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王錫爵的奏疏之後,朱載坖問道:“就這些嗎?”
馮保苦笑著說道:“陛下,還沒到一半呢。”
朱載坖示意馮保繼續念,王錫爵接下來認為,大明的財政還是左右堵塞之弊,什麼叫左右堵塞呢?就是朝廷中樞和衙門之間的消息互相閉塞。
戶部司掌財計,現在朱載坖雖然規定了年初要預算,年末要決算,但是實際上這個製度並沒有徹底落實下去,預算和決算差距太大,各衙門隨事奏請,要求款項,這是極為不正常的。
王錫爵認為,如兵部、工部的修理邊牆,工部和總督河漕的治河、太仆寺的馬政等事項,都是可以提前規劃的,而兵部、工部、太仆寺、總督河漕衙門卻往往是隨事奏請,不在年初的時候將本年度要領用的款項上報戶部。
除此之外,戶部作為司掌財計的衙門,對於其他衙門的收入卻並不掌握,不少衙門雖然有收入,但是並不上報戶部統計,戶部也聽之任之,因循茍且。
王錫爵以兵部為例,兵部也有財政職能,有獨立收支,兵部的收入主要集中於武庫司和車駕司,類項有皂隸銀、馬價銀、柴炭銀、筏夫銀、驛傳站銀等。
南京兵部和兵部四司各有收入,分別管理,較為混亂。兵部所藏白銀主要用於軍費、公費開支, 但在開支時,兵部與戶部、工部間存在著財權不清、財政挪用、互相推諉等問題,戶部對於兵部的各項收入一無所知,兵部的銀子收了多少,用在何處,也是一本糊塗賬。
同時王錫爵還在奏疏中彈劾太仆寺和工部,雖然朱載坖早就下令將工部節慎庫和太仆寺常盈庫的收入全部解運太倉,由戶部統一管理,但是實際上兩衙門在移交節慎庫和常盈庫的銀兩中,賬目不清,銀兩不符的事情屢有發生,但是戶部並未就此上疏或者要求工部、太仆寺清查賬目。
王錫爵認為,戶部雖有主管財計之名,卻無主管財計之實,對於兩京各衙門的財政收支,戶部根本不能有效的掌握,而馬森作為戶部尚書,鄢懋卿、胡宗憲、王國光等人作為戶部侍郎,對此熟視無睹,既不奏明朱載坖,也不想辦法解決此事,是嚴重的失職。
朱載坖笑了笑,這個王錫爵,倒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道奏疏將戶部從司官到堂官全部都給彈劾了。
朱載坖問道:“還有嗎?有的話繼續念。”
馮保繼續念王錫爵的奏疏,王錫爵的第三槍就對準了科道言官,王錫爵認為大明的財政還有監察虛無之弊。按照朝廷定例,都察院和六科各司其職,六科中的戶科專門負責監察戶部,而十三道禦史負責監察地方,但是王錫爵認為這些監察多沒有力度,淪為形式。
戶科作為應該監察戶部的機關,在實際的運作當中成為了所謂的部科表裏,戶部作什麼事情,都會預先和戶科商量,在戶部和戶科達成共識之後,才會請旨施行,這樣一來,戶科直接幹預戶部履行執掌財計的職能,而戶科本應當作的監察職能卻日漸淪為虛無。
因為現在六科與六部已經不僅僅是部科表裏了,甚至有部科一體的趨勢,六科已開始全麵參與到六部事務之中,王錫爵認為這是不對的,六科和都察院十三道是監察官員,而非行政官員,六科在和六部的關係中占主導地位,可以對部院的任何事務提出意見, 但不對處理結果負責。
六科深度的參與部院行政的後果就是六科的監察職能日益虛無,王錫爵認為,這樣一來,六科根本無法履行對部院的監察,因為部院的各種行政決策,都是在和六科商量之後作出了,六科怎麼可能自否其言呢?
而且考察祖製,太祖、成祖設立六科的目的是監察部院,宣宗皇帝就曾經說過:“朝廷置六科給事中,出納命令,封駁章奏,舉正欺弊,職任最為清要。自今宜體朝廷選用之心,必公必正必廉必勤。知無不言,言則必當,務存大體,以扶善抑惡,使百官有司知所警畏,然後為能盡職。”
六科和六部應該是對峙的關係,從大明一貫的內外相維,大小相製來說,六科是小,是內,而六部是大,是外,六科負責監察,而六部負責行政,互有執掌,而現在的情況是,六科與六部已經形成了合作關係,部科一體,還談什麼監察?
王錫爵認為,現在六科對於六部的所謂監察,不過都是走過場罷了,六科的給事中們要想貫徹自己的意誌,在部科會議上就得到體現了,六科勢壓六部,是一個極為不正常的事情。
王錫爵的看法是,六科與六部的關係應當是:“夫內科外部,實相對峙;雖祿有崇卑,而其責常均。”
除了在京師的六科之外,在外的巡按禦史們也擔負著監督朝廷錢糧使用的重任,戶部的錢糧的撥出之後,具體到了地方是怎麼使用的,是否有貪墨、浪費的情況,就需要監察禦史們的監察了,但是實際上這些監察禦史們在履行自己職務的時候根本就是漫不經心,甚至於與地方官員們沆瀣一氣,共同貪墨朝廷的錢糧。
王錫爵在奏疏中,就以修邊錢糧為例,朝廷的修邊錢糧下撥之後,邊牆修整如何,錢糧是否有冒濫、貪墨的行為,工程是否合格,巡按禦史的奏疏往往是空言一氣,毫無實據。而且即便是日後查出來有貪墨行為,也和這些巡按禦史無關,朝廷也不會怎麼追究他們的責任。
所以王錫爵認為,從中樞和地方兩個方麵來說,朝廷看似嚴密的監察體係,其實根本就是監察了空氣,毫無作用。
王錫爵在奏疏中將戶科這幫給事中們給狂噴了一通,王錫爵認為:此輩既不通財計之學,到任以來,又不肯傾心學習,整日舞文弄墨,以辭章為事,專事沽名之舉,於國事無有益處。