場一千寶兵組成的長槍叢林很快將隊形散亂的板兵壓了迴去。
他們大踏步前進,越打越順手,很快衝到了柵欄處。
木柵幾乎已經讓板蠻拆光了,他們踩著橫七豎八的屍體,搖搖晃晃地向前衝,遇到巴東寶兵時,便如那海浪撞上礁石,被擊得四分五裂。
一千寶兵身後,還有一千五百飛龍山鎮兵,他們已經列陣完畢,緊隨其後,
向木柵處衝去。
寶兵很快越過了柵欄。
他們甚至按照旗號和鼓聲,臨時整理了一下隊列,然後便順著坡道,追著撤退的板兵,殺向山穀之中。
飛龍山鎮兵很快也越過了柵欄,衝向山穀。
從桓溫的視角往下看去。
生力軍的殺入令板蠻潰不成軍,戰場從穀口延續到山坡,再延伸到穀底,
然後還沒有停止,整整三千五百步卒如同鐵錘一般,將山穀中的板兵一擊而碎,在後方追亡逐北,直到一聲「將軍死了」,三千餘板蠻徹底崩潰,散得到處都是。
桓溫果斷投入了最後一支部隊:五百襄陽運兵、八百飛龍山鎮兵外加一千寳兵,讓他們緊隨其後,追擊潰敵。
是役,梁軍大破板蠻,連克兩個山穀,斬首七百餘級,俘千人。
消息傳到羅演處之時,他突然有些惶恐:兩戰皆北,折損四五千人,這仗還怎麼打下去?
正當他打算調集精銳,伐木設柵,從進攻狀態轉入就地防禦時,後方三裏外的某處河穀中,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喧嘩,「我軍敗了」的喊聲如同瘟疫般四處傳播了開來。
如果仔細看一下的話,河穀中無數士兵正在收拾行囊、器具,準備向後退去。
而且他們還非常貼心,派出信使前往各處,通知與他們關係良好的部落一起跑。
一時間,板蠻各姓酋豪們風中淩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但人是會自己嚇自己的,有人隻喊了句「我軍敗了」,但傳播一圈再迴來後,可能就變成「羅仆射死了」這種離譜的謠言。
一場大潰退已經難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